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是她送的,谷令则当然知道,这一次她压缩了自己的,多送了一些。
“你父亲是什么人,你清楚吧?”
花散知道徒弟聪明,可是再聪明,现在也不过才十二岁,“这一次你多送了六颗聚气丹,三百斤灵米,你说,你爹他会怎么想?”
怎么想?
谷令则呆了呆后,脸色慢慢白了起来。
“当年,他不让你早一步到灵墟宗,现在……,他就更不会让你妹妹早一点到灵墟宗了。”
看到小徒弟要哭,花散叹口气,只能安慰,“好在,你们是双生之体,以后……真想帮你妹妹,还有的是机会。”
她打心眼里不喜那群拖徒弟后腿的所谓家人。
双生之体虽然难得,可若另一个灵根不显,只会更拖累徒弟。
谷家和谷正蕃到现在,都没报来那小丫头的灵根资质,想来是不显的,花散很为徒弟的将来发愁。
好在,这一点,谷家跟她站在了同一线上,彼此都没愁多长时间,就收到月蚀门唐清进阶元婴的消息。
洒水国当年好像还是唐家的,现在的叶家皇朝,虽然还是依附灵墟宗,可是年前,灵根不错的叶晨阳陨在一个凡世虎兽口中,灵墟宗对叶家那是一百个不待见了。
尤其是师兄松风,简直不能听洒水国,不能听叶这个字。
所以,灵墟宗虽然收到了唐家的各种异动,却一致地选择了沉默。
一个并不能带来多少出产的地盘,只要唐清能付出一定的诚意,给也就给了。
时间一天天过,努力修炼的谷令则,并不知道这些。
被师父暂封体质的她,就在百花殿闭关,直到有一天,心头突然被一种莫名的心悸所染。
应该咚咚跳动的心脏,有那么一瞬,好像都停了,那种要死的感觉,还有体内灵气的异动,真是吓坏了她。
好半天,她才勉强收拢住走岔了的灵力,向师父求救。
“师尊!这是走火入魔吗?”
服下润脉丹,在师父的帮忙下把灵气暴动,弄坏的几条筋脉归整好后,谷令则忍不住问师尊。
徒弟那希望是走火入魔的目光太过热切,花散莫名有些心慌,“……是!”
算时间,洒水国那里应该出事了。
徒弟还小,还做不到断情绝欲,万一因为她操之过急……
“令则,现在你该休息了。”
她抬手拂在徒弟的黑甜穴上,让小丫头昏睡过去。
可是谷令则睡过去,还紧蹙的眉头,让花散忍不住叹气。
什么都迟了,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过了,没了拖累的徒弟,在她的支持下,应该少走很多弯路。
花散现在只庆幸她封了谷令则的双生体质,这几年,又隔开了她和那个小丫头,哪怕自小一起长大,这么长时间没交流,就算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也会淡很多吧?
想是这样想,到底不放心,一连多日,她都陪在徒弟身边。
只是让花散没想到的是,谷令则这一睡,居然就是三天,那梦中又流泪又发烧的样子,实实让她心惊不已。
或许,真是操之过急了。
但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花散已经收到洒水国国灭的消息,更收到卢悦在三天前陨落的消息。
可谷正蕃居然借那小丫头,迷惑月蚀门,带着一家人分散逃了,实在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之外。
谷家从上到下,她都看不上。
早知道冒这么大风险,还让谷正蕃带一家人逃了,她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卢悦那个小丫头,接到百花殿来。
……
“尽量不要强行叫醒!”
被请来的司空仲平检查完师侄的情况,深叹一口气,“双生之体的情况到底如何,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就让她慢慢回复吧,就像受伤一样,痛才是正常的。
现在在睡梦中痛,总比醒来无法面对的好。”
小丫头或许还小,跟这位师妹不太一样,司空仲平难得怜悯了些,“花散,令则还小,恋父恋母恋家才是正常的,你现在就想让她看透一切,根本就是拔苗助长。
更何况,如果她这么小就冷心冷情了,这样的徒弟,你教着又有什么盼头?”
他总觉得这位师妹被当年
的天才之名所累,凡是太争强好胜,以至害人害己。
“洒水国的事,是个意外!”
花散在徒弟口中又按下一枚养身丹药,才打出隔音结界,“月蚀门最开始,或许就是冲着我们师徒来的。”
要不然,有谷正蕃在,谁会盯卢悦那个小丫头?
