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1)

调香术 许之行 13148 字 2024-10-19

“又是马新棠……他可真像条狗啊,对我们紧追不放。”

“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最近你提炼相思香应该会很累,就不要担心我了。”

“可是……”

梁清明想了想,说:“你放心,虽然他们俩合谋了,但想要对付我,还很嫩,他们用这种阴招来对付我,就别怪我以后以牙还牙了,哼。”

园月挂枝梢,祝棠雨推开门,走到梁景言身边,看着他摆弄着调拌杯、漏斗及香水瓶等,不耐烦地问:“你找我?”

梁景言点了点头,忙着调香,没有说话。

祝棠雨看了他两眼,疑惑道:“我听每个人都说你最近在提炼新的香水,什么香啊?”

“相思香。”

“名字可真好听,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梁景言扬眉看着她的脸,忽然叹了一口气:“这里面有个流传千年的故事。据说大唐年间,宫里的调香师奉皇后之令炼制熏香,由于皇后的要求极高,对制出的各种熏香都不满意,期限将至,熏香未成,调香师惶惶不可终日,这调香师的妻子也为夫君的安危担忧不已,一天晚上,她梦见一个神仙告诉她,要想制成皇后满意的熏香,需以女人的血液灌溉桃花树而成。为了救夫君,这位女子留下书信,在夜晚走到院子里的桃花树下,划开手腕用全身血液灌溉桃花树后死去。第二日,这桃花树居然一夜花开,调香师用这一树桃花终于制成皇后满意的熏香,调香师逃过一劫便给这香取名相思香,但不过一月,这调香师因思念妻子成疾而病逝,这对爱情故事在坊间流传开来,感动世人,一时之间,相思香便成了众人争抢的名香。”

祝棠雨听着听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她把头转到一边,顺手擦了擦眼泪。

一直以为这祝棠雨就是个极度倔强的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让她哭比登天还难,梁景言极为震惊地问:“你……你怎么哭了?”

祝棠雨抹了抹眼泪,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太悲伤了。为什么制这香,要牺牲掉人的性命?”

梁景言凝视着她道:“这不过是个传说而已,是真是假已无从辨识,你不要哭了。”

“喂,该不会……”祝棠雨像想起什么,问:“你这次炼制这相思香,也要用人的血液灌溉花树吧?”

梁景言淡淡道:“这怎么可能?我说了这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再说了,即使要用这方法,我也不会去害别人,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

“你敢!”祝棠雨咬牙切齿。

梁景言见她性子终于活泼了些,于是笑道:“放心吧,这故事的主人公以真挚的爱情感动天地,才制成相思香,你和我是对仇人,即使我杀了你,也制不成香。”

祝棠雨冷冷哼了一声。

“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我?”梁景言冷冷看她一眼。

祝棠雨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接过梁景言手中的香精瓶。

梁景言道:“你帮我闻闻,这是什么香?”

祝棠雨仔细闻了闻,眼角突然滑过一丝狡猾的笑,“想让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得先向我道歉。”

梁景言闭了闭眼,睫毛浓且长,良久才开口道:“我凭什么给你

道歉?”

祝棠雨那清澈的目光射出雪亮的光芒,满心只想叹,几日不见,这家伙无赖的功力又深了不止一层,没想到他竟然平静无波地把这事给忘了,一边自觉他是个做大事的人果然很沉得住气,一边骂道:“你做了那种亏心事,你居然忘了?”

梁景言想了想,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一阵,眼中冷冷清清道:“上次我让你看书是你自己不认真,我骂你也是你自己自找的,你没反省,还想让我向你道歉?”

祝棠雨一怔:“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祝棠雨气急,又克制着心中火气,想起那晚的事,脸色越发红了起来,想说又气鼓鼓地把话吞了下去。

梁景言见她一张脸红得煞是好看,仔细一想,便想了起来:“哦,我想起来了,你该不是还在因为那晚我亲了你而生气?”顿了顿,眉毛一挑,在笑:“要不然这样好了,我让你亲回来怎么样?”

