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汪如龙苦心攀高枝 郭大昌秉性避和珅

桂生道:“我见他也不似重病的样子,也并没有卧床,他只说急症发作,不能出来,等过几日好了再见大人。”

嘉谟道:“哎哟,这郭大昌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来病,这要是错过了见和大人一面,只怕将来他要后悔一辈子的。”

和珅道:“既是有病,不便出来,那我就去看看他。”

嘉谟急忙摆手道:“这怎么行,你贵为军机大臣,亲自去一个平头百姓的家探访,成何体统,不成不成。”

“这倒不妨,他既是我恩人,就不论什么官不官的了。”和珅叫侍从道,“把我的薄礼带上,我去见见郭大恩人。”

嘉谟见阻挡不住,便道:“桂生你先一步去郭大昌家知会一声,做好迎接,那郭大昌性情有些耿直,嘱咐他不可丢了礼数。”

和珅心里也藏着疑惑:郭大昌究竟是什么病,居然说来不了就来不了?这南巡一路下来,多少人求见自己而不得,若是有见着自己的机会,就是腿断脚断也会抬着来的。想来

想去,郭大昌这病倒是奇了怪了。

走不多时,轿子落到郭大昌家门。这院子虽不算大,但也齐整,算是富裕人家。侍从叫道:“和大人到。”和珅下轿,却不见郭大昌出门迎接,倒是他的妻子汪氏迎了出来,哆哆嗦嗦地下跪,见和珅的排场,连话都说不出来。

和珅问道:“郭大昌可在?”

汪氏不敢抬头,道:“方才还在,听人报和大人要来,就一转眼工夫,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语气慌张,似乎急得快哭了。

和珅柔声和气道:“你起来吧,方才说是他得了急病,是什么病?”

汪氏道:“也不知道,就说病了,也不知是什么病,现在也不说一声,就跑个没踪影了。他平时性子就怪,行事乖张,我们都不知道,求大人宽恕。”

和珅看这架势,分不清郭大昌搞什么把戏。如果真的是病,该在家里等候才是;可是突然失踪,分明又不是病。所以不论称病还是失踪,都是在躲避自己。自己又不是虎豹豺狼,能吃了他不成?想到此处,心中的奇怪转为愤懑:自己堂堂一个军机大臣,居然在一户平民家中吃了闭门羹。他当下并不表露,只是道:“郭大昌是我恩人,我只是过来报恩道谢,不会怪罪他的。既然他不在,那你传达意思即可,带了些薄礼,请收下。”把一堆东北老参、冰片放下,转身升轿而去。

只片刻,郭家门口已经围了左邻右舍,纷纷道:“刚才来的可是陪皇上下江南的和珅大人?这个郭大昌着了什么道?可惜呀可惜!”有惋惜,有扼腕,还有疑心郭大昌是不是鬼迷心窍了。

嘉谟听了此事,也疑惑重重,和珅吃了郭大昌的闭门羹,让嘉谟颇为生气,对和珅道:“改日见了他一定要责罚一顿。”和珅道:“责罚倒是不必了,我倒是好奇他为何不见我,他日可书信告知。皇上在此只停留一日,我要陪他继续巡游浙江去了。”

次日,嘉谟正要差人叫唤郭大昌,郭大昌却自己提着礼物过来了。嘉谟看郭大昌,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病的样子,问道:“昨日你是怎么回事?”

郭大昌道:“昨日病了,还请大人见谅。”

嘉谟怒道:“胡说,若是病了,该在家休养,如何又跑出去了?”

郭大昌道:“大人有所不知,小人确实得了一种病,叫作高官恐惧症,若是见了高官,或者与高官攀上了关系,便会浑身疼痛,吃不下、睡不着,最后枯槁而死。所以,小人一听和珅大人要见,浑身已经疼痛,只有躲避,方可救得自己一命。这和大人的礼物,我也不敢收了,一收我就关节隐隐作痛。今日听得和大人已过清江浦,这才身体好转,过来归还礼物,请大人转交。另外以前曾经接济过和大人百两银子,也请和大人忘了,否则在下就是隐疾缠身,日后必然短寿。”

嘉谟听了,嘴巴都大起来,道:“世间真有此病?我还闻所未闻。”

郭大昌道:“世间的病,千奇百怪,见怪不怪。都怪小人自己福浅命薄,无缘消受呀。”

郭大昌一向办事牢靠,作风稳健,不会胡说八道,嘉谟听了,半信半疑,却也无话可说,道:“既如此,我跟和大人转告一声就是,世间有这种病,恐怕他也未必能信。”

郭大昌交接完毕,告辞出来。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议论乾隆下江南的事,又提到军机大臣和珅来拜访外祖父,也成为一大谈资,嘉谟亦成热点。郭大昌走走停停,探听热闹,走了两条街,也没听人说和珅来拜访自己却未遇的事,看来自己分量轻,这点事除了邻居知道,并无人传闻。回到家里,舒了口气,叫汪氏泡杯茶来定定神。汪氏泡了茶过来,问道:“昨日和大人送来的老山参你放哪里去了?我给你炖只小鸡子补补身子,你这把老骨头,整日里水里头钻,不补扛不过寒气了。”郭大昌道:“送还和大人了。”

汪氏叫了起来,道:“你这老不死的,那些老参冰片,至少值几百两银子,你咋要送还呢?昨天和大人来看你,你倒是故意开溜,人家是来报恩的,你如果留在家里,人家兴许还拿更贵重的东西呢,兴许人家还给你一官半职呢,也让我风光风光不是。你脑子到底是不是让驴踢了,左邻右舍哪个不是说你抽风……”

郭大昌喝着茶,思绪似乎在远方,根本无视妻子无止尽的唠叨。在一连串的抱怨中,他渐渐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响起了鼾声。汪氏听见鼾声,大怒,一把手拍在案上,“啪”的一声,叫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这么好的机会放过去,我肠子都悔青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回答我!”

郭大昌睁开眼睛,冷冷道:“你真的想知道?”

汪氏被郭大昌的表情镇住了,疑惑道:“是呀,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听了之后,嘴巴可得给我关紧了。”

“哦,我的嘴巴你还信不过么?”

“当初我资助和珅,是因为看他是个人才,日后必定富贵。谁知道他发达之后,并非是个为民做主的清官,而是靠取媚皇上爬上高位,我已悔不该当初了。这种高官,从朝廷大臣到黎民百姓,多有不屑,

别看他如今炙手可热,日后必定罪责难逃。我若和他攀上关系,名声远扬,将来指定受到连累,身败名裂不说,只怕祸及子孙,到时候那才叫肠子悔青了。我们堂堂正正做人,靠手艺吃饭,不求虚名,不求暴利,他走他的道,我走我的桥,这才是正道!我几番设计不与他见面,让人没有口实,这番道理,你可知晓?”

汪氏听了,愣愣地张大了嘴巴,好像嘴里含着一个蛋要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