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夜,恐怖的夜,绝望的夜,终于走了。
可是对于安如初的亲人和爱人来说,太阳再明媚,再刺眼,也无法让他们感觉到光明。
米雅梅睁开眼来,看着坐在床边椅子上,手肘着床沿守着她打盹的安文龙时,第一句话就问,“如初呢,如初还好好的吗?”
“醒了?”安文龙精神状态不太好,眼里全是血丝与倦意,还握紧米雅梅的手,“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问你,如初呢?烧退了吗?”
安文龙摇头,“晋斌在隔壁守着她。”
“那阿霆呢?”
“还在和专家小组开会,国内的专家都派专机去接来了。但国外的专家专机去接了,还没回来。还得要等十来个小时,才能最终确定治疗方案。”
“天亮了?”米雅梅看着天边,“对于白血病患者来说,是不是多活一天就算赚了一天?”
“梅梅,别这么消极。如初不是还没做骨髓穿刺嘛。”
“可是如初外婆那会儿……”米雅梅泣不成声。
安文龙也确实深有硬解,活着,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安如初住院楼的对面,某特大会议室里。
时域霆已经和国内的权威专家开完了会。
专家小组的人都走了。
“一杨,你派去接国外专家的飞机什么时候能回来?”时域霆一身笔直地坐在会议桌的正主方,明明看起来一身血气方刚,眼里却全是倦意。
“半小时前已经往国内飞了。”
“如初治病期间,你别回部队了。代理总统的位置由你来负责,拜托了。”
“放心吧。”凌一杨一脸沉重地看着痛心的他,“阿霆,我知道你伤心。但你不能倒下,你是如初的天。”
“我知道。”
凌一杨看向时域霆身后的艾琳娜,“艾琳娜,照顾总统下去休息两个小时,再去看夫人。总统这个状态,夫人会怀疑的。”
“不用。”时域霆起身,“国外的专家还有十来个小时才到,这十个小时我要去陪如初。”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凌一杨担忧,“会让如初心疼的。她问起来,你怎么面对她?”
时域霆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舒展双眉,微扬着唇角,松开紧皱的额头,胸膛挺得更直更挺,看上去好像是精神了些。
艾琳娜劝道,“总统,安老爷子陪着夫人呢,您要不去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时域霆坚持。
凌一杨问,“阿霆,你打算怎么跟如初说起这件事情?”
时域霆胸腔急促起伏,有东西卡在那里,透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如初必须知道自己的病情。从做骨髓穿刺开始,我就得告诉她实情。”
“可是……”凌一杨皱眉。
“治疗她的病,除了要权威的专家和最好的药物以外,还得要她自身的配合与顽抗的对抗力,二者合一才有最大的把握治好她的病。”
“你说的在理,可是把实情告诉如初,多残忍。”
时域霆握紧拳头。
昨晚自己掐了自己的掌心,这会儿还包着纱布呢,他也不觉得疼。
凌一杨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伤,“你别自残了。你这双手还得留来抱如初,留来抚摸如初的脸,替她擦泪,不能受伤。”
时域霆这才松开紧握的拳,却见纱布上又浸了血。
“你去替我处理国事吧,我要回如初那里了。”
时域霆看了一眼对面的住院大楼,这里平视望过去刚好能看见如初病房的落地窗户。
窗户是不能透视的。
但他的目光似乎能穿刺玻璃,深情而心痛的看着那里。
从这栋大楼离开,时域霆坐电梯下楼,然后绕到后门穿过一段路,便能去到住院部的后门。
走在林荫下,时域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一想到如初得这个病,很有可能治不好,很有可能离他而去,就有种丢了大半条命的疼痛。
这样的状态,如何面对如初,如何给如
初微笑,如何让如初感到踏实?
他停下来。
艾琳娜劝道,“总统,要不您还是休息一会儿吧。您要是怕回汉金宫耽误时间,我就去给你腾一间病房出来。”
“不用。”时域霆捂着疼痛的胸,站在原地不动,“我在这里缓一缓。”
这时,起风了。
不是一般的轻风凉风,而是风卷残败的落叶,阵阵扑面,带着掀房揭顶之势的袭来。
“是不是要来暴风雨了?”艾琳娜在风中,用手掌心挡着迎面扑来的风与树叶,“怎么来得这么狂?”
