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举行三日。
第三日时,众人往不周山山顶上去。
登高赏雪,直抒胸臆。
空山本不见人,突闻人语响,远望唯留踩雪印。①
不周寺在半山腰,从上面望下去能看到它翘起的檐角。浚州建筑不似晋京那般雄伟端庄,加之铺了一层雪的缘故,更显得柔和圆润,真有佛纳人间百川之感。
路濯和赵应仍旧走在队伍最末,也不知哪来这么多话可说。就算是缄默之时,两人亦下意识放慢步伐,享受同行,心心相印。
别人的目的在于山峰之巅,他们的目的则在每一步并肩的小径上。
是以远远落下一大截。
还没望见人影就听高山远处传来叫喊声,此起彼伏,荡漾山谷间,怕是要将松上雪也震落。
此声并非呼救,也无其他具象,只是长啸。
幽幽见长依琴声铮铮,又有文客箫声相伴。是不受限制的歌吟,若悲鸿哭号,惊起林中最后一片南鸟。
这是文人隐士们最心照不宣的活动。
在寂静山岭,空对峭壁,一眼望去之间是无穷山、不尽云,清风吹我襟,弹琴复长啸。
只呼酒凭高,莫问三愁四笑。
混沌癫狂,浑未识人间,童稚模样。②
走上高台,之前在禅堂之中相谈甚欢的众人却都没有再聚集一处。
他们或站或坐或仰,虽是做着相同的事,却都背对彼此,目光亦不触碰对方。
两人并未参与其中,转身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息。
赵应拢了拢路濯的领子,转身同他一起眺望阑干之外。
“啸尽心中郁结。”路濯道。
花忘鱼曾给他提起过,这是由五朝十六州分裂时期流传而来的名士风致。
乱世纷杂,世间不存在金科玉律。没有能够绝对统一的思想、标准甚至是法律,好像每一个人都能得到足够的自由去施展。可低头审视,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从来没有少过,它们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拥有不同的形式,内核却一如既往。
行为豁达,不受世俗礼法约束。这成了首先觉察的文人们的共同追求。
只是有时难免无处可逃,那成为世人口中的疯癫也不辞。当尘世太冗杂,独自一人长啸泪流于山林之间便也成了唯一的解脱。
凡胎的本质是孤独。
所以纵使无人能听懂回荡于群山之间的啸声,那也不算什么。兴许静默天地、世间万物早就在亘古之中理解你了。
而能得一人首,何其有幸。
赵应偏偏明了了路濯所言,微微低头凑近他道:“军中人的人外山确是战场。”
战场不谈伦理纲纪,无论是何种人,到了那里,也都只能看到眼前方寸之地。
“我当年去庆州没多久便跟着舅舅上了战场。那时我还只会纸上谈兵,却满脑子热血沸腾,气他辽狗欺辱。”赵应轻笑。
“等上了马才发现血早凉透了。坐在马上握着缰绳完全感受不到四肢,全僵了。就只有耳边盖过天地风沙的心跳声,像是要破皮肉喷出来。”
“一路也要冲着过去。周围人都叫喊着杀,我想跟着一道,偏偏张口嘶哑近乎无声。结束一战时,他们皆道我是杀红了眼,和半边身子一样沾了血。”
“直到之后盛将军带我往固舆边界无人的沙丘群去,让我对着空处咆哮。我最初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当他只留我一人独处时,我竟狂奔长啸了许久,嘴里叫喊的东西完全不成意思,就如婴儿牙牙语。”赵应轻轻摇头笑道,语气只是叹当年,“最后精疲力尽跌坐在地,被庆州的风糊了一脸涕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