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宋宣和遗事 周扶 3611 字 2024-10-09

那男子将头撇过一边,显然是痛极了,嘶着声音说:“怎么来的?还不是那昏君!”

持盈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听到了男子咬牙切齿的咒骂,仿佛恨不得将他拆碎似的,顿时吓得一惊。

那老妇人见他失色,心想他这一身锦绣,恐怕是官府中人,唯恐持盈去揭发他们,立刻骂道:“不许说官家!€€€€官人不要听他胡说,他是、他是自家摔的,我们没钱找大夫,才拖成了这副样子,不关官家的事!官家万岁!阿弥陀佛!”

持盈不知道说什么,那老妇人为了怕他向官府举报,搜肠刮肚地对皇帝极尽祝福,而他儿子显然痛得发狂,连母亲的掩饰都没听出来,喊道:“我没摔,我原本是个好好的人!是花石纲!皇帝的花石纲!我为他拉那破石头,身体没日没夜地泡在水里才烂掉的!”

老妪急得不行,想要去捂住儿子的嘴,但是看到自己手上那一滩来自于儿子脊背的碎肉,顿时泪如雨下,哀哀向持盈求告道:“官人,他疯了,是他疯了才这么说的!求官人不要说出去!”

她一个老弱,儿子一个病残,持盈若现在去官府揭发,他两个必死无疑,于是只能讨好道:“官人,我看官人的靴子脏了……”她实在别无他计,扑到持盈面前就要用拇指去擦持盈靴上的泥点。

持盈慌忙道:“老姥何必如此!我不说出去!”他一时之间心神俱震,是,花石纲会死人,但他宁可见一具死尸,也不要见到这样的惨象,但他又想起了老妪方才在门口说的税,嗫嚅道:“可我听说免夫税是,是成年的康健男子不去当兵才要缴纳的,小郎他……想来不必缴纳吧?”

“他们只要钱,哪里管我们是死是活!”那男子吼道,显然痛失了神智,“我就是死了,他们也能把我拖到东京去给皇帝的万岁山做砖头!”

老妪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在烛下哀哀地哭,持盈不自禁地走上前去,只见那蛆虫在烛泪下爬啊爬,竟然和男子扭曲的面目重合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持盈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心里清楚得很。

只是事情不到眼前,便不去细想。

他是天下一人的皇帝啊,又生在这样的承平盛世,难道不是理应受尽四海九州之物力供奉的吗?

可是如果不是他的话……但古往今来,修造宫殿哪有不死人的呢?秦有阿房,汉有未央,唐之大明宫富富皇皇,东京城的宫殿较之前代相比,已经很是简朴了!

他在内心为自己辩解着。而老妪见他面色纠葛难明,不知道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只道:“我自家命不好,与官人有什么干系?只这辈子受苦,下辈子投个好胎罢了。”

她忽然正视看向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男子,玉袍鸦巾,竟是她一世也未曾见过的清隽与漂亮,她不知道这美丽上面凝结着多少来自于她的膏血,只是看到也持盈没有告发的意思,说话也还和蔼,就大着胆子,摸着自己儿子尚且完好的上半身说:“大郎,抬头看看这位官人罢,沾沾他的福气,下辈子做他那样的人物就好了。”

持盈分明见她眼底有泪光,若非已到了死境,怎么会去想来生呢?而到这个时候,她也只是说:“只可惜你从妈妈肚皮里出来。”

那男子即使痛得发疯,听到母亲的许愿,也从乱发之中抬起头来。

他看向持盈,柴扉挡不住秋风,吹得蜡烛动摇,持盈身上的道袍忽明忽暗,显出烨烨的金光,仿佛要羽化仙去一般。

他伸出手,好像要碰碰持盈似的。

持盈见到他的手,那是破了皮的、留了疤的,上面交错着红色的血与粉色的新肉,手掌上还有细小的砂石。

神使鬼差地,持盈竟然上前,将他的手握住。

那男子忽然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把脸冲出一道浅灰色的痕迹,方才警惕的神情也不见了,他的唇上甚至还有因为在地上爬行时脸挨着地面沾上的茅草,说话时喷到持盈的手上。

“好,好……”那男子也没说什么,却不知为何,他觉得同自己交握的手竟然轻轻颤抖了起来,他不解地看向面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又与他截然不同的富贵公子。

他看起来是多么漂亮,多么皎洁,又多么害怕啊。

而此刻,外面却响起了尖利的兵戈之声,脆弱的柴扉木门被人一脚踹开,秋风倒灌,那一节蜡烛顿时被吹灭。

黑暗只有一瞬间,很快,目露精光的卫士与士兵举着火把一拥而入。

“官家€€€€”大老远地就有人喊,持盈惊疑地向外看去。

童道夫身披重甲,翻身下马,奔跑到持盈面前,大哭道,“官家吓坏老臣了,天这么黑,怎么还到处跑?”

持盈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什么,只觉得手上传来一阵猛力,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急急转头去看这残疾的男子。

四目对视。

皇帝的脸上,忽然被吐了一口带血的痰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