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说钱财和珅诉衷肠 为病僮妙计请御医

和珅并不以为意,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拙荆身体有些异常,想请吴师傅……”

和珅话没有说完,吴谦冷冷笑道:“和大人,我是御医,恕不能出外就诊,这一点想必你是心知肚明的。”

和珅笑道:“吴师傅不必多虑,我已跟皇上打过招呼了,皇上对我是如同家人,吴师傅不必见外。”

吴谦指了指桌上的医书,道:“我有正事要做,和大人可以请其他御医过去看看。”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耐烦。吴谦乃是太医院首席名医,医术精湛,自有傲气。虽然懒于了解政事,但对和珅多少有所耳闻,颇为不屑。

和珅心知,这太医院里御医,吴谦最为皇上信任宠爱,自然医术最为高明,自己要请就必须请他,一是看得准,有成效;二是有面子,匹配自己与皇上的关系。但他没想到吴谦对自己这样不给面子,心中颇为恼怒,但也没有办法:吴谦不是官场中人,没有羁绊,除非皇上的命令,其他人是没有办法的。即便是皇上所命,他要是不真心给你看病,也是枉然。

和珅吸了一口气,呵呵笑道:“吴谦师傅钻研医术,造福万代,真是令人佩服。我叫其他医师也可以,只不过拙荆的一些病状,吴师傅也许是比较有兴趣的。”

“哦?”吴谦听了微微抬头。

“常言说怀胎十月,瓜熟蒂落。拙荆怀胎十三个月,腹中胎儿还是不见出来,我想是不是要像哪吒一样怀上三年六个月才出来?”和珅自我解嘲道。

“十三个月还没出来?真有此事?”吴谦真给吸引住了,他行医大半辈子,从没见过怀胎十三个月以上的。

“正是,这种难得一见的症状,我想吴师傅也是有兴趣的,也只有吴师傅高超的医术,才能说出个一二。”和珅见激起吴谦的好奇,不由小心翼翼地趁热打铁。

吴谦摘下眼镜,眨了眨眼睛,站起来叫了声:“走。”

“好咧,轿子都给您备齐了。”和珅躬身,笑颜乍开。

吴谦在御医中深得皇上信任,最是有脾气的。但他也最有好奇心,遇见奇病怪症,最想探究。和珅碰了个冷脸,之后才想起吴谦的性格,便信口说了个十三个月,激得吴谦不用请自己都想去了,和珅心中暗自得意。

吴谦进了和府,见和府上下奢华,不由左右侧目两眼。和珅甚是得意,问道:“吴师傅觉得我的府邸如何?”那吴谦嘴唇一撇,“哼”了一声,冷冷一笑。和珅这才觉得自己得意而失态了,吴谦根本不是趋利之徒,自然不会把奢华放在眼里,忙道:“吴师傅不必在意,下官只是觉得吴师傅见多识广,看看我的府邸哪里有不足之处,还需完善呢。”吴谦讥笑道:“世人活着攀比居所,死了攀比墓葬,可命却寄在阎王爷手里,只怕阎王爷见了都觉得可笑。”和珅附和道:“所言正是,吴师傅不愧是高人。”

到了太太房里,隔着幔帐,给太太把了脉,吴谦沉吟半晌,对和珅道:“脉象也是正常的,我看不是病,就是懒月而已。只不过这懒月的时间比别人要长许多,也许是这孩子真的天赋异禀吧。”

和珅笑道:“有吴师傅这么断言,那我就放心了。需要开药吗?”

“没有病,又何必开药!”吴谦说罢,便要起身告辞。和珅忙引着他,从右边廊道出来。正走之间,突然见两个家人张牛和老六正用担架抬着一个人出去。和珅问道:“怎么,不行了?”家人回应道:“只差一口气了,还是先抬出去,以免晦气。”和珅无奈地叹了口气。

吴谦听得此话,眼放精光,厉声叫道:“停下。”众人把担架搁下,吴谦像老鹰见了小鸡一样扑过去,探了探病者鼻息,又翻了眼睛,问和珅:“患什么病?”

和珅朝张牛和老六一眨眼,他们慌忙走到墙角,和珅对吴谦悄悄道:“这是下官的书童,正情窦初开的年龄,多给了他一点月钱,结果就跑到外边寻花问柳,想来纵欲过度,把小身子骨掏空了。恰逢两个月前受了风寒,就一病不起,寻医问药始终好不起来,眼看快不成了,家人们正要抬出去呢!”

吴谦冷峻道:“真是胡闹,还有一口气在,就当死人抬出去,这不是杀人吗!”

和珅一听,忙道:“这么说来,还有救?”

