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冷漠的态度、同门弟子怀疑的眼神、大师兄的嗤笑、琯琦避他如蛇蝎
如此种种,皆不能忘。
从小到大便是孤身一人,他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他努力学着谦让,努力让自己冷酷的眉眼变得温和,做人人称赞的温润君子。
然而苍荒派始终容不下他。
九十九道撼动六界的劫雷降下,连劈了七天七夜,刚从满是嗜血魔物的十魔渊中爬出的烛净,背着一身内外伤,生生受了那劫雷。
别人都是师父赠予法器宝物、同门尽己之力帮着度过这至关紧要的劫雷,到他时,连唯一配剑谴生都不在身旁。
剑还在大师兄那。
或许他们都巴不得雷能再厉害一些,好把他劈死,从此再无后患。曾经被强迫着滴血认主的谴生亦能恢复自由,去追随它喜欢的主人。
想着千年来受过的耻辱,凭着天大的恨意和不甘,他死咬着一口气撑了七天七夜。然而最后一道天雷酝酿着,雷电翻滚却久久不肯落下时,他突然生了厌世之心。
连上苍都不肯公平待他么?
这样的天雷,怕是天帝亦不曾有过。
震惊六界的第九十九道天雷蓄积许久,似要将天地所有毁灭的力量聚集其中,将人间界撕裂。
目中是刺眼的白光,他孤身躺在荒无人烟的郊外,身上无一处完好,衣服早被劈得破碎,满身是血。头发被少掉了许多,空气中充斥着烧焦的味道。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会有的狼狈模样。
方圆百里皆凹陷成一大坑,土地焦黑,许多来不及避开的魔物瞬间被劈得魂飞魄散。
烛净睁大了双眼,看着天际乌压压翻腾着的雷电。
眼看就要魂飞魄散,他嘴角弯上,露出从未有过的不羁洒脱。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耳边响起,满身污迹血痕的人缓缓闭上了双眼。
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到来,他甚至毫无感觉。
猛然睁开眼,一大片被劈得焦黑破损的山茶花瓣漫天飞舞。
‘奴百年前得恩公一救,方可偷生多年。’
‘如今回报恩公一命,唯盼恩公能多多照拂奴的女儿。’
女子的声音很快消逝,他艰难地转过头,一株带着泥土、洁白的山茶花静静躺在他身旁,浸到了他身下汇聚而成的血泊上。
渡劫成功的他直接飞升为上仙,谴生剑自发回到身边,多年来只出过几名小仙的苍荒派,掌门之位,理所当然地传给了他。
他将谴生剑融去,重新铸成了一把明亮透彻的仙器,山河明月剑。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着的剑,只忠于他一人,受他差遣,愿意静静陪着他的一把剑。
但当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昔日仇人尽数被他报复之后,看着众多来贺人虚假的笑容,烛净蓦然又想起了不久前驾鹤归去的师父曾说过的话:
“你将会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他想,他如今已是上仙,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只还有一事,那山茶花自从误染了他的血后,便只要他血当饲料,一日不喂便呈现枯萎之态。
为了只一恩念念不忘百年,最后牺牲自己报恩的花妖,无论如何,都要替她将孩子养大。
他嗤笑,一只被修仙者鄙视的山野花妖,品行比他那自小受尽道德廉耻教育的大师兄可高贵多了。
会当凌绝顶,坐拥修仙界最尊贵的地位,然而还是孤身一人。
苍荒的十二长老,除了为首的那几个,其余皆被他收拾掉了,提携新的弟子上去。遗憾的是,稍不注意,那几名弟子就被拉拢了去。
烛净才懒得理那几人。
他是掌门,又是上仙,要处置他们轻而易举,只是由头不好寻罢。
不过总会有的,谁能没一两件错事呢?
十二长老包揽了苍荒大大小小的事,看样子是要架空他。烛净也乐得清闲,没事做了,便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时不时去陪陪栽在后山的山茶花。
渐渐的,山茶花开了灵识,在他靠近的时候,便会主动亲近他。或是蹭蹭他温暖的手掌,或是合上花苞,然后突然盛开,将被困在里面的五彩蝴蝶放出来,给他一个惊喜。
这种感觉很奇特,很陌生,让烛净冰冷的心忽然燃起了一簇火焰。
在这许多年里,从未有人主动靠近他,即使明明是他努力去争取的东西,也费尽心思地逃离他。而这朵山茶花,是那用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来报恩的花妖之女,两母女都是心地善良之人,都
愿意回报他偶尔稍瞬即逝的温柔。
有小东西愿意依靠他,愿意听他说话,愿意逗他开心。这种感觉美好得几乎让他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东西送予它,只要它能一直陪着自己。
久而久之,烛净去后山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几乎是睡在了后山的草地上。
白日,他坐于山茶花旁,教它世间一切物事。有时会给它读苍荒派藏书阁内的古籍,都是些文绉绉的东西,是苍荒弟子入门必读的内容。夜间,则教它观星象,看星图,与它玩游戏。
山茶花总喜欢在烛净用手指抚它时陡然合上花瓣,将他手指收在里面。它还会摆摆洁白的‘花头’,一副得意的样子。
罕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是对着师父的恭敬假笑,不是对着师兄弟妹的温润轻淡,而是心生怜爱的好笑。
“傻花。”他唇角弯起,低声呢喃。
预料之中,日日以他上仙之血饲养的洁白山茶花化形在一个月圆之夜。
明亮的月光铺洒在山坡之上,后山静谧而平和。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绿草摇摆之间,宛如新生婴儿般的她躺在草地上朝天踢着腿,发出意义不明的咿呀声。
烛净将她带回自己殿内养着,并取名为‘耐冬’。
耐冬是山茶花的别称,而他明白耐冬为妖,要于苍荒派立足实非易事,他不会放弃掌门之位,也不会放任她一人离去,于是希望她能耐得住未来必将会到的霜雪。
所有人皆以为耐冬是烛净漫长仙途中无聊的消遣物,只道他在后山中随意找了株山茶花用血养着,直至今日化形,他便得了个新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