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气鬼,我才懒得陪你。晚上还要给你端汤药过来,你思量下到时候要不要告诉我底细。”
如意“哼”了一声,装作气鼓鼓地出门,刚在长寿廊中走了几步,蓦然一抬头,看见和珅就站在自己面前,正盯着自己,吓了一跳。
“如意,暮雪是怎么病的?”和珅问道。
“我……我不知道呀老爷。”如意怯生生地回答。
“嗯,那谁知道?”
“您还是问夫人吧。”如意红扑扑着脸,低着头突然就跑开了。
和珅看了看左右,踱进暮雪的房里。暮雪惊觉,朦胧中看见是和珅,叫道:“老爷,是你吗?夫人说过你不会来看我的,我是在做梦吗?”
和珅见到暮雪,像个纸糊的人儿,薄薄地躺在床上,脸部是苍白的,一阵风就能吹走。不由想起尹江阿刚刚把他送给自己时,一副清秀可人的样子。
尹江阿曾帮助和珅报信,使得和珅在永贵的弹劾中躲过一劫,因而成为和珅的挚友,和珅于是决定找机会提拔尹江阿。尹江阿投桃报李,想孝敬和珅,不过想来想去,金银财宝什么的,都是寻常之物,便送了一个自己刚刚得到的书童,作为小相公。
原来乾隆之时,男风盛行,一时引为风尚。
究其原因,乃追溯到清初,朝廷吸取明朝荒淫亡国的教训,下令京城之内严禁各级官员嫖娼狎妓、侑酒行欢,违者削职问罪。《大清律例》规定,文武官员嫖娼、吃花酒的要打六十大棍,拉皮条的打三十大棍。此政策在咸丰之前贯彻得比较彻底,京城的妓院几致关门停业。平康北里的官妓几乎绝迹,即使有些私窑暗娼,一般官员也不敢问津。因此官员们另辟了蹊径,狎相公、逛相公堂子(男娼馆),狎伶之风在官员中盛行一时,巨商富贾、达官贵人纷纷买来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当男宠。乾隆年间状元毕秋帆,当其妻子称男娼还不如老妈子时,他说:“这些相公的好处,好在面有女容,身无女体,可以娱目,可以制心,使人有欢乐而无欲念,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蓄养男宠并不以为耻,而引以为豪,例如大画家郑板桥在《板桥自叙》中,就提到了自己有“断袖之癖”,说自己“酷嗜山水,又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指的就是同性恋。郑板桥一生养过多个男宠,其做官的俸禄与卖画所得的钱,有许多是花在此事上了。郑板桥七十一岁时,曾与时年四十八岁的清代著名诗人袁枚有过一次会晤。二人乘兴唱酬,甚为欢畅。酒至半酣,板桥说:“今日之衙门,动辄板子伺候,那板子偏又打在桃臀之上。若是姣好少年,岂不将美色全糟蹋了?我要能参与朝廷立法,一定将律例中的笞臀改为笞背,这才不辜负了上天生就的龙阳好色。”袁枚一听,道:“我心有戚戚焉。”可见男风之盛,龙阳有情。
和珅见了暮雪很是喜欢,面若桃花,双目有情,翘臀如新笋鲜嫩,不由夸赞尹江阿的眼力。暮雪表面是和珅的书童,但内里很受宠爱,这一点府中上下心知肚明,因此也轻易不敢谈论暮雪的事。如今和珅见到暮雪身上活力全无,奄奄一息,岂能不心痛。
“暮雪,这不是梦,我是看你来了。”和珅轻轻道。
暮雪挣扎着要起来请安,和珅阻止道:“免了免了,你告诉我,是如何病倒的,又病到这么严重?”
