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赵佣已经看出了他的神色不对,便扯开话题,他因熏了艾,倒还有一些力气:“你的王妃怀孕了,是吗?”
这个话好接,赵端点头说:“是。将七个月了。”
赵佣道:“天底下、天底下有喜事便好。”然而他又想起自己夭折的儿子赵茂,面上浮现哀色,如果他的孩子还活着,又何必陷入今天的局面呢?
赵端和他对照坐着,却犹如隔了天堑:“哥哥病好,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赵佣自哂道:“我好不了了。”
他这话一出,满殿的宫人腾腾腾地就跪下去,然而他看这一片鬓影香风,也只有内心的悲哀。
赵端也跪下去,扑在他的床前,赵佣的手恰好能碰到他的脸。
丰盈的,健康的,美丽的,红润的脸。
他们两个没有差几岁,可为什么,他就要这样死去了呢?生命在流失,身体在痛苦,难道他自己不清楚吗?
亲生母亲搬着一把椅子守在他门口,不许人出入,又把赵似带到他面前来,要他立皇太弟;梁从政也受嫡母的旨意,将赵端带进来,所有人都想从他嘴里掏出下一任皇帝的人选。
可他不甘心!他继承父亲的遗志,发誓要恢复新法,重振河山,然而壮志未酬、燕云未复,就成了这样子!
他看向赵端,眼睛里是痛苦与不甘,像一只雄鹰要死去了,但还在挣扎:“他们要我立皇帝,你说……我立谁?”
赵端惶惶然看向他,赵佣忽然有些后悔给面前这个小少年抛了这样一个难题,他知道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赵端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知道!哥哥快好起来吧,这问题我答不出!”
赵佣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悲哀地笑,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但痛苦:“十二哥被我姐姐惯坏,你,你也不省心……”
赵佣还没说完,又要吐,旁边的宫女捧盂给他,赵端把盂接过来,赵佣就抱着吐,赵端看见呕吐物里面明晃晃的全是血,什么实在的东西也没有,就知道他已经吃不下东西了。
他大骇,捧着盂的手发抖:“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六哥!”
赵佣还有更厉害的病症,但灼艾究竟为他拉回一点神智,他无心管弟弟的哭泣,像嘱咐后事那样说话:“你从小,要什么就得有什么,不然、不然就、就闹……如何了得官家事!”
这弟弟长得玉雪可爱,撒起娇来也十分的动人,只要求到他跟前,向来只有应允的,可这样的人怎么做官家呢?
赵端心想不是的,不是的,他并不是要什么就得有什么,他小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父母了,他怎么敢嚣张?是他再长大一点,他知道,自己撒娇、闹脾气,不吃饭不睡觉,自有人愿意哄他。
赵佣愿意给他,赵佣愿意纵容他,他才这样的,他并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
“哥哥对我好,我却辜负哥哥,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赵端哭道,“哥哥好起来吧,我再也不胡闹了!我以后都改!”
赵端检讨起自己来,可他做的那些算什么呢:“我不和王晋卿一起胡闹了,我也不去外面踢球了,我、我,我不乱花钱了,我再花一万贯去买别人的扇子,哥哥就打我,我受哥哥的打!”
他想起赵佣还康健的时候,他俩见面,赵佣派他的不是,说他竟然花一万贯去买一把破扇子,你一年的年俸也没有一万贯!
他就问赵佣要钱,手心向上,他说可是那幅字真的很好看,很漂亮。
赵佣让他把扇子拿过来,看了两眼,就对他说,这是蔡卿的字,以后我叫他给你写十幅八幅,不许再花钱买了!
赵端说,我还认识他儿子呢,我就要花钱买,这是风雅!
赵佣让他抱着风雅餐风饮露去,别再来找他。赵端就和他求饶,撒娇,把钱拿到手。赵佣就说他要贬蔡€€的官,这一万贯得从他的俸禄里面出。
赵端说,记得连他弟弟一起贬了。兄弟同心嘛,就和咱们一样,对不对?
赵佣笑着骂他,让他滚。
然而赵佣很快就病倒了,赵端也只能伏在他床边哭。
赵佣只有苦笑,他吐过漱口,嘴唇亮晶晶的,脸色也有了红气,可人却已经坐不住了,滑倒在床上。
赵端一边抽泣一边给他掖被子,简直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赵端这样,赵似也好不到哪里去,赵佣内心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