她在风中艰难的上前几大步,走到时域霆的身前,还没开口,暴雨就突然从头顶霹头盖脸的落下来,“总统,您还是去房间里休息一会吧,哪怕半个小时也好。”
卷 495 实话告诉我呀
“不用。”
时域霆挺直了胸膛,任由劈头盖脸的雨点砸落在他的脸上,身上。
刚刚还有些倦意,经由这么一阵暴风雨的吹打,反而觉得清醒和精神了许多。
“帮我准备一套换的衣服,换好了我要去如初的病房。”
“总统……”艾琳娜还想劝他,他斩钉截铁,“如初的烧退了吗?”
“没!”艾琳娜在雨中,连睁眼都有些困难,她看着时域霆大步走进住院楼的后门,也赶紧跟上去。
等时域霆换了衣服,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再去到如初的病房后,如初还没有醒。
安晋斌一人守在安如初的身边。
“阿霆,研究会开完了?”安晋斌焦急地望来,“方案定了吗?”
时域霆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安如初,可能是高烧不退的原因,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平常时要通红一些,红得有些不正常,一看就是发着高烧。
但正是因为发着高烧,她才睡得有些沉,这会儿都还没有醒来。
“要等国外的专家来了,才能最终定方案。但等如初醒后,必须得先做骨髓穿刺,然后在没有最终确诊之前,就得先找匹配的骨髓。”
“我知道,时间不等人。不是白血病是最好的,如果是,移植的骨髓源一定要找到。我是如初的亲生父亲,我的骨髓应该是可以的。”
“医生说过,亲人之间的骨髓不一定百分百匹配。”
“如果匹配,我一定会给如初抽骨髓的,要多少抽多少。”
“爸!”时域霆感慨万千,安晋斌苦笑,“我这个当父亲的,一点也没尽过责任,不说这些了,我们如何跟如初说这件事情。”
“直说。最直接的告诉她。病人自身求身的本能和毅力,至关重要,所以必须直说。”
安晋斌沉沉的叹一口气。
“爸,你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会儿吧,这里交给我,我想陪陪如初。”
时域霆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输着液,睡得很熟,脸通红通红的,红得发亮的如初,忍着心里早已泛滥成灾的泪,硬是在安晋斌面前表现出一副铁血硬汉的模样。
直到安晋斌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再到门被安晋斌顺手关上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看着床上躺着的,完好的如初,泪却从眼角滑下来,忍也忍不住。
他的如初。
他几经波折,几经分离,终于娶回家的如初。
说好的要陪他一起到老,老后坐在夕阳下一起翻看年轻时照的照片,一起回忆过去。
为什么突然要有这个病,落在如初的身上?
时域霆从来不会流泪。
这是第二次。
上一次是因为如初要嫁给安子奕。
小时候,哪怕是卫国立把他打得皮开肉绽,他也不会落一滴泪的,却因为床上躺着的这个女人,第二次流泪了。
他走过去,坐在床头,握起如初输着液的那只手。
别人输液,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手背冰凉,但她的手心手背发着烫,很烫。
高烧一直不退,就是白血病的一个病症。
而且血检已经远远超过标准值。
他握着如初的手,埋头在床前,默默无声的垂头抽泣着。
热血男儿,什么阵仗没见过,鬼门关都走过好几回了,枪林弹雨中向来是威风凛凛,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却在这个时候这般痛苦落泪。
他什么都不想要,不要名利,不要金钱,不要地位,甚至不要这副帅气的皮囊,但只求他的如初安安好好健健康康的。
如果可以用那些来交换如初的平安健康,他会毫无犹豫的。
可这些都只是如果。
安如初感觉到手背上一阵浸凉,睁开眼时看见时域霆埋在自己的手背间,肩和背都在颤抖。
“时域霆。”她心疼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时域霆赶紧擦了泪抬头,但眼角的泪痕还在。
安如初很难得看到如此感性的他。
他眼角湿润着,少了那份目光凌厉和面色坚硬,真的很感性。
这样的他,还只是那一日她登上飞机要和安子奕一起飞往en国,他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说他爱她时,才见过一次。
感觉不太妙。
“时域霆,你干嘛哭了。”安如初坐起来,笑了笑,“我又没得绝症。”
时域霆哽嗯。
她这一个绝症一词,就像是触及了他紧绷的那根弦,他再也忍不住了。
只好背过去,把泪擦干,重新调整状态,再看着一脸疑惑的她。
“我就是担忧你。你都烧了一周了。”
时域霆说好的,要直接跟她说实情,但还是开不了口。
“发个高烧而已,再担心也不用哭啊。”
时域霆缓了缓,“如初,你听着。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世间种种灾难都不能分开我们。”
“干嘛突然跟我说这个?奇奇怪怪的。”
“如初!”时域霆捧起她的脸,手指指腹温柔细致的抚过她脸上的肌肤,“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的。你说过的,生当同床死当同葬,我答应你一定做到。如果……反正我们一定会生同床,死同葬,不会分开的。”
“我不会真的得了绝症吧?”如初笑道,“你今天这么感性的对我表白,还哭了。”
等等!