“你……”梁景言的一举一动皆十分拨动她的心弦,祝棠雨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心跳得如此之快,见他的嘴唇往自己靠近,祝棠雨一张脸绯红,害羞之极,猛地推开梁景言,大骂一句,“淫贼!”便施施然跑走了。

梁景言见她那跌跌撞撞的背影,便是一张脸笑得败絮尽现。

月光枝头褪尽,地上眠痕,一片白茫茫。

梁景言坐在书案前,他的面前放着一堆书籍,他捧着一本书,仔细看着。

“相思香闻之如声乐连鸣,香逐晓风,又如香雪缤纷,空庭寂寂。那气味并非寻常香气袭人,而是入骨三分,玉碎珠沉,倩影不留,残香难觅,更有情思遥泻,含愁思,露倦容。配这香,需先以蔷薇露灌手,薰以玉蕤香,整体香料是以东方木香调配以前味晚香玉,中味以茉莉、五月玫瑰、紫檀、安息香、白檀香、麝香、西洋杉合成,后味桃花散发泠泠幽香……”

半晌,梁景言揉了揉额头,使劲睁了睁眼睛,逼迫自己打起精神,又继续看下去。

窗外一轮银白色的月亮在云层里悄然移动。

翌日一大早,孙莲君在两个丫鬟的陪同下,在花园里散步。

另一边,顾香在丫鬟的陪同下走了过来。顾香远远见到她,连忙走过去,笑道:“哎呀,姐姐,这么巧,你也出来散步?”

孙莲君冷冷一笑:“我看这院子里的菊花开了,所以来看看。”

“真巧,我也是,咱们一同赏花吧?”

孙莲君点了点头,和顾香一起走着。

顾香看了看她,眼睛一转,道:“今儿个一整天都没看见三少爷,也知道他去哪儿了,姐姐知道吗?”

孙莲君冷笑一声:“你们的关系这么好,如果连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就更不知道了。你又何必故意来问我?”

顾香得意一笑:“姐姐,你难道还在为那天敬茶的事生气吗?那天是我不对,没端稳茶让你难堪,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妹妹这一次吧?”

孙莲君不耐烦道:“顾香,在我面前演这种把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你还太嫩了。”

顾香一怔:“咱们共侍一夫,就避免不了一方得势,况且这梁鸣爱谁喜欢谁也是他个人的喜好,要拴住他的心,也是靠本事的,有些人没本事,就怪不得别人了。”

“你……”孙莲君脸色苍白。

顾香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小声嘀咕了一句:“给脸不要脸。”

在原地僵住的孙莲君,也是一脸悲愤中夹杂着怒气的神情。

夜晚,二姨太坐在屋中的椅子上。梁鸣走了进来,问:“娘,你有事找我?”

二姨太瞪了他一眼:“你今天一整天又去哪儿鬼混了?”

“我没有啊?”

“你也是娶了两房妻子的人了,怎么还不收收心?前些日子,我让你学习算账、做生意,你学得怎么样了?”

“娘,儿子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明白吗?这些我根本不懂,你干嘛逼我,这不是白费时间吗?”

二姨太伸出手指,猛地推了梁鸣的脑袋:“你这么不争气,是要气死我吗?如今你爹喜欢梁景言,要是某一天你爹突然把脂香堂交给他了,我看你到时候找谁哭去!”

梁鸣讪笑道:“这怎么可能,娘,你以为你儿子真的傻?我现在是吃一堑长一智,学乖了。如今我和马新棠合作,只要有他在,脂香堂就没一天安稳日子,我爹和景言跟他斗的死去活来,而我,就来个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何乐而不为?”

二姨太一笑:“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看来是娘小巧了你。”

“娘,那我可以去睡了吧?”

二姨太摆摆手:“去睡吧……”

梁鸣转身要走,却又被二姨太叫住,“哎,回来回来……”

“娘,还有事?”

二姨太问:“你是不是今晚又要去顾香房中?”

梁鸣疑惑地说:“不去她哪儿,去哪儿?”

二姨太道:“你今晚回你

房中,跟孙莲君一起睡。”

梁鸣大惊:“什么?娘,你不是说她要跟我退婚,让我不许碰她吗?”

“她今天已经被我说服了,决定不退婚,跟你好好过日子了。”

梁鸣不可置信道:“什么?我看她一副恨不得我去死的表情,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管她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地下的妖怪,要是栽在你娘手里,还不是一样得乖乖听话。”

梁鸣笑道:“看来是娘你使了什么妙计?”