暮雪挣扎着,边流眼泪,边喘气,边把一幕幕说了出来。
原来和珅走后,纳兰便整日缠着暮雪。纳兰初尝男女之事,一发不可收拾,硬生生与暮雪成云雨之欢。不论是在书房,或者在园中假山、树林之间,逮住暮雪,就四肢交缠。暮雪起初不肯,耐不过软磨硬泡,只好从了。纳兰与和珅是一种滋味,与暮雪又是另一种滋味,她情欲极为旺盛,又不以为耻,照着春宫图,无师自通,试了种种交欢。家人丫鬟,在花园各处,无意中撞见了,偷偷回避。有那种特别好奇的,便躲在一边偷看,又将纳兰情状,说了出来。长二姑早闻此事,心中生气,但她也是心性伶俐,知道纳兰是和珅宠爱的,不可与之敌对,否则斗来斗去,难免自伤。一次,长二姑候着纳兰与暮雪跑进假山山洞中,便使了一计,扶着太太出来散步。冯霁雯掂着肚子,长二姑扶着,丫鬟跟在后面,慢慢儿踱步,到了假山处,发觉洞里传来奇异的声音,冯霁雯经不住好奇,长二姑扶着进去看了,正逢着纳兰与暮雪倚着石头,正在干那好事。洞中天光从顶上漏下,觑得一清二楚。冯霁雯见此乱状,羞怒道:“真是成何体统!”怒斥一声,退了出来。纳兰见有人惊扰,并不在意,嘻嘻笑着。暮雪见状,惊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一下子软了,瘫倒在地,一时竟起不来。纳兰扶他起来再干,他却像一堆烂泥,立起来又瘫下去,自此病倒。好在冯霁雯好心,叫了郎中来看,郎中看脉象,是风邪入侵,开了伤寒症的药方,吃了时而好点,时而反复。是药三分毒,药吃了,却更加虚弱,不思饮食,脸如白纸,唇若锡箔,本来一副嫩生生的骨架,就跟风筝似的了。其时这种症状并不少见,一些体质虚弱的纨绔青年,往往极虚而无力回天,冯霁雯知道无药可解,现在死马当活马医了,能扛到和珅回来,见一面就算了心愿了。
和珅听罢,心中五味杂陈。暮雪泪眼婆娑道:“老爷,以后我就不能伺候您了。”和珅突然怒了起来,叫道:“谁说不能,你不是还活着吗?”暮雪吓了一跳,道:“老爷,我是不想骗自己,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我不行了,能见着您一面我已是万幸。老爷,我……我只希望您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和珅心软下来,道:“你说吧。”
暮雪道:“我想我死后,老爷能看在我伺候的分上,把我的骨头埋到我家乡去,保定的马墩,村口有两个大枣树,就埋在枣树下。小时候,我都在枣树下玩,打枣,掏鸟蛋,我希望死后魂儿也能在枣树下玩儿,其他地方都不合适……”
“暮雪,要记住,有一口气在,就别当自己是死人。我不会让你死的。”
“老爷,我明白您的好意,哎,我知道马亲王去
年得的病跟我一样,还不是照样走了,难道我的命比马亲王还大吗?老爷,您就答应了,我也确实想回去了,求求您了。”
暮雪是九岁的时候被人买出来,几经辗转,到了和珅这里,虽是下人,但与和珅有肌肤之亲,自是有不同的情分。
“好吧。”和珅无奈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天命颇为不服。
晚间,和珅会客完毕,在去长二姑房里就寝之前,到夫人房间探望。闲聊之间,聊起肚子里的孩子,迟迟不肯出来,夫人颇为着急。和珅本来不以为意,听夫人说有时候孩子半天在肚子里不动,便非常紧张,直到再动一下,才又放心,又想这孩子在肚里这么长时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和珅听了,也紧张起来,脸上却故作轻松道:“这个何须着急,有天赋的孩子,自与常人有所不同,你看哪吒,就是在李夫人的肚子里怀了三年六个月才出来的。”夫人笑道:“只求能平平安安生个小子,不求有哪吒那么神奇。”
