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特许,”他咬紧了这四个字,“道君召见你。”
他叩谢天恩。
内侍又补道:“官家说,你素行不法,本应处死。但官家闻你能为道君解忧,特行赦免,饶你一命,待陛见完成,你就回乡去吧。”
又是一个特字。
他又叩头。
大€€的手放在他肩上,拍一拍:“元妙先生,官家是很孝顺,很孝顺的,道君若是有什么疑难,你须报给他知道,切不能使他烦忧,知道吗?”
他说明白了,多谢大官。
然后他就来到了道君皇帝所居住的延福宫。
延福宫在宫城之北,在先朝时只是一座小行宫。
宣和元年的时候,为庆贺改元,宰相蔡€€提出“丰亨豫大”之说:承平盛世,天子的宫殿也该扩建,便要改造这座小行宫,命童道夫、杨戬、贾详、何诉、蓝从熙这五位大€€分别监造了延福宫中五座宫殿,极尽靡费能事,穷尽人力天工,用五年时间,终究改造完成。
持盈果然很喜欢,亲自为之题匾写记、一一赐名,又命自己的学生王生希孟为之刻石竖碑,时时去游乐行宴。
林飞白由宫人指引,来到了杏岗之上。
五月的杏花已经萧条败落,只剩下秃秃的枝桠,持盈背对着他,头发半干不湿地披散下来,由一本书遮面,竟然是躺靠在交椅上睡着了。
他总那样随意,初次召见的时候正在为蔡€€点茶,现在呢,这样的最后一面,对林飞白来说意义非凡,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就这样又轻飘飘地睡着了。
别人日夜忧惧、战战兢兢,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阖的功夫,丝毫不挂在心上。
林飞白此时才生出一丝别愁与怨怼来,他想要像以前那样悄悄地走近持盈,却在三步之内被一个宫人横手拦住。
这动静带起了一阵风,持盈动了动,把脸上的书揭了下来。
他侧身转头看向林飞白,脸被书页闷得有些红:“元妙,你来了。”
元妙是他赐给林飞白的封号,这称呼已经半年多未曾有人提起,一时之间竟让人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宫人木着脸看向他,他跪下:“道君圣躬安!”
持盈又笑一下,眼睛碌碌地扫过两侧的宫人,问道:“近前来吧。这些日子,你在做什么?”
林飞白换了个方向,来到他的身前。持盈的样子倒没有大改,甚至气色还好了些,并不像很愁苦的样子。
“臣在灵霄宫内日日诵经,祝祷大宋国运绵长,道君、官家圣寿万年。”
持盈的语调倒是很和悦:“那倒多谢你。”一时之间也没了下文。
林飞白在此时才生出疑窦来,王孝竭说的“替道君解忧”,解的什么忧?他不记得和持盈之间有过任何约定,况且延福宫的宫门一直以道君潜心修道、不欲外人打扰的名义紧闭着,连吴敏、李伯玉等人都进不去,持盈要见人,不选这些公卿,选他做什么?
总不能叫自己咒死赵煊吧,他若真有这个本事倒好了!
于是只能惴惴地地道:“臣不敢!”
持盈见他面容枯槁,内心倒生恻隐:“官家怎么安置你,有眉目了否?”
“官家天恩,赐臣宫祠,命回乡居住。又说臣蒙道君恩遇,特许臣前来告别。”
持盈对这个发落并不意外,看来赵煊也懂得林飞白不过是一方外之人,杀王甫尤可慑人,对别人却不应动刀:“你何日启程?”
林飞白抬眼去看他,方见持盈身上显出一些落寞的姿态,新天子将他的旧臣或贬或杀,能够和他告别的有几个呢?或者说,还能活下来的有几个呢?
“臣……”皇帝其实并没有给他确定的日期,但他不敢在此地久留,“臣马上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