二姨太扯高气扬道:“我不过是激发了她的好胜心而已……孙莲君这种大小姐,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平时这么完美的人,怎么会甘愿忍受自己失败的婚姻?怎么会甘心输给顾香这种各方面都不如她的女人?她会留下来,就是因为不服输。”

“还是娘高明。”

二姨太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别怕我马屁了,这几天,你都不许去顾香房,好好跟孙莲君在一起,培养培养感情。”

“啊?娘,你明明知道我喜欢顾香啊。”

二姨太冷笑一声:“当初是谁哭着喊着求我去孙家给你说媒的?有了新的就忘掉旧的,你就是一只改不了馋嘴的偷腥猫!”

“娘……”

“你可别忘了孙莲君对我们有多重要?你和我下半辈子都要靠她!”

梁鸣一怔,叹了口气:“哎……好吧,我听你的。”

“那还站着干什么,快去啊!”

梁鸣转身,拉拢着脑袋走出了门。

房中布置得犹如新房,披红挂彩,窗户上和墙上还帖满喜字,床上铺着大红鸳鸯被。孙莲君坐在梳妆台前正卸妆。

梁鸣推门进来,惊奇地打量着房中的陈设,问:“怎么房里还是这个摆设?”

孙莲君一惊:“这……这是娘吩咐要保留这个摆设。”

梁鸣茫然地点点头,在床上坐下来,脱着衣服。

“你……你在干什么?”孙莲君大惊失色。

梁鸣疑惑地看她:“脱衣服睡觉啊?”

“你要在这儿睡?”

“这是我的房间,我不在这儿睡,在哪儿睡?”

孙莲君一怔,像是明白了什么的神色,沉默着。梁鸣看了看她,不管不顾地上床盖着被子,睡下了。过了一会儿,孙莲君咬了咬唇,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抚摸着床上的大红鸳鸯被,脸慢慢红了,神情羞涩。

梁鸣伸手一把搂住孙莲君的腰,把她搂到胸前,二人对视着。

孙莲君犹如触电般推开他,远远地坐到了一边,紧张地护住胸前,“你要做什么?”

梁鸣笑了笑,起身来,又一把抱住孙莲君,伸手要解她的衣服。孙莲君大惊不已,“啪”地一声,扬手朝着梁鸣一巴掌打过去。

梁鸣停住动作,怔住了,脸上涌起愤怒之色,“你敢打我?”

孙莲君一怔,有些后悔道:“梁鸣,我……”

梁鸣冷冷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放心,我也根本对你没意思,要不是娘逼我今晚来陪你,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会正眼瞧你一眼!哼!”冷哼一声,大步走出房门,把门嘭的一声关上。

孙莲君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不可置信呆坐在床头,眼泪簌簌地流下。

月上梢头,顾香房外,小院侧屋的窗户上亮着明亮的灯光。

房中传出梁鸣和顾香的嬉戏调笑声。

“啊,梁鸣,你不是在孙莲君哪儿吗?怎么又回来了……”

“别提那个丧门星了,或许是我上辈子欠她的,一见面就跟仇人似的……”

“男人都是口是心非,你现在这么说,说不定过几天又喜欢她了。”

“说什么呢?我心里不是这有你吗?”

“哎呀,你干嘛呢,讨厌……”

“看我今晚不好好惩罚你……”

顷刻,顾香所居住的正房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清晨,吴嫂敲打着孙莲君的房门,“少奶奶,该起床了……”

好一会儿也没人应声,吴嫂觉得不对劲,大力拍着房门,“少奶奶……少奶奶……你开门哪!”

吴嫂凑到门前听了听,脸色也变了,一脚踹开了门,尖叫着,急忙跑了出来:“不好了!孙少奶奶上吊了!不好了……”

屋梁正中,三尺白绫上悬挂着孙莲君。

这时候,梁府香坊里,梁景言和祝棠雨站在巨大的蒸馏器前,看着里面的香水。一旁的工人们正把花朵摆放在油脂上,采用“油脂分离法”提取香精。

半晌,管事走了过来,对梁景言道:“少爷,时辰到了,可以打开蒸馏器了。”

梁景言点了点头,吩咐众人打开蒸馏器。

蒸馏器打开,管事接了一瓶香水递给梁景言,道:“少爷,请试闻。”

