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邺章先是如释重负,像卸下了千斤重铁。但是很快,在长松了一口气之后,他背上陡然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恍惚如凛冬提前降临。
他清楚知道谢瑾选择单刀赴宴的原因€€€€捍卫国威,也让这一次的奇袭,免于遭人诟病。
他这个师弟胆大心细,经此一役,很快就将名扬四海。从此后整个北狄,只要听到谢庭兰的名字,就会闻风丧胆。
四年,谢瑾只用了四年,就将升至殿中尚书。二品的禁卫长官,知殿内兵马仓库,常典宿卫,居中书令、护军之前,只在程云之下。
谢瑾抵达皇城时正逢傍晚,顾邺章在修明殿设庆功宴,公侯王孙、九卿六部俱皆在座。可汗庭的鸿门宴在前,跟前的这场宫宴便显得秀色可餐起来,但谢瑾并未耽于歌舞。
摆满了玉盘瓜果的案后,宽衫广袖的天子端然而坐,身边伴驾的,是一个生面孔的美人,听说姓徐。
美人轻柔曼妙,裙长曳地,乖顺地侍奉着他。
再精致美味的食物都失去了吸引力。谢瑾双眼愈发涩痛,垂眸时眼睫扑簌簌地抖,艰难依靠着定力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对着来道贺的同僚强颜欢笑。
他这次回来,顾邺章对他的态度并不热络,让他几度以为是不是自己的自作主张惹恼了师哥。
可甄览右迁从三品下的镇远将军,林雍从九品的裨将一跃升为从五品下的虎贲司马,谁都没有他得到的恩赏更令人瞩目。居中书令和护军之前的殿中尚书,这样的倚重,又和顾邺章之前的冷落大相悖离,他实在想不通。
在推杯换盏的空档,林雍问:“将军,你不高兴吗?”他第一次见谢瑾时谢瑾便是一身戎装,其后无论谢瑾是以文官的身份知中书省,还是以武官的身份领兵出征,他都习惯唤他将军。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唇角会绽开一朵梨涡,可惜他不常笑,看着便有些严肃。但今夜是个大喜的日子,林彦容再是少年老成,那颗梨涡仍旧若隐若现。
他不能理解谢瑾的情绪为什么低落,正如谢瑾不知道顾邺章看他的眼神为什么陌生。
但林雍是个聪明人,谢瑾也是。
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得彻底,却又宁愿自己从未明白。
直到宫宴散后,散骑常侍陈郁之方才听宣入宫€€€€他受命劳军,在谢瑾之后返回洛都。
朝野内外的气氛都因谢瑾的归来而沸腾,顾邺章又是裁定给众人封赏,又是钦点庆功宴的歌舞宴饮,此时终于空出时间听他题奏。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阴谋,嘴巴里除了他自己没一个人是忠臣。但他用得很趁手。
与程云比,陈郁之左右逢源,也不是一路追随他的功臣;与邓康相比,陈郁之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永远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与谢瑾相比,陈郁之以寒微出身游走于世家名流,能仰仗的,只有他这个天子。
他的圆滑、钻营,是程云所漠视的,是谢瑾所不情愿的,是邓康所不屑一顾的。多的是人明里暗里鄙夷他汲汲营营,但顾邺章从不会忽视他进言中暗含的机锋。
层层锦帐之内,陈郁之将视线停在御书台一角的白玉辟邪上,不紧不慢将路上见闻一一讲过。
余光瞥见天子眉峰微蹙,心下有了计较,又不动声色称赞道:“陛下,武川之行,殿中尚书不仅为我朝立了国威,还趁郁久闾隼未归诓了斛律澶亲笔写就的通关文书。臣观将士们情绪高涨,对其信任非常。”
他微笑着说:“臣在此恭贺陛下又得良将。”
顾邺章的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才淡淡睨了他一眼,“这青炎卫常年跟随中领军,再信任谢卿,毕竟亲疏有别。”
“陛下说的是。”陈郁之谦卑垂首,半敛着一双狐狸眼徐徐道:“谢尚书此次北上,不惜以寡敌众也要提前撤还青炎卫,而只留金戈卫深入龙潭虎穴,想来也是为了能给陛下和程将军一个交代。”
绝不是为了独占功劳。
顾邺章起先没说话,片刻后才敷衍似的“嗯”了一声,容色平静地瞧着他,冷淡道:“时候不早了,陈卿若无其他事,便回省里吧。”
陈郁之低低应了声“诺”,倒行着退出内殿。
珠帘碰出的响声余韵悠长,一声声都像敲在顾邺章纷乱如麻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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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牌了,tag里的拧巴是专为顾邺章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