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师父便给我们留同样的功课,他人不大,字倒写得不错,我挟恩图报,要他帮我抄写,可他实在模仿不来我潦草的行楷,我的菩萨心肠再次作祟,也只好作罢。
我们睡在一间房里,夜晚他总是偷偷地哭,极力压抑着声响,怕吵醒了我。
可我生来浅眠,每每都要等他哭累了,才能安然睡去。
我一度以为他是个哑巴。
直到三个月后,我俩坐在山坡上看萤火虫,他忽然开口唤我名字。
邺章,邺章……他的声音很好听,更难能可贵的是字正腔圆,绝不会被错听成旁的字眼。
我道:“原来你会说话啊!”
他的微笑蒙上了一层夏夜的月光:“我一直都会说话的,师哥。”
那种感觉很奇妙,在悟真寺,我是最小的那个,所有人把我当空气,不挤兑,也不关怀,我对他们自然也是全无指望,谈不上什么同门之谊。跟了师父这么长时间,总算有人比我更小,而他看上去很是乖顺柔和,这让我生出些微妙的保护欲。
于是我揽过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承诺:“乖,往后师哥罩着你!”
他说他叫谢瑾。
谢瑾只小我不到一岁,却低了我半头,与我说话时要微微抬头,比水更清的眼中倒映着天边的云和我的脸。他虽和我性格迥异,却默契地和我一样在兵书战策上花最多的时间。可与此同时,我尤爱翻阅旧时的亭台楼阁,而他书读得很杂很广,看过的传奇话本恐怕也不在少数。
后来有一天,我们在院中晒书,他下了很大决心告诉我,谢家门庭清贵,累世公侯,因有人在天子跟前搬弄是非,被定了夷三族的死罪。官差来抓人的那天夜里,府上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只他和一双襁褓中的弟妹逃了出来,却不知他们下落如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苍白地安慰,有朝一日我若能入朝堂,一定为谢氏沉冤昭雪。
末了又偷偷地表达对当朝天子的鄙夷:“人人称赞他崇文重教,兴学轻赋,可战乱仍时有发生,奸臣当道,你的父亲也含冤辞世。”
本以为谢瑾会附和我的说辞,未料他却摇头,一本正经反驳我的武断:“我并不知其中关窍,可父亲他临终前仍嘱咐我,陛下身不由己,让我不要恨错了人。”
变故来得比我功成名就早得多,天家的人登门拜访,将我从这承载了所有欢欣喜悦的山中剥离开去。
原来我姓顾。
我出生的那天,异香十里,钦天监以为不详,奏请天子大义灭亲。父皇一时恻隐之心,幽囚了我的生母,又将我送进悟真寺€€€€这是祖父尚未成为天子时主持修缮的。
父皇膝下单薄,皇太子突发急病亡故,于是接了我回宫,我那时还不知,师父是受了父皇所托,才甘愿囿于山中,养着我这样一个累赘。
我回宫后即被立为皇太子,依祖制,母亲当夜被赐死,我最终没能见上她一面。
我问过父皇,十里异香究竟从何而来,父皇说,丁香与白蟾等物相混,就近撒了足量,再授意几个方士大肆宣扬,便可以假乱真。
我也问过父皇,那个我未得一面皇兄是个什么样的人,父皇说,岭章他是个怯懦却孝顺的好孩子,眉目像你娘多些。
父皇生得好容貌,远胜我的师父孙长度,却十天里有七天在缠绵病榻,但他待我很好。他是极聪慧的人,很多不为人知的隐情,他三言两语点拨下来,我便醍醐灌顶,也如临深渊。
我并不恨他将我送出宫,相反,我很依恋我的父皇,我知道他是爱我怜我的,他的眼睛会说话。
只是他不适合做这一朝的天子。
永安十四年九月,朝廷突然宣布戒严,宫禁之中更是气氛紧张,我的父皇去了。
他只有三十二岁,无声无息地葬在云中金陵。
他给了我他拥有的一切,朝中大臣结党营私的证据、可信之人的名讳,还有四万精锐的青炎卫,可是还远远不够。
我太年轻,孤掌难鸣。
郑太后临朝执政,我仰人鼻息,恭恭敬敬地唤她母亲。她高高在上,养着好些个宠臣男侍,有朝廷大臣,也有内廷宦官。
他们入侍宫中时,从不避着我。
因为在他们心中,父皇只是一个死人,我只是一个傀儡,太后郑贞宜才是真正的掌管着生杀大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