若不是因为得了绝症,时域霆的情绪怎么会如此不对劲儿?
时域霆抚着她的脸,又是一阵哽嗯。
“时域霆。”安如初严肃和认真起来,“你实话告诉我,我的血检结果怎么样?之前我在网上也查询过,高烧不退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因为得了急性白血病。我,我不会得了白血病吧?”
如初多聪明。
一开始高烧不退的时候,她就在通过各方面的渠道了解情况。
时域霆没有立即回答。
安如初将他换过着她脸颊的双手拉下来,紧捏在手心里,用力一捏,“时域霆,你告诉我呀,我是不是得了白血病,所以才高烧不退?”
她不能得白血病。
她不能。
她的七七九九还不足月,她的一一还生死未卜,她怎么能得绝症?
(这段会有点虐,别喷,剧情不会改,经得起大起大落,才担得起第一夫人之称。)
卷 496 她接受了
“你需要做骨髓穿刺。”时域霆不想对安如初有任何隐瞒,“做完骨髓穿刺,会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机率排除白血病的可能性。”
什么?
晴天霹雳当头朝安如初劈来。
她脑回路立即就短了路。
“如初,听我说。”时域霆重新捧起安如初的脸,“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这个时候我不想欺骗你,说你身体健康说你什么事都没有起不了作用。我们都必须挺住,坚强一点,勇敢的和病魔做斗争。我们会赢的,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次生死,哪一次没有赢?相信我,我们会赢的。”
“等等……”安如初失魂落魄地看着时域霆,“你是说,做完骨髓穿刺,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机率排除白血病的可能性?”
时域霆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嗯”字。
他原本以为,安如初会崩溃。
可安如初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从时域霆的身上移开了目光,看了看这间病房,看了看床头吊着的药物液体,又看了看那液体顺着输液管的方向,一点一滴的流下来,流进针管,应该融进了她的血液里了。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输下去高烧依旧不退。
她觉得自己是烧糊涂了,听觉和知觉是不是出了问题了?
“你刚刚说什么?”她又看向时域霆。
时域霆说,“我会陪着你做骨髓穿刺。”
骨髓穿刺,白血病,不是真的吧?
她肯定是听觉出错了。
“如初,我爱你。”时域霆握紧她未输液的那只手,“我会陪着你的,永远陪着你。”
她再次看了看这间病房,看了看液体经过管子流进针管里,总觉得这是幻觉,直到她把目光再一次的返回时域霆的脸上,在看到他一脸的复杂表情、担忧、痛苦、坚毅、悲哀并存着,看到他如此关心自己,她才不得不相信,她不是在幻觉里。
难怪高烧一直不退呢。
这会儿,负责安如初病情的国内专家组组家,刘老院长,叩门得以应允后走了进来。
“总统,夫人的烧退了吗?”刘老院长看向时域霆。
刘老院长是国内白血病方面的权威专家,有着三十余年的经验。
他身后跟着别的专家,还有护士。
护士的托盘里端着十余瓶,只有拇指大小的小药瓶。
时域霆摇了摇头,“烧还没退。”
“量体温。”刘老院长吩咐护士。
过了几分钟,安如初的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八。
“总统,夫人的高烧还是不退。”刘老院长对时域霆说,“我们准备用特殊药物降温,否则会有别的并发症发生。如果别的器官感染了会很麻烦。”
时域霆点头。
接着护士把托盘端过来,十几种只有拇指大小的药瓶全被抽进针管里,然后兑均匀了又注射进安如初头顶的输液瓶里。
这药一输下去。
没过半个小时,安如初的体温果真是降了。
高烧降下来,安如初精神了许多,感觉自己和常人无异。
但她心里揪得紧。
“时域霆,医生有没有说我的白血病会影响到七七和九九?”