“你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司空仲平冷哼一声,“花散,解释就是掩释,唐清进阶元婴,洒水国的结果,你能不知道?就因为谷家的那些人,你冷眼看着一点也不干涉,否则……”
“师兄!”
花散一口打断他的话,“你知道谷正蕃在谷家有什么外号吗?无骨虫,他修炼到炼气八层,连个二阶妖兽都没杀过,这样的人,你要我把他捞回来,给自个徒弟添堵吗?”
连谷春风、谷春江都不想他活着回来,又能怪得谁来?
至于卢悦那个小丫头……,
只能说她命不好,摊上了那样的父母,回复身份的时机也不对。
“罢了,谷令则是你徒弟,又不是我徒弟。”
司空仲平懒得跟偏执师妹争执,拂袖走人。
谷令则直到第五天才醒过来,不过,她整个人都有些呆呆的。
花散叹口气,“宗门已经收到洒水国那边的消息了。”
谷令则的眼睛一下子就聚到师父的脸上。
“你自己看!”
递给她一枚玉简,“你爹用你妹妹转移月蚀门的视线,一家人秘密分散离开了洒水国。”
她得承认,谷正蕃的脑子够用,“他们现在正在来的路上,好像坐到了商队的灵船。”
用她徒弟的名头坐船,花散现在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谷令则拿着那枚玉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里面有妹妹的死讯,她不想看,“我娘……”
“你娘和你爹一起。”
花散现在只能哄着徒弟,“最多半个月,你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看到他们?
可是……少了一个啊!
才知道卢悦是她双胎妹妹的时候,她其实是高兴的,那是亲妹妹,是以命护她的亲妹妹。
妹妹有灵根,不管多差,她们有双生之体,听师父的意思,她也能带着她进阶。
可是现在……
“呜呜!呜呜呜……”
谷令则捧着那枚玉简,痛哭不已。
十多天后,她才收到父亲的传音符,他带着一大家人,从洒水国回来了,现在就等在山门处。
谷令则呆了好一会,才慢慢走向山门。
“令则,爹差点看不着你了啊!”
谷正蕃不仅双目通红,看样子,也非常狼狈,头发和衣服,好像都被人撕扯过。
几年没见家人好像又添了三个陌生的,可是……
“我娘的呢?”
“你娘她疯了。”谷正蕃紧盯着他最后的倚仗,“唐家有几个修士,暗里围了国师府。”
想起这一路的艰难,他是真的掉泪了,“悦儿……悦儿因为与你是双胎生人,因为你们有双生之体,就盯着她,我修为低下,救不了她啊!”
他不是傻子,洒水国是灵墟宗的地盘,哪怕再不重要,人家月蚀门动手,灵墟宗这里,也不可能没收到一点消息。
所以,在没见到女儿前,谷家他都不敢回。
偏偏这种时候,梅若娴那个女人还疯了,醒一次跟他拼一次。
“……我娘呢?”
听到父亲果然如师父所说的那样,把妹妹的死,安在她的头上,谷令则心脏处再次传来那种要停下的痛感。
所有人都好好的回来了,只有她的母亲和妹妹不在。
如果父亲能再想想办法,妹妹……
她对父亲对所谓的逃亡,没一点兴趣,只想找到母亲。
“你娘疯了,”谷正蕃鼓着眼睛,“自从知道悦儿一个人留在国师府,不是哭就是闹,不是闹就是跟我拼命,这一路上……”
“我娘在哪呢?”
“上山的路长,她还在半山腰。”
谷令则连忙冲下。
半山腰处,强撑一口气,四肢着地,还在艰难爬山的梅若娴,头发花白了好多。
“娘!”
谷令则含泪扶起她时,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母亲的一巴掌,“啪!”
血腥味随之传来,母亲的手,指甲翻开了好几个,有好些地方还被磨破了皮。
“你爹因为你,把我这个累赘都带着,他把悦儿一个人留在了国师府。”梅若娴的眼中,带着无边的恨意和悔意,“悦儿死时,有多可怜……”
她恨不能代替,就算代替不了,她也可以在国师府陪小女儿死生一处,“谷家的人全是凶手,你帮我杀了他们,帮你妹妹报仇!”
谷令则三
在谷家安顿好父亲母亲,谷令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百花殿的。
母亲抓住父亲,生生咬下一口肉的样子,一次次地晃在眼前。
都说母亲疯了,可是她知道,她没疯,她撑着一股劲,要为妹妹报仇!
报仇啊!
