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众臣亦如往常,刘暇面色照旧,叫人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亦是吩咐内臣下去,若此后有皇上皇后共有的大典与仪式,则宣称王挽扬身子乏,便不让她出席了。
经由宫变一事,西南匪寨也一一归顺平定,朝中无攘夷大事,唯有户部官员编算四柱清册,司会上报来年预算,预估赋税。
私底下搜罗梁王逃匿的军队并未停止动作,而整个南岭上下百姓,皆以为刘広已故。有些时候无论当时事情真相如何,只要一统悠悠之口,多数人知晓并广为流传的,便是真实了。
这灰色世间的车轮滚滚,不过是一场扬起的红尘。
群臣百姓自然不会关心梁王活着与否,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人已经过去了,记在史册与戏笑缪谈中的人与事,不过是为他们无趣乏味闲得发慌的生活平添些乐子。
下朝又径直回了连翘殿,翻了些旧物,想把王挽扬未读完的书看了。
哪知一打开书卷,一张信封就掉了出来。
上面写着“刘暇亲启”,是王挽扬的字迹无误。
拆开信封,取出信笺,凛利的笔锋如刀剑相交,字似其人,话语却难得稠如春水。
刘暇有些愣怔,读了下去:
“见信如晤:再过几日就立春了罢,年里总是春寒料峭。想一想好像总是没同你一起守岁,也未曾一同过过年,上一次我还是在回大齐的路上吃了几个饺子权当过了年。这封信话语叨叨,莫要嫌我啰嗦。
不知你此刻是否对我怒极,怪我不说一声就走。人生在世,聚少离多,没办法,我知道自己任性不讲情理,但是觉分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自知我是一极为自私之人,这点到现在还是改不了。
开门见山地说,思来想去,我并非合适在宫中生存。并非说宫内尔虞我诈,这后宫如今唯我一人,让我倍是受宠若惊,但亦是忍不住欣忭。然我非谦和有礼,隐忍大度的女子,这后位于我来说,是有些重了。这是其一,你或许不以为意,的确,我自己也觉得这缘由有些搪塞。
其二,幼时我便知晓父亲欢喜阿岑甚于我,他送我来南岭这一举亦是让我喜忧参半。喜的是我算是钟情于你,若同你过活,定比寻常日
子有趣;忧得是他将我视为世家复兴的一枚棋,亦怕自己不能适应南岭。你晓得我在这片土地上罪孽深重,来到此地后,日日忧思深重,如今凌驾于这些亡灵之上,心有羞愧,辗转难以安眠。与你相识多年,不如当年果决,变了许多,自己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前年腿折,你终宵刺探,减一分则喜,增一分则忧。后虽小差,犹尚殗殜,无所娱遣。起初虽为忿恨,但你来床前,总归聊资一欢。我时常不以好面色示人,是内心戒防。虽有痛心,但未疾首,我知晓你总不会存心让我受苦。因那时身不由己,马被刺中,我难以幸免,你为我学汤头歌,通晓药材,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你既为帝王,江山社稷责任之重,非我所能全然明了。几余月前,见小郡王乳牙方长,聪颖可爱,而岳纨与晏归亦有龙凤胎。我心痒痒,亦是想若有身为你孕一子也是极好。你知否?从前腿疾在身,无人怜惜,满目嫌弃之时,生在世亦为浑浑噩噩,不愿多有牵挂。故友旧识寥寥,沉湎于自己的一方世界,尤为可泣。赵潜昔日助我颇多,我无以为报。现她安好,淡出朝政亦是我想见到的。往日在大齐,你我并肩携手,出戏园,入书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共坐一车,历历在目。而若非见你与你相知,我不曾愿婚,更不想怀胎产子。羁绊深怕做他人的拖累,让我愈发瞧不起自己。而今多谢侯医丞,吾腿脚即将康愈,身姿亦能再上战场,纵不敌从前,但做一平常人已让我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