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住赞道:“真有你的,看来你还是识时务。赶紧交出底册,算你立功了。”
杨先仪道:“盛大人,你一定要在和大人面前替我说道。”
杨先仪连夜取来底册,盛住将两册对照,发现底册中的金条、金叶、金锭等共四千七百四十八两,在进呈册中根本没有,却凭空多出银子七万三千五百九十三两。这样以金换银,王站住占了许多便宜。继续查看,发现底册中的书画真迹、玉瓶、玉山等物品,在进呈册中连影子都没有。
显然,铁证如山,贪污掉包是可以肯定了。
盛住疑惑道:“王站住只是一个粮道道台,他即便有这么大的胆子,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斡旋能力,我看是不是后面还有人撑腰?”
杨先仪摇头道:“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我只帮助王站住做了些事情,他们具体如何调换物品,调换了多少,我并不知情。只不过据我猜测,要做这么多的手脚,衢州知府王士浣、嘉兴知府杨仁誉,钱塘知县张诏必然牵涉其中。”
盛住低声道:“和大人特别交代过,闽浙总督陈辉祖,有没有参与这事?”
杨先仪低声道:“这个,我可不敢乱说。”
盛住道:“现在不是你畏首畏尾的时候,事情说全了,我好禀报和大人,这正是你立功的时机。”
杨先仪犹疑道:“只能说,我感觉,他有可能是主谋,没有他的同意,王站住等人是难以完成的。只是没有丝毫证据,不敢乱说。”
盛住满意道:“嗯,也罢,这个案子其实案情简单,只不过牵涉的人太多,现在王站住已经升任河南布政使,其他官员官位也不低,以我的身份,不好查办,我只有将底册与你说的情况禀报给和大人,我会尽量给你说话的。”
杨先仪连忙跪谢。
和珅得到盛住密信,连忙将收到的确定信息向乾隆禀报。乾隆得知内情后,大发雷霆:“这些官员一个个都是财迷心窍,竟然公然欺瞒朕,这件事一定要尽快查办!”
和珅道:“皇上,只怕那个王站住并非主谋,这件事牵扯得更广。闽浙总督陈辉祖总负责这件事,难道他一点都没有觉察吗?以奴才之见,若没有他的授意,我看王站住等人根本不能成事。”
乾隆近来接连遭受贪污巨案的打击,不太敢相信了,不加思索道:“不会吧,陈辉祖贵为总督,难道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监守自盗?调换赃物,应该只是下属所为,陈辉祖最多为失察之罪。”
和珅道:“既然涉及陈辉祖,事到如今,能够有威望办理此案的人,只有阿桂大人了。”
此案中,和珅已经立功,不愿再亲赴杭州处理案件的尾巴,而且他知道涉及陈辉祖,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吃力不讨好。其次,阿桂从来看不上和珅,和珅一直在找机会让阿桂出外公干,这样他在京城就少了一个麻烦。
乾隆当即下旨:“令大学士阿桂与户部右侍郎福长安前往浙江清查,闽浙总督陈辉祖、江南布政使盛住协同审理。”
阿桂与福长安领旨,取道河南,先把王站住解任,押解前往浙江,一起审问。
阿桂还在途中之时,浙江前任布政使李封、按察使陈淮、王杲三人前往热河觐见皇上。乾隆见了他们,想起浙江的案子,责怪道:“甘肃冒赈案件刚刚了结,你们浙江又闹出这样的乱子。查抄的时候你们也在场,赃物的底册自然也看见了,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内务府的进呈册有什么问题吗?”
李封等十分慌张,敷衍道:“这、这,这都是臣等的失职。那王站住暗中调换,门路颇广,臣等并不知晓。”
乾隆冷冷道:“王站住以金换银,那可是四千七百多两金子呀,这么大的数目,你们究竟是全然不知,还是有意隐瞒?那赃物的底册在朕的手中,与内务府呈册相比,少了许多东西。王站住如今已经押解在案,朕已经派阿桂前往浙江清查,你们要是再敢隐瞒,难道就不怕我要了你们脑袋!”
李封见乾隆越说越气,吓得魂不附体,再不吐点实情,恐怕说不过去,只好禀报道:“臣等官职低微,实在是不知晓内情。不过,有一次陈辉祖接见司道时,曾听他说起以金换银的事,还嘱咐奴才向钱塘县换金五十两。”
乾隆此时想起和珅的提醒,恍然大悟,此刻他坚信陈辉祖必然参与,且必是幕后主谋。想到这里,不由震怒,连忙下了一道加急圣旨,下令将陈辉祖革职拿问,由河南巡抚富勒浑补授闽浙总督。至于
李封三人,革职,交由户部审理。
阿桂接到加急圣旨,便将陈辉祖革职审问,整个案件变得顺利起来。阿桂问道:“陈辉祖,你以金易银,私吞赃款,还不认罪吗?”
陈辉祖辩解道:“大人,实在冤枉呀,当初下官在查抄王亶望家产时,发现那些金子成色不好,押运到京路途遥远,一定会大有损耗,所以下官才兑换成银子。”
阿桂厉声呵斥道:“荒唐!陈辉祖,你也当过堂堂总督,竟然说出这种狗屁不通的辩解,真是狡辩之徒。现在底册已经查出,原有的字画、珍宝怎么不翼而飞?查抄王亶望的赃物就是由你负责的,你如何解释?王站住已经缉拿在案,什么都招供了,你还能辩解什么?如果不给我老老实实招认,还胡说八道,难道是想吃苦么!”