谷令则捂住了脸,缩在桌底下,痛哭失声……
虽然师父一次次地说,不关她的事,可是心底的某个地方,就是知道,妹妹就是因为她,才被月蚀门盯上,否则,谁会放着父亲那个大人不盯,就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
还有父亲……
父亲那么聪明,在发现不对的时候,如果马上行动起来,凭他在洒水国的地位,凭家里养的那么多护卫,弄一个假的卢悦不是太难的事。
可是他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国师府的那一大家子,为了万无一失,谁都带了,只把妹妹推了出去。
暴出身世,就努力往父亲身边靠的妹妹反应过来时……
眼泪在指缝中,往下大滴大滴地掉。
房门被花散一推而开,她把徒弟从桌底下拉出来时连打了几个净尘术,“如果哭能解决问题,师父早哭过了。”
她摸着爱徒微肿的小脸,心下怒得紧,“令则……,唐家敢那样做,最主要是因为谷家没实力,谷家——没元婴修士!”
跟生下谷令则,现在已经有些疯魔的凡人女子没办法计较,花散只能帮徒弟转移仇恨的视线,化仇恨为动力,好好修炼。
“师父,我应该回家的,我应该把卢悦带到灵墟宗,呜呜……”
谷令则被自责所淹,那年离开的时候,她亲口跟她说,炼气八层的时候,就回家。可是,她却没有坚持住。
花散愣了一会,轻轻搂住心性宽厚,只会自责的小徒弟,深叹一口气,道:“不要怪自己,要怪……就怪为师吧,是我没让你回去,月蚀门唐清进阶元婴的时候,是我没有警醒!怎能想到……,那些混蛋居然因为你,盯上你家。”
她都想到了,只是懒得动,甚至期待那份结果。
可惜,一切都没照她希望的地方发展。
一辈子都是孤家寡人的花散,一边欣喜小徒弟的赤子之心,一边又苦恼她的赤子之心。
这双不染尘埃的眼睛,放在修仙界,不是好事。
“师父,是唐家,不是您……”
父亲和谷家带有目的的亲近,和师父的保护,那般明显。
现在父亲母亲变成那样,她就只剩师父了,哪能把自家的事,把自己的事,怪到师父身上。
“傻孩子!”
花散搂住小丫头的时候,莫名地松下一口气,“谷家的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师父都听你的。”
她不想徒弟以后再后悔,也舍不得她再后悔了。
梅若娴现在只是撑着一口气,那口气什么时候泄难说的很。
无辜死在洒水国的孩子,是徒弟最亲近的人,谷家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会给公道,可是梅若娴撑着那口气,就是要逼着徒弟去找公道。
正好也借此机会,看看小徒弟伸出的爪子利不利,事情处理得是不是圆满。
……
梅若娴确实撑着一口气,谷正蕃丢了小女儿,却把她这个累赘带着,不就是害怕在大女儿这里交不了差吗?
想要拿她交差,那是做梦!
她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养好力气后,就仗着大女儿的面子,仗着这些所谓的仙人不敢打杀她,逮到谷正蕃就去撕,就去扯,就去咬。
她现在恨不得谷正蕃杀了她,只要他杀了她,令则就一定不会再管他了。
令则不管,谷家自然就不会管。
她已经被他毁了一个女儿,再不能让他毁另一个。
自卢悦的身世暴出,就是这所谓的国师大人,一次又一次地误导女儿,才致她们母女的心结越来越重,原以为撑过几年,就好了,谁料……
虎毒尚不食子,这人还不如一个畜牲。
她不管谁丢在廊下草从里的匕首,捡起掩在袖中后,就朝谷正蕃去了。
谷令则收到父亲被捅了的消息,赶过去时,母亲也在吐血,那面如死灰的样子,实在吓住了她。
“娘!爹没死,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呢。”
聪明如她,莫名地怀疑,母亲以为父亲要死了,所以,对这世界再无眷恋,谷令则抓着母亲的手,“他活着,不仅他活着,国师府那么多人都好好地活着呢。”
那把匕首出现的太过巧合,让她忍不住怀疑是父亲在用苦肉计。
“活着?”
果然,母亲无神的眼睛,慢慢又重聚了光芒,“不可能……,他……他真活着?”
“真的,刚开始就是闭了气。”
母亲的表现,更确定了谷令则的所想,只是十三岁的她完全没感觉到,两道神识在院中慢慢退走了。
“那个骗子。”
梅若娴咽下女儿送到口边的培元丹,喘了好一会的气,才在女儿的帮扶下,喝下几口参茶,
“令则,悦儿好可怜……”
一想到丢在国师府的女儿,她就忍不住眼里的酸痛,“你爹骗了她呀!”