梁景言微微一怔,笑道:“你忘了我现在已经闻不到香味了,以后的香水都由祝棠雨帮我试闻。”

管事一惊

,连忙赔笑道:“是是,你看我竟然糊涂了,祝小姐,请试闻。”

见坊中众人都鄙夷地看着她,祝棠雨胆战心惊地看了看梁景言,摆了摆手,道:“我什么都不懂……”

梁景言对她微微一笑:“没关系,如果你喜欢这香味,就是好香。”

祝棠雨一怔,点了点头,接过香水,放在鼻尖,仔细嗅着。

梁景言道:“闭上眼睛,放下心中的杂念,用你的第一感觉去闻。”

闻言,祝棠雨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香味。

众人都期待地看着她,半晌,祝棠雨睁开了眼睛。

梁景言问:“怎么样?”

祝棠雨没有说话,蹙起了眉头。

梁景言皱起眉头:“你不喜欢?”

祝棠雨茫然了一会儿,表情略带忧郁和惆怅地看着梁景言,仔细思索着,道:“怎么说呢?开始是绿草柑橘的味道,有点苦,持续了一会儿就变成了异域的焚香味,最后则是乌木和玫瑰花的香味……很香,但是,我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除了梁景言,所有人都吁了一口气。

梁景言拿起祝棠雨手中的香水,皱起了眉头,神色非常懊恼,道:“我们失败了。”

这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管事劝道:“少爷,你不能以祝小姐的喜好,来判断咱们没有练出相思香啊!”

其它工人也附和着,“是啊,是啊!”

梁景言脸色顿时青了,艰难道,“这香是我按照古书上相思香的配方制成,祝棠雨的形容和书上的记载一模一样,你们也听到了,她说里面少了一样东西,那么这就不是相思香。”

“可是……”

梁景言摆了摆手:“不要再说了,管事,把蒸馏器修补一下,过几天我们继续提炼。”

管事一惊:“还要提炼?”

一扫先前的颓唐,梁景言笑道:“没错,古书上记载大唐有人练出过这香,我就不信我炼不出来。”

管事担忧道:“可我听说,要练出这香,要靠女人的血液浇灌花树……”

梁景言肃然道:“这是民间的一种迷信谣言你也信?你们想想看,树以土壤里的有机物质为生,血液对树来说就是没用的东西,根本不会吸收,又怎么能靠血液开花?”

听这话,所有人都沉默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莲君上吊之事,一时便传遍了府中,此刻她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二姨太坐在床头抹泪,吴嫂立在一旁,满脸担忧的神情。

梁鸣和顾香走了进来。

梁鸣连忙问:“娘,她怎么样了?”

二姨太没有说话,倒是吴嫂对他道:“心窝子还热着,可这口气一直提不上来,我刚刚给她灌了几口参汤,也不知能不能缓过来。”

这时,二姨太突然站起来,扬手猛地给了梁鸣一巴掌,对着梁鸣拳打脚踢,“我打死你个混账!”

众人大惊,拉扯着二人。

吴嫂劝道:“二姨太,你好端端的干嘛打少爷啊?”

顾香也道:“娘,你别打他了!”

梁鸣一把抓住二姨太的双手,不可置信地说:“娘,你发什么疯啊?”

二姨太瞪着他:“我发疯?你看看莲君,她为了你居然悬梁自尽!你说,昨晚你到底对她怎么样了?”

梁鸣一怔:“我……我没对她怎么样啊?就是对她说了些重话,然后我就去顾香房里了。”

“顾香顾香,又是顾香!”二姨太看着顾香,大怒道:“一定是因为你这个贱人,莲君才会寻死!”

“啪”的一声,二姨太又扬手给了顾香一巴掌。

顾香捂着脸,委屈地说:“娘……不是我……”

梁鸣惊讶地看了看顾香的脸,对二姨太咆哮道:“娘,你干嘛打她啊?这根本不关她的事,你冲着我来!”

“好啊,你翅膀硬了,敢为了一个妾,跟我顶嘴了!”

梁鸣一怔:“娘……对不起……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还是先冷静冷静下来吧?”

二姨太指着顾香说:“梁鸣,我告诉你,你要是不休了这个贱妇,我就和你断绝母子关系!”

梁鸣大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