陈辉祖哑口无言,知道抵挡不住了,全盘招认。阿桂搜查陈辉祖的家,经过清点陈辉祖抽换王亶望抄没入官的物品有:金锭八百两,玉方龙一件,玉暖手觥一件,小玉磬一件,玉松梅瓶一件,玉蕉叶龙觥一件,玉太平有象一件,《华岩牡丹》一幅,米芾墨迹一幅,刘松年山水画一幅,唐伯虎《麻姑图》一幅,贯休白描罗汉一件,苏轼佛经一卷,董其昌《兰草》一卷,王蒙《巨区林屋》一轴,明人泥金佛经一册,宋旭山水一卷。最后清点陈辉祖的家产,竟然累计达白银三十一万两。
阿桂把办案结果禀报乾隆,乾隆果断下旨:陈辉祖以闽浙总督之高位,监守自盗,知法犯法,判处斩监候,秋典后处决;衢州府知府王士浣在查抄家财时协同陈辉祖作弊,均判为斩监候;知县杨先仪、张诏直接经手其事,发配新疆边境充当苦役;按察使陈淮虽然闻听此事,却不闻不问,革职并发往河工效力赎罪!
在和珅的家仆中,和珅对刘全是最为阔气的,这是对他数十年忠心耿耿的回报。刘全在离和邸不远的兴化寺街建造了一座深宅大院,十分豪华,许多官家都自愧弗如。
刘全在京期间,主要帮助和珅打理崇文门税务,以及和珅在京城的商铺。刘全的两个儿子刘印和刘亥也在崇文门关税办事,刘家自己也经营店铺和放高利贷。刘全虽是家奴的身份,钱财的积累也颇为殷实,平时出门的穿戴、用的马车,都远远超出家奴的标准,俨然一富贵人家。由于和珅的放权,刘全身份颇为特殊,手中或明或暗也有不小的权力。想找和珅办事的人,通过刘全这条门路的很多,刘全暗地里也会做些手脚,索贿敛财,这些在当时环境中,乃是人之常情,和珅从不深究。
这一日,蒋锡下朝,正遇见一辆三匹马的马车,车上一人叫道:“蒋大人!”蒋锡疑惑看去,从马车上施施然下来的,乃是刘全,举止投足,越来越像和珅的范儿,里外透着一股奢华作派。蒋锡连忙施礼道:“原来是刘大哥,失敬失敬。”
对于别人的家奴,朝廷命官原来是不用这般礼节的,更不能称兄道弟。蒋锡原来想要巴结和珅,苦于没有门路,便想从刘全那里打开渠道。
刘全道:“蒋大人,我只问一件事,原来王亶望抄家时,有一个小妾叫吴卿怜,听说被蒋大人收了去?”
这种事并非什么风光的事,蒋锡承认道:“正是,不知刘大哥缘何问起。”
刘全道:“哦,也没什么,我家主人久闻吴卿怜的才名,怕她被不识货的人买了去,叫我打听打听。既然是蒋大人收了,我就放心了。”
刘全说罢,便施施然上车走了。
蒋锡府中收养了十几个美人,而新晋美人吴卿怜则是最爱,不仅是因为身材相貌出众,更以才气逼人,修为极好。蒋锡收了之后,日日与之耳鬓厮磨而不厌倦。
王亶望被抄家时,吴卿怜在十二楼的美人靠上喝茶嗑瓜子,公差闯入,丫鬟奴才恰如鸡飞狗跳,吴卿怜一口瓜子喷了出来,瞬间明白,自己刚刚过了一两年的悠游日子要结束了。随着王亶望被押解到京,也不知自己将要沦落何处。恰被蒋锡收入府中,百般疼爱,觉得自己从冰窟来到暖房,感慨命不弃我。从繁华富丽的杭州别院,来到雍容大气的京城王府,吴卿怜宛如梦境,来回于冰火九重天,惊悸的心不时跳跃,连日写了几首诗词,方将情绪化作文采,稍稍平息。
这一日与蒋锡云雨定,蒋锡突然叹气垂泪,吴卿怜心中一惊,忙问何故。蒋锡摇头道:“你我这样欢愉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吴卿怜心里一颤,小心肝都要跳出来了,道:“难道您犯事了?”蒋锡道:“犯事倒是没有,只怪你艳名在外,我想留你也留不住呀。”吴卿怜忙问缘故,蒋锡悲伤道:“当朝的和珅大人你可曾听说过?他看上你了,我还能怎么样。我们也只能是有缘无分,认命吧。”吴卿怜道:“和大人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已是您的人了,总不能他说要就要吧。”蒋锡道:“你是女人家,有所不知,你也知道和大人权倾一时,连皇上都听他的,倘若和大人怪罪于我,我这个官还做不做,我的命还要不要,还是两说。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怎么保住你我的恩爱。罢了罢了,和大人家比我更为奢豪,你到了他那里,也许是更好的归宿。只盼你念着我的情分,将来在和大人面
前说些我的好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