吴谦没有回应,手搭在暮雪脉上,眉头紧皱,双眼眯着,视眼前若无物。和珅不敢打扰,紧紧观察着吴谦表情的变化。吴谦陷入深深的思索,先是双眼睁开,眼睛一亮,而后似乎又有新的疑难而来,眉头紧蹙,陷入沉思,良久,微微开口,问道:“惊脉还很重,应有受惊?”

和珅忙道:“正是正是,这小子瞒着主人寻花问柳,担惊受怕是不少。”

吴谦点了点头,舒出一口气。和珅满怀希望,问道:“看来师傅找到病源了,可还有救?”

吴谦摇头撇嘴道:“神仙也难救了。”

和珅急切道:“人也没死,既然找到病根了,为何说无救?”

吴谦却不回答,缓缓说起往事,道:“我父亲壮年时,靠采药行医,一日路过街市,看到一个将死之人,妻儿在后面披麻戴孝,正要抬去埋了。我父亲问了情况,试探鼻息,居然有一口气在。当下问诊,给他开了一服猛药,叫她回去试试。那人居然活了过来,我父亲也一时名声大震,我们吴家自此有医名。但我父亲提起此事,后怕连连,说当时此人脉象极弱,而用药又极猛,十有八九是黄泉路上拉不回来了,能治好只能说此人命大,并非医术之功。”

和珅道:“您也像令尊一样,死马当活马医就是。”

吴谦不慌不忙道:“如果当时那人治不好,街市之上,我父亲也将落个将活人医死的罪名,不论你治好多少人,也是补不回来的。”

和珅极其聪明,已知吴谦的担忧,忙安慰道:“不烦,师傅尽管放手去治,若治不好,并不声张,亦不责怪,不论好坏,我对吴师傅都心怀感激。”

吴谦并不理会和珅的好意,盯着气若游丝的暮雪道:“他如今命悬一线,体内有三大症,一是阳虚,他本该血气方刚之年龄,如今阳脉几无,可见纵欲之深,放荡之频繁,病入膏肓;二是寒症,寒气趁阳虚而入,浸透五脏六腑,非猛药与慢养,不能驱逐;三是惊怕,受惊又重,神思不清。此三症须得下猛药,否则若即若离,反而根深蒂固。但这猛药下去,是药三分毒,他这病体未必能承受,这就是矛盾所在。”

和珅道:“不管如何,师傅一定要出手相救,没有师傅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吴谦神色凝重道:“要我出手,须得答应我个条件。”

和珅夸口道:“师傅尽管提,我府上的玩物宝贝也不少,即便我府上没有的,我也能弄得来。”

吴谦摇摇头,道:“你听好了,我的条件就是,不论这病我能不能治好,是死是活,你都不能透露是我治的。”

“哦。”和珅一愣,回过神来,道,“只要师傅要求的,我必定照办。”

细细一想,倒也觉得在理。倘若救不回来,传出去,要损了吴师傅的医名。倘若救活了,传出去也是不好,一个堂堂太医来给书童治病,传到皇上耳朵里恐怕是要吃罪的。

和珅明白此意,忙对吴谦道:“师傅如果看好了,可以到书房开方子去。”

吴谦道:“我不去书房开方子了,就在这里。”

和珅忙对张牛和老六道:“还不快去书房取纸笔,让吴师傅开方子。”

吴谦忙摆手道:“不必了,今天不开方子,就说方子。久闻和大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今天我就说下方子,和大人若是记住了,则是书童有医缘,若没有记住,则是无缘了。且听着,附子五钱、地黄两钱、茯苓六钱……”

和珅忙凝神听着,一一铭记在心。吴谦说完方子,道:“如果活过来了,你再来跟我续方,如果死了,则不必相告。我走了,大人不必再送。”由家人带着,坐上轿子,匆匆而去。

和珅目送吴谦离去,慌忙回书房。张牛和老六又抬起暮雪,张牛道:“瞧我们俩把老爷的戏做圆了,回头该有赏钱吧。”老六轻蔑道:“你可别指望,咱们只不过照着老爷的吩咐做,真正的戏是老爷自己做的。”张牛道:“你这话我可不爱听,没有我们抬出来装作要埋了,太医哪里会出手相救,肯定是我们两个演得像嘛。”老六道:“你个傻牛,这一切都是老爷预料中的,哪有你什么功劳。回头要是暮雪活过来了,咱们去老爷面前说句好话,或许老爷一高兴,还能赏你几个钱,现在你就别想了。”

张牛不满地把担架弄得一颠一颠的,抱怨道:“同样都是下人,老爷会用计请御医来给暮雪看病,如果是咱们病了,只怕老爷问也不会问一句,真是人同命不同。”老六笑道:“你倒是想得美,你长得有暮雪那么细皮嫩肉吗,你说话有暮雪那样的女人味吗?只怕你露出屁股,老爷一脚就把你踢出门去。你还是别怪命,怪你娘没给你生个脆生生的屁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