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光鼐原来想皇上若真的想将黄梅的问题查清楚,理应派自己去平阳核实,取来证据。所有人都知道,钦差到外省,是很难办案的,没有本地知根知底的官员配合,断然被蒙骗的居多。但此刻乾隆帝已经不再相信窦光鼐了,非但没有准奏,而且吩咐钦差将窦光鼐带回京城,听候发落。
这给满怀热血的窦光鼐当头一棒。如果自己没有证据,到了京城被从严治罪,将遭遇灭顶之灾。留在前面的只能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于是窦光鼐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顾乾隆旨意,当天夜里悄悄出发,星夜兼程赶往平阳县,决心要把黄梅的问题查个水落石出,洗脱冤屈。
窦光鼐到了平阳,吸取了曹文植的教训,不是大张旗鼓地查访取证,而是利用自己当过多年浙江学政的人脉,先派几个生员,在平阳县暗访,找到那些被征收苛捐的百姓,动员他们起来揭发黄梅。这一做法颇有效果,百姓不敢公然到县衙向钦差公开揭露,但在可以保密的情况下,还是向生员提供一些证据事实。
窦光鼐在杭州失踪,引起了浙江巡抚伊龄阿的恐慌,急速派人去查,得知私自往平阳查案去了。一旦黄梅的案子被查实,各个县城亏空情况暴露,岂不是公开证明巡抚审查不力?到时候恐怕落个革职查办的处分。伊龄阿派人跟踪、监视窦光鼐,根据情况,添油加醋,罗织罪名,急急向皇上禀报:窦光鼐公然抗旨,擅离职守,私自到平阳调查黄梅贪赃之事。
窦光鼐在孔庙大殿召集生员、学监,询问黄梅劣迹。众人起初不肯说,窦光鼐就加以恐吓,并在平阳的城隍庙多备刑具,传集书役,用刑逼供。众人被逼无奈,这才有人揭发黄梅,窦光鼐让他们签字画押,洋洋得意。
乾隆接到禀报,大怒,下旨斥责道:窦光鼐举动癫狂,拿交刑部治罪!
窦光鼐在平阳的调查刚有一点进展,拿他治罪的圣旨已到,不得不回到杭州。曹文植等人已经得令,即日便押解窦光鼐到京。
窦光鼐回到家中,心想此事已经罪上加罪,心中忧虑,与家人一一道别,泪洒衣襟。自己一腔报国之情,却成祸起萧墙之首,想来这个世道,要做一个忠臣是多么难呀。
郁闷之中,天色渐黑,他想着自己的官宦生涯,就跟这个日头一样,已到尽头了。正在此刻,家人来报,门生王以衔、王以鋙二人来看望老师。窦光鼐连忙请进。兄弟二人进门拜道:“老师此去京城,凶多吉少,还望珍重!”
窦光鼐心系朝政,对自己死活倒是没有惧色,道:“我知道皇上盛怒,此去必是革职查办,尽管如此,我也无所畏惧,有机会见到皇上,我还是要据理力争。只是可惜贪官如此横行,却是手段了得,逍遥法外。”
兄弟俩道:“老师一片忠心,令人感慨。这一路遥远,我等兄弟送来一件棉袄,老师路上御寒之用,务必带着,以报答老师之恩。时间不早,我兄弟在此多待,恐怕生事,就此拜别。”
显然,兄弟俩怕逗留太久,引人生疑,或被牵连,这才人之常情。
一件棉袄,作为报答师恩之情,本是一件小事,窦光鼐并不在意。但兄弟俩一直强调,务必带在身上,窦光鼐觉得蹊跷。其时杭州刚刚入秋,天气还十分炎热,兄弟俩何以早早预备棉袄,有何端倪?窦光鼐这么一想,忙把扔在一边的棉袄拆开,细细查看,就这么一翻,突然一摞纸张被抖落下来。棉袄里暗藏纸张,这是何意?窦光鼐拿起纸张,放在烛光下细看,这一看不得了,脸色由青泛红,心中一阵激动。不过经历了几番波折,窦光鼐变得小心了,当下冷静下来,不做声张,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之后,收拾行囊,只等被钦差押解回京。
一路风尘,急急到了京城,钦差将窦光鼐送到殿上,让皇上亲自审问。乾隆看窦光鼐,一脸决绝,道:“窦光鼐,你诬告他人,又抗朕旨意,私自查案,刑讯逼供,有何话说?”
窦光鼐面无惧色,坦然如常,道:“皇上,我与黄梅等人无冤无仇,揭发举报,乃是为清正朝廷贪污之风,绝无私意。浙江官员在朝廷耳目众多,钦差办案之前已经透露风声,涉及贪污的官员层层袒护,无法获得有效的消息,而派去平阳查案的钦差,用的办法过于平常,百姓生怕钦差走后被秋后算账,谁敢举报?黄梅父子贪污勒索,人尽皆知,浙江府库亏空,皇上也必有所闻。这种百姓都心知肚明的案件为什么一到审查,就难以找出证据,就是因为牵涉人员过多,办案人员没有威严,方法不当,我请求皇上派有威望有能力的钦差重新查案,势必要彻查浙江官场!”
乾隆怒道:“大胆窦光鼐,你自己作为举谏官员,只道听途说,没有证人证据,就上奏朝廷,如果人人这样,那多少好官也要受到诬陷。你自己都拿不到证据,却把责任怪罪到钦差身上,真是胡搅蛮缠,难道你不怕罪加一等?”
窦光鼐见皇上震怒,居然一副视死如归状,坦然道:“皇上,如果我拿出有力证据,是不是可以请求另派钦差,与我一同再去查办?”
皇上疑惑道:“你有什么证据?”