“不会。”
安如初松了一口气,过了好半响都不吱一声。
这半个小时医生来给她注射了别的药物,体温真的降下来了,她也精神了,可怎么还是觉得在做梦。
好像白血病这种事情还是离她很遥远,跟她没关系。
就像买彩票,中五百万的事情离常人是很遥远的。
可她偏偏就是中了。
中得有些连自己都不相信。
她不吱一声的样子,让时域霆紧张极了,他抓着她的手,她沉默多久,他就陪她多久,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他爱她,他要一直陪着她,他们一定能战胜这一次的疾病。
可安如初还是不吱一声。
过了良久,良久,她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时域霆,我同意做骨髓穿刺,越早越好。如果在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之中,我认命,我会配合治疗。我会为了你,为了孩子们顽强的和病魔做斗争的。”
“如初……”这样坚强的她,让时域霆心疼,“我真想代替你生病,代替你受苦。”
“这种事,哪能代替。”安如初浅浅的笑了笑,“我也不愿意你代替我。”
她笑得很勉强,笑得像是在哭,果真,笑着笑着,眼眶里就全是泪水,连接下来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她张开却发不出音的双唇在颤抖着。
时域霆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我们会赢的,我们什么没经历过,这一次白血病也不会把我们分开的。”
“时域霆,我得白血病的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我,一杨,艾琳娜,两位父亲,还有妈。”
“答应我,不要再告诉别人了,别告诉圆圆和子奕,别告诉瑾璇,别告诉离儿,别告诉如馨,连念儿都别告诉。做完骨髓穿刺后,我会很勇敢的配合治疗的。我也肯定会好起来的。别告诉他们,我不想他们担心我,更不想看着大家同情和心疼我的眼神。”
“其他人不告诉了,让念儿回来吧。”
“不,等人痊愈了再让念儿回来。”安如初哽嗯,“为了他们,我必须坚强的好起来。”
“我答应你,不再告诉任何人了。我全天二十四小时的陪着你。”
骨髓穿刺,是在第二天做的。
国内国外的白血病专家也都到齐了。
正常人做骨髓穿刺,采集样本去做分析,结果要等三至一个工作日才能出来。
但安如初的结果,当天就出来了。
确认了,白血病。
做骨髓穿刺的时候倒是不疼,只是在脊柱打麻药的时候那真叫一个疼,抽取骨髓液的时候也有点酸胀的感觉。
安如初和时域霆提前说好了,为了能更清楚的了解自己的病情,每一天的病情状况都必须如初告诉她,她必须看到每一张检查报告。
只有真正正面的面对自己的病情,她才能去克服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与自己的疾病做抗争。
这一点,安文龙和安晋斌还有米雅梅,起初不同意,但时域霆想了想,答应了如初。
卷 497 父亲的骨髓也不合适
时域霆是最了解安如初的。
她不怕困难,她只怕被隐瞒,面对任何困难,她在经历自我的那个心里抗争之后,终究会坚强乐观的面对的。
在安如初的印象里,白血病应该就是白细胞和白血小板还有血红蛋白值不正常而已。
岂料专业的白血病备注分析报告,是如此的复杂。
红细胞、淋巴、粒细胞、单核、浆细胞、巨核细胞、好几种血检分析。
光是红细胞系统,就分原始红细胞,早幼红细胞,中幼红细胞,晚幼红细胞,巨早、巨中、巨晚红细胞几大种类。
而每一个检查项的分析对比结果,都是远超正常值的。
安如初拿着这些检查报告,依旧没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白血病患者。
因为从昨天到现在,她被确诊为急性白血病,也仅仅只是有发烧的情况。
和昨天一样,输点液,液体里注射进十余种花花绿绿的药物后,没到半小时就降温了。
那跟小时候的念儿发高烧,喂点美琳是一样的,半小时就不发烧了。
她真的没有感觉到自己是个白血病患者。
今天她
身体的人,时域霆、安晋斌、安文龙、米雅梅都做了骨髓穿刺取样。
医生说安晋斌是她的亲生父亲,骨髓匹配是最有可能的。
一大早大家就都抽了骨髓,抽完骨髓时域霆依然陪着安如初,然后让司机送三位长辈回去了。
听医生说,下午就有结果可以出来。
所以三位长辈一吃完午饭,就直奔医院了。
长辈位来到病房里,安如初不在。
艾琳娜告诉他们,总统陪夫人去散心去了。
安如初没去别的地方。
她去了白血病的住院楼层,那一层都是白血病患者,年迈的已到花甲,年纪的却只有几十,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都有。
他们大都成了光头,脱光了。
也有的是化疗过后,癌细胞又起来,又进行第二次化疗,然后头发并没有掉光,却十分稀松。
“如初,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要看看,白血病究竟是个怎样的病?”
她走在一间一间的病房外,朝里面探视着一个一个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