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佣说:“爹爹已走了,可你还有哥哥……如今、如今我也要没了,你怎么办呢?”
他到了这个地步,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所想:“你、你、你怎么做官家?”
赵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好起来吧,好起来吧!我岂了得官家事,我只愿做一富贵闲王!”
他话说出口的时候,又害怕,又无助,他想,这是不是赵佣故意的,自己当着众人面说了要做一个富贵王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皇位传给赵似了!赵佣做皇帝时,他自然什么都不敢想,可、可赵佣如果……为什么他不能做?他也是皇子,他也是爹爹的孩子!
他一下心凉,又一下脸热,手都开始发抖。
他想起小时候和赵似吵架,赵似让他不要粘着赵佣,真不要脸€€€€他是我的哥哥,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姐姐只生了你一个!
他说不是的,咱们都是爹爹的血脉,六哥也是我哥哥。
赵似就问他,那你怎么不去粘着赵荣,他不也是你哥哥吗?
他两个吵架,赵佣各打二十大板,都命滚回去读书。赵端回阁子里,难过到吃不下饭,然而赵佣身边的梁从政又把他叫出来,大王,大王,官家喊你呢!
梁从政把他带到阁子里,赵佣给他玩磨喝乐娃娃。赵端瘪着嘴不说话,赵佣明知故问,问他怎么了。
赵端讲你偏心,你偏心自己的亲弟弟。可他说出口又后悔,赵佣当然应该偏心赵似了,他俩是一个娘亲生的。他恨自己的姐姐只生了他一个,又恨养母的公主早夭,自己好孤单!
赵佣就说,那我怎么不叫他来玩磨喝乐挪呢?赵端嘴硬道,他玩什么?你说过的,我长得比磨喝乐还漂亮,当然应该是我玩!
但“长得比磨喝乐还漂亮”,只不过是大人对小孩的平常赞许罢了。但赵佣说,是,是,所以我看到这娃娃就想起你了,赶紧旁边玩去吧。
赵端被他哄好,就乖乖地坐在他旁边玩娃娃,他说女娃娃是六哥,男娃娃是我。
自娱自乐一阵以后,赵端又问他干什么呢,怎么不和自己一起玩。
赵佣在旁边看札子,他对赵端说,奶奶把爹爹干的事都给废掉了,我现在要把他们都捡起来,很忙很忙。
赵佣那时候十五岁,他说:“大臣们觉得不应该恢复爹爹的新法,十一哥,你觉得呢?”
赵端没弄明白什么新的旧的,他玩着娃娃:“什么旧法、新法,咱们是爹爹的儿子,继承爹爹的事业,为什么要他们说嘴?”
赵佣大笑,他把赵端抱在自己的膝头,他说是这样,是这样,十一哥太聪明了,你有大志向!
他又问赵端,为什么代表自己的磨喝乐娃娃是女的?
赵端说,因为我想和哥哥成亲啊,但我是男的,你只能做女的了。
赵佣哭笑不得,他说,你怎么聪明一阵糊涂一阵的?你这么点大,知道什么是成亲吗?
赵端说,成亲就是永远在一起啊,比赵似还要亲,他是你亲弟弟又怎么样?
赵佣又笑,让赵端在自己身边玩一阵,就让赵端走,赵端揣了两个娃娃和两块糕点在袖子里,赵佣问他干嘛去,他说:“我让娘娘见见我的新娘子。”
赵佣笑着让他走,但绍述绍圣,恢复新法的决定,就此开始了。
这决定到现在,也不过七八年的光景,他却要死了。
赵佣有点喘不过气,宫人们见他不好了,急也要急死了,不管是受向太后的旨意,还是听朱太妃的话语,都想跪下来求求皇帝,快说吧,快说吧,皇位给你哪个弟弟啊?
他们捧着碗口大的艾灸站在旁边,福宁殿又充满着艾绒的味道,赵端被这味道熏痛了眼睛。
代表着死亡与痛苦的恶魔一点点凑近,亲吻天子的龙床。
宫娥上前来问赵佣,是不是还要灼艾,赵佣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而迷茫的神色,他抗拒道:“不、不……”他去抓赵端的手。
“若天再赐我二十年!天……天……”赵佣的话已经开始轻了,“哥哥没有用场,害你、害你!”
他仰天靠在枕头上,直着眼睛,哼哧哼哧地喘气,好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像冬天里的北风,裹挟着两根树枝。
赵端见他这样,心痛如绞,扑到他身上喊:“苍天有眼,割我性命给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