窦光鼐从身上掏出一叠纸来,道:“这是黄梅平时勒捐时的田契、印票、收据等证据,计有两千余张。这些票据不可能作假,也不可能是黄梅父子勒捐的全部证据,请皇上明鉴。我不惧死,只求皇上给我一个机会,与钦差一同查案,以报效皇恩,为自己正名!”
窦光鼐说得凛然,令
人肃然起敬。皇上拿过这些票据,证据确凿,也为窦光鼐的正气感染,道:“朕依你之意,派钦差与你同去,如若查不出问题,你还是要问罪的。”
原来,王以衔兄弟是平阳邻县的生员,得知窦光鼐在寻找黄梅罪证,却被皇上圣旨叫回去治罪,知道凶多吉少,便到平阳县,将其他生员搜罗的证据来不及交给窦光鼐的,苦心搜集起来,以送棉袄的方式,交给窦光鼐,助他一臂之力,又避免自己受到牵连。这一招让窦光鼐绝处逢生。
却说当时和珅在朝中,看到窦光鼐的气势与证据,知道黄梅这下逃不掉了。地方贪污的手段与对付钦差的把戏,和珅通过这几年的办案,已了解得一清二楚。曹文植等都属书生,又没有威望,到了地方处处掣肘,查案的手段有限,难以与地方官员周旋,查不出问题十分正常。如今有了证据,朝廷再派一个有能力的官员,连同不怕死的窦光鼐,此案必定要水落石出,便向皇上奏道:“浙江吏治问题繁多,官场盘根错节,去调查的大臣说法不一,必定有贪赃枉法之徒在其中捣乱。此案我看要派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去,才能不受掣肘,秉公执法。朝中大臣,我觉得只有阿桂中堂可以当此重任,和琳也可一起前去,他心细强记,助阿桂一臂之力,必有把握!”
案件到此,已是不好收场,乾隆便依照和珅的意思,派阿桂带着和琳,连同窦光鼐前往浙江。
这一步,是和珅眼疾手快,顺利地把和琳推举出去。和琳跟着阿桂,此案必破,只要能混点儿经验就能立下功劳。退一万步来说,万一案情复杂,和琳能有何过错,有阿桂顶着犯不到和琳身上。
出发前夕,和琳去讨教和珅,道:“哥哥,这是我第一次出外办案,请问我该怎么处理?”
和珅胸有成竹道:“这次是你立功的好机会。这种亏空案子,问题并不复杂,难的是曹文植他们吃不住当地的官员。阿桂经验丰富,办事有谋略,你不需要急于出头拿主意,只需紧跟阿桂,认真做好阿桂嘱咐的活儿,留一个秉公执法的口碑就是。”
和琳道:“如果我只是干这种活儿,就算是学点经验,但立功就算不上了,这一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和珅压低声音,得意笑道:“不,我叫你立功,自有你立功之处。这次浙江的案子,一查到底,我估计十有八九要牵涉到一个人,此人叫盛住,是杭州织造。如果查办了盛住,第一,不要得罪盛住;第二,你个人往轻里给盛住定罪,给他留条活路,这是你立功的地方。”
和琳虽然不懂和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是牢牢记住了和珅的话。
到了浙江,这案子放在阿桂手里,就轻松多了,巡抚们在阿桂面前根本没有斡旋的余地,根据已有的证据,阿桂雷厉风行,识破贪官们掩藏国库虚空的诡计,迅速查清了贪污受贿案件,记录了各县亏空数额。其中,窦光鼐所奏的黄梅贪污受贿、母丧演戏都是属实,黄梅当了八年县令,所得赃款,折合银子共计二十万余两。和琳跟着阿桂,兢兢业业,做着本分的工作,一丝不苟,令阿桂刮目相看。
此案如同和珅预料的一样,盛住也牵涉其中,贪污公款,也被阿桂查办,押解回京。
两个钦差回京复命,涉案的各级人员,从巡抚到县令,皆按律例明示处罚。关于盛住,阿桂禀报道:“案件已经查明,盛住等人贪赃枉法,目无朝廷,下属州县亏空十分严重,应当严惩不贷,按律应当判盛住为斩监候。”
乾隆听了,有些迟疑,并没有当场表态,而是让和琳也发表自己的看法。和琳禀报道:“浙江吏治风气极差,杭州织造盛住确实曾经横行不法,但他很快认罪,态度可鉴,有心悔改。念其做官勤劳,罪不当诛,微臣觉得可以从轻发落。”
乾隆似乎就等着和琳的意见,道:“既然你们意见不甚统一,暂时不着急定罪。这件事先交由大学士、九卿再议一议。”
和琳一听,方觉得和珅神机妙算,自己的意见居然被皇上看中,予以权衡,这是莫大的荣耀。
此事过后,和珅才告诉和琳其中奥妙:原来,盛住的姐姐是十五阿哥永琰的福晋,盛住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而且,皇上又喜欢十五阿哥,所以一定不希望处死盛住。
过了几日,乾隆宣阿桂道:“江南桃源、安东河决堤,朕思量再三,决定让你前去治水,即日出发吧。”
阿桂领命出京后,乾隆根据和琳轻判的意见,从轻发落盛住,保住他一条命不说,一年后就重新起用盛住了。
和琳最大的收获,还不是在此案中立功,而是进入了乾隆的视野。乾隆夸和琳做事有分寸,进退有度,条理井然。不久,户部侍郎苏凌阿上奏皇上,为和琳邀功道:“和琳年轻有为,浙江查案中,公正廉明,干练明达,廓清江浙官场,为圣上分忧,圣上当给以嘉奖,鼓励群臣立功。”
乾隆也有此意,便把此次浙江空缺出来的杭州织造直接赏赐给和琳。和琳开始踏上独当一面的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