持盈冷冷的：“你们可真是好父子。”

蔡攸想，他说的是假的，我说的却是真的！我没有他那么多鬼心思，我只爱你，你为什么不肯看一看我？如果蔡€€是一个陌生人，他现在就会为蔡€€的失败而手舞足蹈，但蔡€€是他的父亲！

持盈指着那瀑布道：“你跳下去，死了，我就相信你。”

“官家一言九鼎。”

蔡攸立刻提步上前，纵身而入，瀑布的水流击打在他身上，持盈被他吓了一跳，竟然跪倒在岸边，伸出手，要拉他上来。内侍见他忽然倒下，又齐齐蜂拥上来，把蔡攸拽出了水。

蔡攸湿淋淋地上岸，那瀑布到底是人工的，并没有什么深度，只是腿上被石子剜出了血。

然而哭的却是持盈，蔡攸想，这个人可真奇怪，要人死的也是他，救人的也是他，哭的怎么还是他？他说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持盈说，你脏了我的水，我哭我的水！

那时候他衣袖凭风，招摇在水中，也湿透了。

他出去以后不久，皇帝下达了旨意，贬蔡€€为太子少保，命归杭州居住，不许停留东京。同时，又提拔他的长子蔡攸为保和殿大学士。

诸位门人都歇了一口气，这样的惩罚，就是自罚三杯，看来没什么事嘛！蔡€€下去了，反正还有蔡攸，那年蔡攸还不到三十岁。

反蔡的群臣也齐齐倾倒，蔡氏父子究竟给皇帝吃了什么迷魂药，结交内侍、谋夺兵权、干涉东宫、彗星袭日，四个大罪还不足以让皇帝下杀心吗？蔡攸进宫涕泗横流地求情一通，就给解决了？简直是国无宁日！

蔡€€去杭州以前，蔡攸的伤还没好，一瘸一拐地去找他。

太师府的下人里外穿梭，收拾行囊，蔡€€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看书。

御注的《道德经》。

蔡攸直接坐下：“大人派人来，要我向官家求情，我求了，我不欠你什么了。”

蔡€€合上书：“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岂不知？念在父子之情上，我劝你一句，就此收手。”

蔡攸顶他：“我也劝大人收手，在杭州安分养老吧！”

蔡€€微笑道：“我还不老，何须用养。”

蔡攸冷笑：“可我看大人已经老糊涂了！”

蔡€€弄花石纲，卖官鬻爵，他亦有份，蔡府阖门上下无人清白，可蔡€€为什么永远不知足，非得要触碰皇帝的逆鳞？这难道不是自作自受吗？已有这样的富贵了，为何还不收手？

蔡€€暧昧地笑，浮现出一种柔软的神情来：“我老不老，是官家说了算，和旁人不相干。”

蔡攸气极而去。

他要恨死了，可机会就摆在他面前。父亲已经被贬去了杭州，这一对君臣的联盟宣告破裂了，并且是由皇帝亲手斩断的！

持盈频繁地招他入宫宴饮，以示对蔡家之宠未衰。

妖童媛女、金粉风流之间，宣和天子高坐明堂。

歌舞未休，持盈问他：“你去过杭州吗？”

蔡攸很小的时候，蔡€€曾在那里为官，建第于斯，占尽名胜，他当然去过，但他咬紧了嘴巴不说，说自己去的时候太小，忘了。

持盈的面上果然有些遗憾，蔡攸心里却很快活。

他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在持盈登基的前夜，如数家珍地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父亲。

有时候他恨不得穿越回年少时候，穆王在垂拱殿外回头，问他是谁，他要去扇穆王旁边两个内侍的嘴，什么蔡承旨的儿子，他没有名字吗？他是蔡攸！

可，如果失去父亲作为状语……

穆王的目光还会不会流连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