又说到暮雪的病,夫人突然想起一事道:“我觉得纳兰到这个年龄,该找个人家嫁出去了,成天在和府里闹腾,不是出这个事就是出那个事。”和珅愣了一下,道:“哦,嫁出去,这个日后自然是要嫁出去的,只不过选择什么样的夫君呢,倒是个难题。”夫人道:“前几日果亲王的侧福晋来探望,她有个弟弟,算是与纳兰门户相当,倒是个难得的人选。”和珅急忙摇头道:“荒唐,荒唐。”夫人奇怪道:“怎见得荒唐?”和珅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辩解道:“那小子是个纨绔子弟,不事前程,怎能随口答应。”夫人道:“她的弟弟我也没见过,只是第一次听说,你怎么知道是纨绔子弟?其次,我也没有答应,只不过觉得是个合适的人家,你一向做事稳重,今天如何草率了?”和珅道:“夫人不必着急,纳兰要嫁,也得找个有仕途前程的,否则不如不嫁。这事夫人不必忧心,由我与她阿玛商议才是。”夫人叹道:“哎,我猜,你是舍不得将她嫁出去吧。”和珅红了脸,辩解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常理,我怎会舍不得,只是她阿玛将她诸事托付于我,我得慎重才是。”夫人道:“你我这么多年,诸事都是有商有量,没有红过脸。纳兰在府上,搅得上下风言风语,我是实在看不过去,才想出让她出嫁的法子,这是为你好。此事你如果当耳边风,我实在也是对你失望。”
但凡一个女人,可以容忍丈夫纳妾,但丈夫与干女儿偷情这事,是万万不能容忍的。长二姑将纳兰各种消息传到夫人耳边,作为一家之女主,她自然不能忍受。这是她第一次对和珅说如此重话。
和珅见夫人语气如此重,慌道:“夫人息怒,我怎敢当耳边风,此事我牢记在心,定会处理。”
夫人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管她嫁给谁,只可惜了暮雪这个孩子。”
和珅听了,心中不是滋味,退身出来,去长二姑房里。长二姑早已暖好床,光溜溜地缩在被子里面,佯装睡着。和珅摸进被子里,摸到光滑如瓷器的一人儿,欲焰瞬间燃起,早忘了刚才的不安。
乾隆在须弥座上,若有所思。太监已经宣和珅进养心殿,和珅踩着小碎步快速进来,扑倒在地。乾隆道:“免了,起来吧。”从座上起来,踱步走到和珅身边,唠嗑似的道:“朕问你,这次下江南,你对各省督抚印象如何?”和珅不知道皇上何意,只好揣测道:“各省督抚,对皇上尽心接待,无不恭敬……”
这次南巡一路接待均是由和珅统筹,若接待不周,和珅便有间接关联,难道皇上有何不满之处?
乾隆道:“朕的意思是,督抚在各省的所为,是否与来京述职时十分吻合,是否有表里不一之处?”
和珅这一次听明白了,皇上是认为督抚有可能说一套,做一套,不像述职那样勤政为民,看来皇上是发现了什么端倪,需要自己印证,于是沉吟道:“奴才确实感觉,有些督抚在地方上的所作所为,确实与在皇上面前陈述的有所不同,不过要说有具体的证据,奴才还没有亲眼见到。”
乾隆点点头,道:“朕这次下江南,有一个目的是考察官员的廉洁,现在看来,确实是有问题。”
和珅小心翼翼问道:“皇上明鉴,可否告诉奴才到底是哪位督抚有问题?”
乾隆却不回答,直接道:“你可宣海宁进京,带他来见我。”
和珅一惊,却没有多问,回道:“是,奴才让他火速进京。”
和珅的第一个反应,难道海宁有何贪污的证据被皇上觉察?海宁在云贵的职务是肥差,要说有些个克扣利己的行为,肯定能抓得到。但是海宁的官儿还是太小了,要是用抓住海宁来震慑督抚,那也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顺藤摸瓜,海宁只是一棵藤,把这根藤抓住,然后把瓜给揪出来。那谁是瓜呢?海宁的上司是孙士毅、李侍尧,要揪出他们?当然,还有……和珅突然吓了一跳,自己也算是海宁的同僚与靠山,莫不是抓住海宁再揪出自己?不过自己与海宁的瓜葛,除了送些贵重礼物之外,就是合谋弹劾李侍尧,算不上有要害的牵连,这个想法应该是多余的。哎
,不想了,对皇上琢磨太多,不如就言听计从,加一点察言观色就行了。
和珅从养心殿出来,径直去太医院。和珅把紫禁城当成自己的家,与太监、宫女、御匠、御医都混得很熟。御医们也知和珅不同常人,见他进来,一一问好。和珅叫道:“吴谦师傅可在?”
吴谦戴着玳瑁眼镜,正在里间翻阅《医宗金鉴》,听得和珅声音,并不起身,仍在默默查看。和珅进来,打千道:“吴谦师傅,和珅给你施礼了。”
吴谦乃名医,任太医院右院判。作为御医,吴谦经常随侍于皇帝身边,数次治好乾隆的风寒感冒,奏效甚速,甚得嘉奖赏赐。乾隆皇帝下令编纂医书《医宗金鉴》,就是以吴谦、刘裕铎为总修官,堪称一代名医。
吴谦微微抬头,道:“哦,是和大人,不知有何见教?”口气平淡,并不像其他太医对和珅恭敬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