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光鼐忠谏死里逃生 和琳办案不辱使命

和珅在朝中以谦逊有礼、结交有才之士而著称,若有翰林才子到府上,总是不及整衣出来

迎接,以示尊重。当时的翰林孙星衍、洪亮吉、阮元、毕沅都是大学士,这四人都是和珅喜欢结交的对象。只可惜前两者不依附和珅,断绝来往,后两者与和珅交好,受益匪浅。

毕沅,字秋帆,自号“灵岩山人”,自幼聪明,文武兼修,科举也顺利,比和珅出道早得多,乾隆十八年参加顺天乡试中举,被授内阁中书,后来入值军机处,担任军机章京,俗称“小军机”,专门负责缮写谕旨、记载档案、查核奏议等秘书工作。乾隆二十五年三月,毕沅参加会试,结果榜上有名。但能否登科,还得看四月二十六日的殿试。会试中选的举子,都不敢松懈,紧张备考。

能够参加殿试的举子,都是千里挑一的读书人,水平相差不大,这时候就十分偏重考生的书法水平。毕沅的软肋就是书法水平一般,字怎么也写不好。殿试的前一晚,恰逢毕沅与同僚诸重光、童凤三一起在军机处值班。眼见明天就要殿试了,诸重光、童凤三两人准备回家准备,对毕沅道:“以我们二人的书法,大有夺魁之望,想回去准备一下。你书法不行,不要有非分之想了,安心替我们值班吧。”

两位同僚的话虽不好听,但毕沅一想,说的也是实情,就同意了,晚上独自一人在军机处值班。当天夜里,军机处收到陕甘总督黄廷桂奏折,是关于新疆屯田事宜的。毕沅看了奏章,研究一番,知道来龙去脉和其中道理,便放下来,明日上司问起奏折之事可以对答如流了而已,其他也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殿试开考,毕沅与其他考生一起进入太和殿,等考卷送进太和殿,众位考生列队跪受,然后回到各自的试桌答题。毕沅因为昨日值班,自然不如别的考生精神,既然这种考试大家水平差不多,靠的是文章能否符合皇上的胃口,自然多想也无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于是揉一揉眼睛,提笔打开试卷,一看考题,蓦然间眼睛一亮,心中激动,精神抖擞起来,原来考题正是策问新疆屯田事宜。若按照平时,毕沅则只能想当然,避实就虚阐述治理之策。而昨日自己看的奏折,对于屯田,多是实际问题和办法,此事已经胸有成竹,无需再苦心空想、矫揉造作了。

殿试结束,诸位阅卷大臣在文华殿阅卷,评论毕沅的卷子,对于屯田问题,言之有据,立意深远,显然是精心研究过这个问题,比起其他的才子明显要高出一筹。这种卷子,本来应该拿到第一,但是楷书确实不太好,有失文雅,列为第四名。

名单与卷子传到乾隆手里,乾隆看到毕沅的文章,言之有物,策论切实,才干过人,相当欣赏,并不在乎他的书法缺憾,亲自提升为一甲第一名,即状元。毕沅在军机处的同僚,诸重光得了一甲二名,即榜眼;而童凤三位列二甲第六名。

发榜之日,两人见毕沅得了状元,十分惊诧。因为毕沅的书法软肋是有目共睹的,便请教毕沅有何妙方。毕沅也不隐瞒,道:“那晚值班,军机处来的奏章就是新疆屯田的,我怕上司发问不明就里,便仔细研读了,因而对屯田问题一目了然!”两位听了,后悔得直跺脚。

毕沅夺魁虽然有侥幸成分,但其自身的才华横溢却是不可否认的。毕沅喜爱古玩、字画,还精通金石、校勘,且性格豪爽,好结交读书人,各方面与和珅极为相似。所以和珅上来结交,便走得很近,不但利益相交,也有诸多共同话题。在甘肃冒赈案中,毕沅正是甘肃的巡抚,当时甘肃的高层官员几乎一锅全端了,但是毕沅却被和珅保了下来,毫发无损。后来因为御史钱沣紧追不放,乾隆追究下来,惩罚不过是“降三级留任”,但不久在和珅的干预下,又东山再起。

且说这一年朱珪到山西代替巡抚一职,毕沅当时是山西布政使。这朱珪是乾隆十三年进士,历任福建粮道、湖北按察使等,四十一年开始,一直担任十五阿哥永琰,也就是日后的嘉庆皇帝的老师,为官清廉,此时还不太显眼,日后却与和珅的生死有利害关系。朱珪到山西上任的路上,听说运城连降大雨,沟河倒灌,遍地都是水,庄稼全被淹没,房屋倒塌无数,老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奔。朱珪心系百姓,便舍弃了车马,不去太原,而是先到运城去。在运城边境,只见到处一片汪洋,根本看不见庄稼地,老百姓困在村庄,老少体弱的死去不少。朱珪以巡抚的身份,赶紧着手救灾,找来船只木筏,救出被大水围困的百姓,发放救济粮,疏通水道,缓解水势。百姓眼见巡抚亲自来救,心里逐渐安定。

