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雪掩霜刀 春风南来 3125 字 2024-10-09

谢瑾脸色苍白,胃里隐隐作痛,仍耐着性子解释:“斛律澶年轻没有主见,得用的文臣武将又都被绊在敕勒,所以我才能骗过他。一旦郁久闾隼回来,你我都会死在这。”

见他一直捂着胃,林雍伸臂托住他以便给他借力,“之前留下的马,是拴在这片林子里吗?”

谢瑾颔首,略一思忖,又补充道:“走之前别忘了刺上一刀。”

张茂有些不忍,“这都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马,将军,是不是太残忍了。”

他本是一张讨喜的圆脸,这段时日风雨里吹打磋磨,两颊都凹陷进去,瘦得下巴尖尖,却仍惦念着同生共死的战友。

谢瑾眼眶有些发烫,别过脸道:“避开要害就是了,总得做个障眼法殿后。”

第17章 殿中尚书

月色凉薄,月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冷冷清清落在燕闲亭内的石桌上。

亭中人鼻梁高挺,一双正出神的凤目内勾外翘,仿佛映着长河霜冷。

分明生就了一张得天独厚、英秀俊美的脸,却只草草披了件制式简约的烟灰织锦外袍,正对影而坐,手持一把鎏金带肩的铜壶斟酒。

杯中酒水满溢,沿着石桌边缘淅淅沥沥淌下,那人却恍若未觉。

心不在焉,似被铜壶上镶嵌的琉璃玉片晃花了眼。

在送谢瑾出征之前,顾邺章从没想过他会一路打到燕然山去。

只要停在涿涂山,在那里等北狄的新任可汗来取纥奚文的尸骨就好,只要掠百里边境线、博一个响亮名声就好,完全没有必要……冒着全军覆没青山埋骨的风险深入北狄腹地。

谢瑾所取得的战果已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这让他陷入了一种矛盾的情绪之中。

他抗拒着谢瑾功成名就风光凯旋,因为那意味着至少要将殿中尚书那样的官职拱手奉上才配得上他的功劳。

谢瑾再不为世家门阀所喜,他都是司徒谢铮的儿子,他身上永远打着陈郡谢氏的烙印,永远都只能与寒门子弟分路而行。一旦身居高位的谢瑾背叛了他倒向世家,那他多年经营,都将毁于一旦。

可他又害怕谢瑾一去不回。

偶尔,只是偶尔,他眼前会浮现谢瑾浴血战死的画面,惨白灰败的容颜与迎春花掩映间的那张笑脸逐渐重合,断骨红和一夜秋的毒性交织袭来,让他痛不欲生。

此中况味,实难道与外人。

眼瞧着着天子日渐消瘦,断骨红的毒发作得也越发频繁,再次撞见天子静默沉思时,中侍中试探着问:“陛下,您是在担心谢侍郎吗?”

顾邺章倦然靠着床头,反问:“他是为了孤的江山永固而去,孤不该担心他吗?”

曹宴微说:“能为陛下出征,是谢侍郎的福分。”

顾邺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师父给我来过信,让我对庭兰好些。”

他是孙长度的第一个学生,他的父亲与孙长度相交莫逆,当初永安殿一别,师父为他四处奔波寻找解药。辗转寄来的信上对他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他能善待谢瑾。

那是与他朝夕相对了无数日夜的师弟,他也曾将一颗滚烫真心全盘交付,可孙长度仍然不放心。

师父,您的担忧不无道理,顾邺章想,我早就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一直在利用庭兰。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向浪头。

沉默少顷,曹宴微又说:“陛下几次超擢谢侍郎,更对他委以重任,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恩典,已能对孙先生有所交代。”

他是个很会说话的人,每每顾邺章的愧意要破土而出,就这样被他润物细无声地抚平。

长夏逝去,七月十二日夜,顾邺章终于收到了谢瑾的回音。

他平安回到了武川,将这一路惊险交战和在可汗庭发生的所有事一件不落地写在了军情疏上,六百里加急的驿传捎来他的捷报。

他写得一手很好的楷书,似玲珑落花,娟丽秀美。最重要的是,这整整一本军情疏近三百字,他落笔始终很稳,想来并未受什么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