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泰听了,顿时脸红,好在他脸皮厚,随即调转话头道:“大人真是洞见极深,一点小心思都逃不过大人的法眼。”
国泰此人,与普通人相比,确实有怪异之处,其面相愚蠢却聪明之至,其说话粗俗放肆却心机极深,更有一嗜好,喜欢宠爱戏班的男旦,却对女人无兴趣可言,所以说起女人,满嘴不屑。和珅与之相处,早有风闻。
和珅正色道:“闲话少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这样一个名门,岂能没有妻室。我与你详谈,乃是要为你说一门亲事,这女子的出身、相貌你大可不必担忧……”
和珅尚未说完,国泰早已跪下,道:“谢和大人成全,即便是无盐之貌、草民出身,小人也不会介意。”
和珅笑道:“既然我给你做主,自然是门当户对,你尽管放心就是。今天我就设家宴为你洗尘,也让你看看我给你相中的大家闺秀。”
国泰听了此话,已经料到此女子必是和珅亲友,此次联姻,自己将与和府亲上加亲,更加密切,心中一激动,叫道:“多谢大人抬举,小人不胜荣幸!”
海宁调任奉天府尹,此地离京城近,比起边远的云贵边疆,不可同日而语,不但可以打听京城信息,而且方便结交达官贵人,自然是喜上眉梢。但心中始终也有一个疙瘩放不下:乃是自己替和珅当马前卒,在皇上面前告发了李侍尧,没想到皇上不置可否。当初想到的结果只有两个,第一种,好的结果,皇上相信奏折内容,派钦差大臣立
案调查,和珅则掌控此后事件发展;第二种,坏的结果,皇上对此事不信,保护李侍尧,宣布此事不再提及。哪知道事实却是最坏的第三种结果:不置可否。皇上不置可否的态度,对李侍尧可能在信任中有怀疑,如有面见李侍尧的机会当会询问此事,李侍尧除了全面否认之外,定会追询告密之人,然后施以暗手。可能李侍尧也会想到幕后主使是和珅,但自己是上奏折的人,不可能不中第一枪。身在官场,每每想起此事,不能不有些担心。
恰此时,接到京城圣旨,皇上宣其进京,有事召见,不由心中一颤。暗想,此时皇上刚刚南巡归来,就有事召见自己,莫非皇上已被李侍尧说动,要对自己下手?若是如此,和大人应该有所觉察,此时自己跟和大人是一条线上的,不能没有信息呀,难道和大人撇清自救?对了,上次安明一事,和大人也是只求自保而已。若往好里想,也许是和大人游说皇上成功,要对李侍尧下手,如果下手,就派钦差大臣查去,又何必宣自己上京?再一想,宣布自己进京,难道是为了其他事,自己官小位卑,除了此事,皇上还会有什么事召见自己?
与其胡思乱想,坐卧不宁,不如早日赴京。次日一大早,便备了马车,急急朝京城赶来。不几日,到了京城,并不先见皇上,而是径直往和珅府,拜会和珅。
和珅听得海宁到了,急急出来迎道:“这圣旨出去没几日你就到了,莫非是在半道上接到圣旨?”
海宁叫苦道:“哎呦我的和大人,接着圣旨,我是吃不好,睡不好,把该吃该睡的时辰全跑路上了,您说我能不快吗?我这还没回府呢,就往您府上来了,您还是快给我来杯上好的茶吧!”
两人在花厅坐定,和珅叫道:“快给海大人泡上好的肉桂。”又问道,“你这吃不好睡不好,急急忙忙的,为哪般呀?”
“皇上突然召见我,您说我能吃好睡好吗?行了,老同学,您也就别绕弯子,说说皇上召见我到底是什么事儿,好让我这颗心给落定!”
这时丫鬟端上茶来,碧绿的茶水暗香浮动。和珅道:“你先喝杯茶,这是刚从福建来的肉桂,茶中极品,可以定定神。”
海宁饮了一口,道:“哦,终于知道什么叫沁人心脾了,果然是好茶。我这神是定下来了,这颗心还悬着呢,大人您就快告诉我答案。”
和珅笑吟吟地吹了吹杯面,小饮一口道:“让海大人失望了,我也不知皇上是何意。”
海宁手中一动,握着的杯盖突然掉在地上,清脆一声,磕成两片。海宁并不理会,脸色已经变了,急道:“和大人整日与皇上在一起,居然有不知道的事,莫非有隐情要瞒着我?”
和珅微微皱眉道:“海大人何以如此严肃,我和珅说的话你还不信么?来,给海大人换个茶杯。”
海宁因想到安明一案,想到和珅的为人,意识到此人可同享福不可共患难,便道:“如果皇上要治我罪,那就请和大人将我绑了送给皇上,这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和珅摆了摆手,示意海宁少安毋躁,道:“此事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但具体何为,我也是一头雾水,你不来我也要请你过来,一同商议。此事如果是你有事,我岂能脱得了干系?”
这一番话,才使得海宁紧张的心绪平缓下来。当下和珅吩咐在偏厅摆上酒席,与海宁边饮边聊。和珅举杯道:“我们乃是咸安宫官学出来的,一同进退,这杯酒既是为你压惊,也是同窗共盟之酒。”
当下和珅把那日皇上与之聊天的情形说了,并分析道:“皇上是先问我对江南各省督抚的看法,然后再命我将你召回京城,这两者之间你能找到关系吗?”