滔滔水势,终于被上万百姓疏通出去,水灾局面得到控制。可是百姓救出来,吃饭却成了大问题,房屋倒塌、牲畜被冲走,粮食颗粒无收。朱珪命令运城县令开仓放粮,再拿出府库中的银子赈灾,可是官府却拿不出一点儿粮食和银子。朱珪见此形势,把县令叫来,问道:“你为官一方,本应造福百姓,如今饥民遍地,形势紧迫,为何不放粮赈灾!”县令见躲不过,只好跪下请罪,照实说了:“小人有罪,本县的府库,早已经亏空多年,附近都是如此,这是多年的积弊,罪不再某任身上,现在根本就拿不出粮食呀。”

朱珪大怒,命令县令补齐亏空。县令东挪西借,但一时之间哪里凑得齐!

饶是他贴上全部家当,还是离亏空数额相差甚远。朱珪只能表奏朝廷,把他抄家,缴出物资、粮食用来赈灾。

毕沅作为山西布政司,专管一省的财赋和人事,秉钱粮财政大权,全省的赈灾物资,正好也是毕沅负责,下面的府库亏空,毕沅也有很大责任。朱珪把运城县府亏空一事告知毕沅,询问是怎么回事。实际上,当时每个县里都有大量亏空,这已是山西官场众所周知的现状,只不过朱珪刚从京城来,不知情况。毕沅只好敷衍推脱,说是县令可能平时贪污,自己有所不知,一面从其他地方调集救援物质,配合朱珪救灾。

整个山西官场,都知道朱珪的清正廉明,慌成一团。毕沅一面救灾,一面悄悄吩咐下去,命令各县的亏空尽快补上。他自己也四处筹钱,弥补山西省的府库亏空。无奈亏空太多,不能完全补上。毕沅也觉察到朱珪正在逐渐调查整个山西的状况,等他了解完毕,必定上报朝廷,自己这个布政使是摆脱不了干系的。

毕沅日夜担心,除了到时候百般推托,想不出有效的办法,只能提心吊胆。这一日,朱珪突然召见毕沅,毕沅心里一慌,不知道什么把柄被他抓住,见了朱珪,脸色都苍白了,忐忑跪下,道:“大人召见,不知道有什么要事?”

朱珪见他行此大礼,慌忙上前扶起,诚恳道:“我今日刚刚接到家中的急信,老母现在病重,我得马上回去,不知道是不是见最后一面。可惜我到山西上任不久,又忙着救灾,把自己的几个钱也花进去了,口袋空空如也,现在路费短缺,老母重病又需要借钱,你有没有二百两银子借给我,等我回来后慢慢归还,不知可否?”

毕沅以其官场经验,心中一动,忍不住乐了,想来是朱珪终于不耐没有油水,忍不住索要贿赂,不由一阵轻松,连忙答应道:“属下这就想办法。朱大人且等着,我去取就来。”毕沅回家,取了一千两银子,用袋子装了,放在朱珪面前道:“世伯母贵恙,我无以为敬,请巡抚大人收下就行。”

毕沅心想,只要朱珪能接受这一笔钱,便同自己是同一阵营,府库亏空之事,便可以同进退了。

朱珪口头称谢,写了两百两白银的借条,递给毕沅道:“这是借据,你且留着,以为凭证,我日后归还。”

毕沅接下,不动声色。官员索贿,各种面子之事还是要做的,这一套毕沅见得多了。

朱珪拿起装银子的口袋,点了点数目,吃惊道:“我只借二百两,这些太多了。”毕沅微笑道:“大人不必客气,伯母贵恙,属下理当孝敬。”说着便把借条一道道地撕碎。

朱珪这才知道毕沅误会了自己,一时羞愤交加,怒道:“我只是急事,借银子,难道你要趁机行贿吗?”

毕沅心中一惊,细看朱珪,着急得都失去分寸,完全不是佯装拒绝的样子,马上反应过来,镇定道:“朱大人,你怎么说这种不能见人的话。你我同署为官,天天见面,彼此诚如兄弟一般。朱大人平日体贴属下,今天听说世伯母病重,而大人急成这个样子,想来你为官清正,家里用钱的地方必定很多,便多拿一些银两孝敬伯母,苍天可鉴,这是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同僚朋友之间,有事互助,这本是人之常情,也是我素来一向的行为,大人这样敏感,以贿赂之名加罪于我,岂不是以怨报德?”

