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飞白听见持盈这么说,便知道王甫是十死无生。然而持盈叫他把罪责推给王甫,显然是最简单的办法,存者且偷生,而死者只能长已矣。
然而这一卷书已至末尾,林飞白眼睁睁地看着持盈在上面写了“崇宁壬午岁宣和殿书赐€€”。
竟然是在造假。
崇宁二年,距今已经一十七年了。
他模仿自己十七年前的书法做什么?
持盈搁笔,将字放着晾干,道:“他问时,你便将这道德经给他看。”
他笑了一下:“告诉他,这是他当年身体不好时,我特为他写了供在华阳宫的。现如今叫你带去。他必然不会再与你为难。”
林飞白猛然想起崇宁二年发生了什么,崇宁元年年尾,太子赵煊在福宁殿侧阁睡觉的时候,皇帝突然驾临,宫人失手打翻了香炉,赵煊大病不起,显恭皇后冲进福宁殿抱走了赵煊,持盈梳洗掖庭€€€€
林飞白素知他能玩弄人心,连蔡€€这样的奸猾之人也被他任黜任提,王甫、蔡攸更是供他驱驰,前者估计已经流落异乡、尸骨难回了。
如今即使身在囹圄,也能玩弄天子于股掌之上。
可不管再怎么说,有了这卷道德经,到底能保住他的性命。可是,为什么呢?
他究竟不过是一个道士,持盈虽然崇奉道教,退位以后也自称道君,但这种崇奉是要为皇权退让的,这样一卷道德经,连王甫都能保住,为何赐给他?
又为什么要召见他呢?
林飞白将话染上疑窦:“臣何德何能,忧劳官家费心至此!”
而持盈果然也不再和他斡旋了:“元妙,你少时在苏学士门下服侍,又游历江湖,兼修佛、道,可曾听过什么骇人的传闻吗?”
林飞白不解其意,抬眼去看他:“官家问的是什么样传闻?”
持盈坐在圈椅上,抬头看林飞白:“男生阳,女为阴,这本是生来有之、各司其职的使命道理。可你有没有听过,有人能同时兼顾阴阳?”
林飞白万万想不到他会问出这话来,心里想着还不如给他一个巫蛊娃娃叫他咒死赵煊来得清楚明白:“官家的意思是,此人又是男人,又是女人?”
持盈反问:“你见过吗?”
林飞白皱眉,斟酌道:“臣从前曾受教于释氏,有经曾言‘于十方界若有女人,念诵我之名号,暂经其耳,或复称念,有大功德’,想来佛家有法门,可以让女子修持成男子。若世上真有人又是男人,又是女人,臣想此人应当是正在修炼,欲证菩提?”
持盈不置可否:“他不信奉释教,也没有修行。”
林飞白又愁思道:“难道是生来如此吗?臣听说民间有生双性胎者,一般来说,断绝一脉皆可。”
持盈这时候挑了挑眉毛:“如何断绝?”
林飞白道:“狗立耳,羊断尾,趁其幼年血肉未成的时候,阉割了便是。”
持盈微微张嘴,有些惊讶的样子:“那岂不是做了女子?”
林飞白被他脸上惊讶而空白的表情逗笑了:“为何不能做女子?男子之势可去,官家难不成听说过女子之户可以缝上的吗?”
持盈不说话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寝卧里转了两圈,可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林飞白见他没了下文,心中疑窦重重,总不能宫中生了这样的胎儿?可是持盈今年根本没有子嗣诞生,若是宁王赵谌,也不该由持盈来问吧?
然而持盈道:“那,如果一个人生来是男子,却不小心又另长出了女子之器,又要如何?”
林飞白隔着案几与他对望,半天,“啊”了一下。
“不小心?”林飞白重复道,“何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眼神不小心和持盈对视上,因而萌生了一个奇异的猜想。
他俯视持盈,皇帝莹白而清润的脸颊陷在头发丝里,是一个很赤裸、很纯真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