海宁摇了摇头,道:“还真猜不出来,如今皇上的主意越来越难猜了,想来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我也只能猜个一半,皇上此行下江南后,对各省督抚似乎有了新的想法。召见你呢,十有八九是关于李侍尧的事,但是福是祸,我也不敢下结论。往坏里说,你只是上了奏折,即便皇上了解到的情况与奏折有出入,你也不至于担风险。历来上奏的大臣,均有与事实出入的,都不曾治罪,所以你还是放宽心,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旦有何问题,还有我在转圜呢。”
海宁稍稍宽心,道:“有没有可能李侍尧已经密会皇上了?”
和珅道:“这个你大可放心,下江南皇上绝无可能与李侍尧见面,况且各省到军机处的文书,我都查阅过,李侍尧绝对没有与皇上交流过。相反,我倒是感觉,这是我们抓住李侍尧把柄的一个大好机会。”
“此话怎讲?”
“无从讲起,只是多年陪伴皇上得到的一种感觉。若是我们得到机会,定当不放过。”提起对付李侍尧,和珅心中一片激动,脸色都红了。
“大人觉得斗李侍尧,有胜算吗?”
“只要有耐心,就有胜算。高手过招,你甭想一拳就把人干倒,比的就是耐心,有耐心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赢。”
“依大人看来,李侍尧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李
侍尧恃宠而骄,骄是他最大的弱点,以古训而言,骄无不败!”和珅斩钉截铁道,“李侍尧对我极为蔑视,抓住各种机会让我下台,他有把柄,我誓要与之一战,你既然已经卷入战局之中,就不必有迟疑,我们联手,他必要吃苦头的。况且他这种在边疆坐地为王、贪赃枉法之徒,不让皇上知道他的真面目,我也是对不起皇恩浩荡。明日尽管放胆去见皇上,一切自有我在运筹帷幄!”
此话激起海宁的豪情,道:“既然大人这般决绝,我必当相随,与大人同富贵、共荣辱!”
次日一早上朝,和珅先到养心殿面见皇上,道:“奉天府尹海宁已经进京,在殿外等候。”
乾隆道:“宣他进来。”
海宁进来,跪地问安,饶是昨日在和珅那里吃了定心丸,见皇上威严之状,还是忍不住手上发抖。
乾隆缓缓道:“朕下江南之前,你上奏的李侍尧一案,朕一直放在心上。如今朕只是想问你,你揭发李侍尧有何初心?”
海宁一听,这话倒像个陷阱,难道李侍尧反告自己有私仇?不由手心出汗,余光斜看了下和珅,见和珅一脸微笑,朝自己微微点头,顿时觉得轻松不少,朗声道:“奴才在云贵多年,常年目睹李侍尧胡作非为,民愤极大,若不揭发与皇上,上对不起皇恩,下对不住黎民。奴才与李侍尧绝无私仇杂念,望皇上明鉴。”
乾隆点了点头,道:“那朕再问你,如若你上奏属实,李侍尧在边地根深叶茂,派什么样的人去查案比较稳妥?”
海宁舒了一口气,道:“圣上所虑,确实周到,李侍尧在云贵势力极大,两地巡抚都受他控制,下面官员自不必说,我想圣上必定要派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忠心耿耿之人,神不知鬼不觉入云贵,若是大张旗鼓,李侍尧早有准备,要拿到罪证就很难了。”
乾隆沉吟道:“嗯,这一点提醒倒是重要。那么,依你对云贵状况的了解,派何人去查此案合适呢?”
海宁偷瞥和珅,看见和珅已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硬着头皮进言道:“我看当今有智谋且能干又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人,和大人当为第一人选。”
乾隆转向和珅,道:“和爱卿以为如何?”
和珅当即跪下道:“奴才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乾隆微微蹙眉,道:“和爱卿忠心能干,朕倒是认同,只不过和爱卿之前从未办过案,不知有没有挂虑?”
和珅道:“皇上让我总管内务府时,我也没干过总管,皇上让我管崇文门时,我之前也未管过税关。万事皆有开头,一切尽在用心,这一点请皇上放心。”
乾隆道:“这倒是,每次朕对你履新考核,你总能让朕出乎意料。有你这么说,朕就放心了。”
和珅朗声道:“皇上放心,奴才只要尽心尽职,必能不辜皇上厚望。”
乾隆道:“海宁,你将原有线索一一告诉和珅,助他破案。刑部侍郎喀宁阿颇有办案经验,助你前往云南办案,如奏章属实,决不轻饶。海宁忠心可嘉,水落石出之后,朕自会有嘉奖!”
“喳!”两人均磕头跪谢皇上,和珅道,“奴才当火速准备,尽早出发。”
和珅与海宁从殿中出来,脸上一派笑容。和珅自得道:“你瞧,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海宁附和道:“没有人能比和大人更了解皇上了,只是我还有一事未明,不可和大人可有答案?”
“请讲。”
“上次我上奏之时,皇上还踌躇不定,这次下江南回来之后,为何才下定决心查究此事?”
“李侍尧进贡比谁都勤快,是皇上最宠爱的贡臣,你初次上奏,皇上必然一是不信,二是即便有几分相信,也在犹疑着该如何解决,所以不置可否。”和珅压低声音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