毕沅之所以能如此慷慨说出,浑然天成,乃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乐善好施之辈,素来风趣豪爽。当时有名的文士汪中有段时间穷困,听说毕沅好侠义助人,有一次便跑到毕沅的官府衙门,递给看门人一张纸条,吩咐道:“你只说本人住在某某客栈,你家大人一看便知。”仆人把纸条拿给毕沅看了,只见纸条上写着:天下有汪中,先生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先生,汪中无穷困之理。毕沅看罢,哈哈一笑,慷慨取出五百两银子,派人送去客栈给汪中。可见,毕沅虽有贿赂之意,但也有一半说的是实话。

朱珪从来没遇见这种事,听毕沅说得振振有词、声情并茂,并非没有道理,一时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再加上毕竟有求于他,只得说道:“既然如此,愚兄错怪你了。不过我事先说好的,这些银子我只要二百两银子,你一定要收下借条,否则就变味了。”毕沅只好照办。

朱珪走后,毕沅找来山西按察使,以及几个县令一起商量计策。毕沅道:“朱珪已经觉察到亏空,他一旦了解清楚,必然上报皇上。而且他性格耿直,难以拉拢,各位想想有没什么办法,否则就别想做官了。”

按察使道:“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他离开山西。你跟和大人有来往,只有请他运作,方能奏效。”

商议之下,各人联名写了一道奏折,弹劾朱珪,奏折道:“朱珪终日只知道读书,对地方政务并不了解,疏于整顿。”奏折之外,筹集四万两白银和一些珍稀古玩,送到京城和珅手里,求和珅把朱珪调出山西。

这对和珅来说,并非一件难事。这一日上朝,和珅向乾隆上奏:“山西官员联名上奏朱珪不熟地方政务,刚去上任巡抚不久,又因母病回家,使得山西政务凌乱瘫痪。我看朱珪更适合在京城当官,不如将他

调回京城,让熟悉政务的毕沅暂行署理巡抚之职。”

皇帝看了地方官员的联名奏章,亦觉得和珅的建议甚是合理,道:“好,和爱卿建议甚是圆通,就这么办吧。台湾林爽文叛乱拖了几个月了,朕忧心的是这个,有捷报传来么?”

和珅当即叩头道:“奴才正要禀报,闽浙总督常青上报,林爽文叛军贼势浩大,双方僵持,局势并无改观,请求朝廷援助。”

乾隆怒道:“一方叛乱,总督还镇压不了。和爱卿,你当初推荐常青时是怎么说的!”

原来,乾隆后期,吏治腐败,已是病入膏肓,百官与百姓皆心知肚明,但一己之力,又能如何?众多官员,只能随大流,舍公利己。少数忧国忧民者,有心无力,舍命弹劾一名贪官,又能换来几许清明?只有乾隆,还沉浸在盛世美景的幻象之中。各地民间起义层出不穷,台湾亦不例外。台湾知府孙景燧贪污腐败,民间苛捐杂税众多,其他的官员纷纷效仿,总兵柴大纪只不过任职两年,就贪污银子五六万两。羊毛出在羊身上,贫苦百姓衣食无着,民不聊生。天地会首领林爽文揭竿而起,率众竖起反清大旗,很快攻下彰化县城等地。台湾的清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上报闽浙总督常青,常青又上奏朝廷。和珅在军机处得到奏报,便对皇上建议:“委派闽浙总督常青去镇压叛乱。”皇上随即应允。和珅推荐常青,有个人原因,因为常青是他的门生,如若镇压成功,可把功劳掌握在自己人手里。可惜常青却不争气,到达台湾数月了,局面并无好转。乾隆迟迟听不到捷报,是故大怒。

和珅当即叩奏道:“皇上息怒。臣原来推荐常青,是想福建离台湾近,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常青此去方知叛乱的人数远比想象得多,一时无法扑灭,此事正在僵持状态,无法求得速胜,需要朝廷派一个经验丰富的猛将,方能扼住。奴才向皇上请求,如果派出福康安,势必能完成此大任!”

和珅推荐福康安,也有小打算。第一,林爽文贼势浩大,确实要靠久经沙场的将帅,朝中唯阿桂与福康安可堪此任。阿桂年纪大了,又是多面手,治水、办案、打仗样样都行,需要留在朝中救火,派福康安最为合适;第二,此次去台湾打仗,至少一年半载,若能得胜回朝,自己也有推荐之功;若是不能得胜,也好灭一灭福康安的傲气。

乾隆听了,别无他法,也只好准奏,令福康安前往台湾剿匪。

另一方面,朱珪在家陪母亲养病,一个月后接到朝廷诏书,命令他回京听命,不必再回山西了,大吃一惊,才晓得必定是毕沅在京城做了手脚。而毕沅得到诏令,自己代理巡抚之位,喜不自胜,叹服和珅在朝中的周旋能力,无与伦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