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得近,里面的水波因两人的动作荡起纹路。天地本就为一池,那一刻幽幽暗暗都装在其中。
可曾听过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他无端想起这句。
夏风长相与,拂纹起。
他在水中的影子摇晃,只照出一点眼角,他与它对视,视线被道道细小的涟漪切割分离,像皮肉萎缩卷起。
莹莹软软的温水原是最柔和,此时却又显出几分残酷的凶性来。
其实他没看清。那洁白的瓷器在下,屋子日光亮堂,只有他自己俯身时为上,在杯子与身体之间笼罩出阴影。
堪堪睹一眼。
但路濯觉得那个病态的、瘦骨嶙峋的人如此丑陋,哥哥怎么还能深情一如往昔,甚至还亲了他这么多下。
他的手指收紧,喝完水将杯子交给赵应。
男人问他再要些吗?
他说不用。对方便起身将瓷杯放回桌上。
大抵是因为汀洲乃海岛之故,窗外不时传来几声鸥鹭鸣叫,翅舞棱棱,像是在不断飞近。
赵应停下脚步,顺着支起的窗户看出去。
路濯望向他的侧脸,停顿几瞬。
明烈的光随着男人的轮廓流下来,就连深暗的眼珠也变得透明。夏阳缓缓沉在里面,变成闪动的赤色。
最终,他依着对方的视线转头。
窗外蝉鸣鸟啭,绿云低拢,红潮微上。①
远远一山似野烧焰,白日草溪皱碧粼粼。②
如金细流。
他的心也就这么融化在这一眼的盛夏里了。
①摘自 李之仪《鹊桥仙》
②改编自 车万育《声律启蒙上卷》
第88章 桃花源
这是赵应醒来的第三天。
他正躺在这间古屋的侧缘上。
汀洲的建筑是百年前南都流亡人造的,自然还是旧都的模样。
地板架空,出檐深远,长廊幽静。
院中种的树不知死了多少年,枯败的,只剩下半截枝干。可是野草生得茂盛,顽强又疯狂地长满了空地。
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就连圆石铺成的小道都被遮得严实。院落中央由卵石围成的小塘也尽干涸。
闲着无事,林辰每日去河边打水时就顺带舀一两桶,重新让那池子活过来。
日头高悬,屋檐为赵应挡了一大半的光,投落下来的阴影便在他身上留下参差不齐的暗印。
他半睁着眼,双手撑开,细小的飞虫在空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