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如龙道:“刚花了一万六千两,捐了四品道员,正等着补缺呢。”
历代或明或暗,都有花钱买官的事,但是只有清朝是把捐纳作为朝廷制度下的正常升官途径的,而且当作朝廷的一项重要财源来组织经营。当年康熙征讨准噶尔费用不足,下诏鼓励富户捐纳,因此仅山西一省当年一年内就捐了县丞一万二千人,甘肃半年鼓捣了一万七千人;雍正年间督考国子监,就是考察那些纳过捐,但还没有正式到任正在等缺的候补官们,结果一万多监生里面九千五百余人不及格,甚至接近六成人交白卷,因为八股文是硬功夫,不会就是不会,勉强不得。雍正时期的模范总督田文镜便是捐纳出身。清朝前期进士、同进士出身的“正途”官员是不与纳捐的“异途”官员一起排班站立的,但到了后期就没有这种禁忌了,因为拿钱买官的人太多了,一眼看去密密麻麻几乎都是花钱买来的顶戴。
对于汪如龙这样的人来说,钱不是问题,捐官是个捷径,先买个官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就是关系,有靠山关系就可以找个称心的候补位置走马上任了。和珅问汪如龙捐官的事,就表明有意推汪如龙一把进入官场,汪如龙心知肚明,当即喜出望外。
酒过三巡,和珅与汪如龙谈得入港,道:“你这次叫我来,应当有事相求吧?”汪如龙叫道:“没有没有,就是结识和大人,今日已经完成心愿,不亦乐乎。”
和珅微微一笑道:“那么就是盐政征瑞有事?”
汪如龙眼珠子一转,道:“也没有,我听说盐政大人的官是和大人帮着谋来的,但是征大人在报恩上颇为吝啬,只用一顿菜的银钱就打发了,要是换我,指定要大方得多。”
原来汪如龙听征瑞复述了那天的宴请细节,便已猜中,和珅听得征瑞每年进贡自己的银两也就这一顿饭钱,心中不悦,所以才会用盐引案的息银来为难他。但汪如龙并不告诉征瑞,而是利用征瑞的疑惑来取得见和珅的机会。和珅一见自己的心事被汪如龙探出,更觉得汪如龙将来可以与自己在江南共图利益。和珅道:“征瑞此人,度量不够,盐政这个官,恐怕也当不久了。”
汪如龙当即道:“正是,若是和大人有用得着晚生之处,晚生必然知恩图报。”
和珅微笑道:“呵呵,这种事一步一步来,急不得的。”
汪如龙道:“听说当今圣上在三希堂中喜欢收藏名贵字画,我珍藏一副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想献给皇上,和大人觉得可否?”
乾隆的书房原名温室,后因收藏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献之的《中秋帖》、王珣的《伯远帖》而改名三希堂,之后三希堂收了大量古人的珍稀墨宝,乾隆时不时拿出来赏玩,可见书画是极能打动乾隆的。
和珅两眼放光,道:“有这样的宝贝,皇上当然喜欢,我也愿意代劳呀。”
《鹊华秋色图》是元代书画巨匠赵孟頫回到故乡浙江时为朋友周密所画。周氏虽原
籍山东,却生长在赵孟頫的家乡吴兴,从未到过山东。赵氏既为周密述说济南风光之美,也作此图相赠。辽阔的江水沼泽地上,极目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着两座山,右方双峰突起,尖峭的是“华不注山”,左方圆平顶的是“鹊山”。赵氏笔法灵活,画风苍秀简逸,学董源而又有创新,是画中珍品。
当下两人一起赏画,其乐融融,又密谋许久,直至宴毕。
不日征瑞来打探和珅的口风,汪如龙道:“和大人对你并无不满,他说的事,就是与公说公,不含私意的。”征瑞这才稍稍放心。
到清江浦视察水工,这是和珅在行程中安排的。一方面,彰显皇上重视南方水利,事关漕运大局。另一方面,和珅有自己的小打算,到清江浦要拜访自己的外祖父嘉谟。
嘉谟早年资助和珅,前几次有求必应,后来感觉和珅用钱无度,认为是纨绔子弟,于是中止借款,乃至刘全最后一次来筹钱三百两,用以打点承袭祖上爵位,被嘉谟拒绝。幸好属下郭大昌认为和珅乃上进后生,力劝,嘉谟这才应允,郭大昌也解囊相助。这些经历,和珅一直铭记在心,如今又有下江南之机,怎能不报恩?嘉谟看到和珅日后蒸蒸日上,前程似锦,心中也慨叹好在听了郭大昌的话,否则自己就是造孽了。
和珅入仕之后,嘉谟便与之有书信往来,知道和珅要借皇上南巡之机拜访自己,早早做了准备,当日在厅上听说和珅到了,赶紧出门,只见和珅顶戴蟒袍,面如冠玉,和善之中自有威严,气象极为不凡,当下跪倒叫道:“下官拜见和大人。”
和珅急忙移步,扶起道:“外祖父怎能行此大礼?叫外孙以后如何做人,快起快起。”
嘉谟道:“在官则以职论,岂可乱了上下。”
和珅道:“不管我多么大的官,还不是您亲外孙,人伦比官伦更重要才对。”
待嘉谟起身,和珅赶紧跪下道:“外孙拜见外祖父大人!”
嘉谟恨不得把他从地上捞起,叫道:“场面上不能这样,你还穿着官服呢,皇上见了要治罪的。”
和珅被扶起,笑道:“皇上是最注重孝道的,决意不会怪罪,以我对皇上的了解,只怕要嘉奖我呢。”
当下迎进府中,和珅环顾嘉谟家中,确实富贵,家具器皿,无不讲究。自己年少时就听说外祖父家的奢华之状,羡慕不已。好在如今自己家里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年少的愿望此刻有了回报,不由微微一笑。祖孙坐定,畅谈家常。和珅感谢外祖父对自己在学生时代的资助,嘉谟道:“虽然资助了你些许银两,但也曾怕你无人管教,有时也让你拿得没那么容易,是要你珍惜,希图你早日自力更生。此一番心意,望你悉心明了,不要责怪我就是。”
和珅笑道:“外祖父的苦心,我岂能不知,又怎么会责怪。从前确实有诸多亲戚,对我冷眼相待,如今我也是与他们有来有往,该帮助他们的还是帮助,宁可他人负我,不可我负他人,这是我为人的准则。”
嘉谟叹道:“你这般大度,将来的前程也大得很,这我就放心了。可惜你额娘不在,见不到你这等优渥,可叹哪可叹。”
和珅想起自己生母,不由叹道:“我时常静夜里想起额娘,泪洒枕巾,特别是曾看到皇上与皇太后母子情深,就想起额娘早逝,兄弟俩孤苦无依,幸得外祖父垂爱,才有今日前程。”
谈起旧事,两人一阵伤感。和珅想起一事,忙抹了眼角的泪花,道:“刘全曾说,您属下有一个郭大昌,也曾仗义资助过,这番前来,希望能见见这位义人,聊表恩情。”
嘉谟道:“正是,郭大昌为人正直,有情有义,你该见一见,有恩必报,这是传扬美名的事儿。桂生,你去叫郭大昌过来。”
家人桂生闻言,答应了一声,一溜烟急急跑去。
不多时,桂生回来报道:“郭大昌说重病在身,不能前来。”
嘉谟听了,眉头一皱,吸了一口气奇怪道:“昨儿我还见他生龙活虎的,今儿就重病了?你说说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