当年,她骗了她,现在她父亲又骗了她。
如果小女儿不聪明,笨笨的也就罢了,可偏偏如大女儿般是个聪明人,只是被身世和一时的温情蒙蔽了眼睛,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你不在家的这三年,悦儿受了很多苦。”
梅若娴知道,凭她自己,这辈子永远也不可能报仇,“国师府里所有人都在这里,可是你妹妹……,她是被他们一大家子人连累死的啊!”
“……娘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父亲她没办法,可是其他人也没办法吗?
父亲为了那些人,把妹妹一个人丢在了国师府,那她就让他看看,她会给他们什么。
八岁的妹妹为了护她,被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打得吐血,差点死在她身上的样子,她一直记着。
如果父亲没有偏心,在大难来时,让大家各凭本事,以卢悦的机警,未必就不能逃出来。
“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我会让爹看着他们一个个是怎么死的。”
如果抛弃,为什么不能一齐抛弃?
谷令则知道,父亲这样做,不异于在妹妹伤口上撒盐。让她在临死的时候,再感受一遍抛弃的痛苦。
“……”
梅若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女儿说来说去,都没说,对她父亲怎样。
谷家的风暴来得比想像的快,除了被捅一刀,差点死了的谷正蕃,他从洒水国带回来的儿女,有一个算一个,不是进了矿山,便是被扔出谷家,进到灵宝山自己打天下。
没过两个月,灵宝山里的三个人,便传来了死讯,原本受不了矿山之苦的谷令钊等人,又老实缩头接着挖矿。
谷正蕃伤好后,谷令则该给的东西,从来不少,可是她再也不跟父亲说一句话。
因为她的母亲越来越不好,精神日短,所有人都说她只剩一口气吊着。
她天天给母亲疏导气血,可是母亲睡时流泪,醒时……
那偶尔露出来的祈求和失望,着实让谷令则坐立难安。
让她杀父亲吗?
她怎么下得了手?
而且父亲也比她以为的更冷血,三哥、四哥和五哥的死,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尸首什么样,在哪都不管,居然朝她要他们死后的遗产。
炼气五层都没到,连个储物袋都没有,有什么遗产?
对父亲更齿冷的谷令则,只能天天守着母亲。
母亲在时,尚有来处,母亲不在……这世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一家四口相依为命,原本挺好的,可是现在,真的就要剩她一个人。
方姨死了,妹妹死了,又要轮到母亲了……
十三岁的谷令则异常害怕,在这个有各种算计的世界,再没有单纯的家人。
“娘,不要丢下我。”
妹妹害怕他们丢下她,她也害怕,她也不是铁人。
师父虽然对她好,可是前提是,她的灵根好,资质好,修炼不出错,否则……
忠心耿耿服侍几年的侍者,师父说处置就处置了,那毫不留情的样子,实在让她害怕。
叶晨阳死在凡兽口中,松风师伯觉得太丢脸,连姓叶的侍者都迁怒了,一夜之间,他所在的峰头,所有姓叶的侍者,全被扔了出去。
上位者翻起脸时,对下面的小修士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谷家看重她,也只是因为她值得投资,甚至……
把父亲的其他孩儿丢出谷家,她隐隐感觉,这是谷春江、谷春风两位老祖喜闻乐见的。
否则,他们的动作不会那么快!
这些所谓的家人,师长,每个人都有好几幅面孔,她也只敢以假面相待。
“娘,不要丢下我,妹妹那里,方姨一定会看着的,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谷令则抓着母亲的手哭,“娘,你也可怜可怜我。”
“……”女儿那滚烫的泪水滴到手上,把梅若娴将要停跳的心也烫得一哆嗦,“你师父……”
“师父可严格了。”
到了这时,谷令则不敢再报喜不报忧,母亲的这口气一旦泄了,她就永远失去她了。
“百花殿里有二十个侍者,有一个东平姐姐对我特别好,刚从国师府到宗门的时候,都是她照顾我,可是……可是前段时间她养坏了师父喜欢的灵花,被师父一掌毙了,就埋在花下,说是当花肥。
娘,我好害怕,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梅若娴抖着手,把女儿搂在怀里。
从这一天起,她努力为这个女儿撑着,再没有失望和祈求,眼里只有满满的心疼!
只是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在知道小女儿死讯,吐了两口血后,她就是靠撑着才活到现在的。
如今真的要撑不住了,不管女儿给她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