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逞机智国泰待时 炫奢华征瑞失言

此人叫汪如龙。

汪如龙是当地的一个大盐商,在征瑞走马上任之初,便登门拜访结识。征瑞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不知从何下手。汪如龙向他献了许多良策,如何收税纳捐,如何追查走私漏税,深得征瑞赏识,成为至交,无话不谈。这一次乾隆南巡,又是汪如龙亲自敦促大小盐商捐献钱款,修建行宫,置办器物,使得征瑞不费吹灰之力,就讨得乾隆的欢心。关于这次接待的大局小节,更是汪如龙全局参与,诸多疑问,他是不

二的参谋。

汪如龙急急从家中赶来,征瑞便将和珅的态度陈述一遍,道:“前面接待都千般满意,只是这个关口突然叫我还息银的事,不知道其醉翁之意在哪里?”

汪如龙虽是一个商人,却是器宇轩昂,加上一身华服,一派儒雅之风,举止相貌,不输一代名臣。汪如龙听罢,微蹙双眉,沉思道:“是呀,这息银是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前任犯下的事,也不该全算在大人头上,我听说大人与和大人一向交好,本不该发生这种事,不知好到什么地步?”

征瑞叹道:“事已如此,你我兄弟,我也就说了实话吧。和大人那边,我每年是给他十万两银子,照理来说,我与他是一同进退,没有兄弟相煎的道理。照事理来说,前任所欠息银,我能筹措多少是多少,不该他来相逼的。”

汪如龙点了点头,道:“大人刚才说,是今晚和大人突然对你态度不好,今天大人在酒宴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征瑞凭着记忆答道:“皇上问,‘不知腰缠十万贯的人,能在此间销金几多时辰?’我回答,‘这一桌菜就十万两银子,要是销金,腰缠十万贯者也花不了多时了。曾有富家子弟,携金而来,在这里纸醉金迷,最后做了乞丐回去的,这销金窟并非虚名。’说了这些话,就见和大人脸色不好了,这些话,有问题么?”

汪如龙摸着修理齐整一尘不染的黑髯,道:“这一桌菜就十万两银子,而你一年进献给和大人的也是十万两,这个……其实也没有问题。要是有问题,皇上该会不高兴了。我看这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得叫人问问和大人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瞎猜也是无用的。”

征瑞道:“可是,除了我自己,又能叫谁问呢?我去问和大人,他在我面前光提息银,不提他事,让我任上去还五百万两银子,这不是比登天还难么!”

汪如龙见征瑞一脸为难,突然面露坚毅道:“如果大人信得过汪某人的话,汪某人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征瑞道:“你去?你能办理此事我倒是放心。可是你有所不知,和大人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想见他的人恐怕排着长队呢,和大人怎么可能会轻易见一个盐商呢?”

汪如龙道:“当然,和大人是不会轻易见人,但是如果我备足见面礼,以表诚意,大人为我牵线,未必不可能。”

“噢,你准备什么见面礼?”

“金银财宝,和大人肯定见得多了,以我的汗血宝马如何?”

征瑞倒吸一口凉气。原先汪如龙以天价得到一匹紫色宝马,矫健异常,全身上下无一点杂色,快如闪电,骑在上面稳如泰山,极为罕见,汪如龙视为珍宝。征瑞道:“你真的愿将此马送给和大人?”

“若能帮上大人的忙,这些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汪如龙肯定地点头。

征瑞一把抓住汪如龙的手,道:“汪兄义薄云天,兄弟必铭记在心。”

和珅自陪巡江南,也是人生中最风光的日子,他侍立皇上身边,左右皇上的言行圣意,在地方百官眼中,俨然与皇上拥有一样的权势。各种人送礼结交,络绎不绝,和珅自然有自己的标准。江南乃是宝地,自己又不能时时到来,在此地留下可靠人物,亦是自己的为官策略。在扬州次日,刚从行宫寓所起来,用青盐漱牙后出来,吸一吸江南的空气,不知是不是心情愉快的原因,空气也比北京的清甜。他正哼着小曲儿,刚出外头院子,却见征瑞已在外头迎候,当即脸上笑容收起,一脸严肃,不做声响。

征瑞跪到拜安道:“给和大人请安!”

和珅不动声色道:“请起吧,这么早过来,就为了请安?”

征瑞笑着道:“当然不是,是有个朋友仰慕和大人,托在下给和大人送一匹汗血宝马过来,以表敬意。我想和大人手头事儿多,就趁着早上的工夫给您送来看看。”

说罢,征瑞叫马夫把汗血宝马牵过来。和珅是骑射好手,一见这匹马,极为高大,行动矫健,毛色极纯,便知是稀罕之物,喜欢得紧,当下露出一点点微笑,道:“嗯,倒是不错。”征瑞见状大喜,道:“这是一匹公认的好马,大人骑射功夫了得,不如骑上试试脚力。”和珅见了马,心早就痒痒了,顺水推舟道:“嗯,让我试试。”马夫当即卧身地上,和珅踩在马夫身上,上了蹬,骑在上面。那匹马极通人性,走到外边,和珅稍一加力,便射了出去,片刻之间,已经绕了一圈回来,平稳异常。

征瑞见和珅下马,道:“和大人,感觉如何?”

和珅只微微一笑,道:“此马尚可,这是谁要送我的,有事相求吗?”

征瑞本以为和珅会大加赞赏,却见只是“尚可”二字,真怕和珅不认名马,只当成一件小礼物,礼物收了,却不见人,到时候自己连汪如龙都没法交代,便急道:“大人,这是我的密友、江南富商汪如龙敬奉给大人的名马,无事相求,只是久闻大人之名,请求一见。”

和珅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震惊,不知是何等人物,未见面就以宝马相赠,出手真是大方,又品位十足。即便他不想见

和珅,和珅也想见见他了。

“既然如此,那就见见吧。”和珅拍了拍马的脖子,意思是这马他收下了。

“汪兄就在隔壁,大人如不嫌烦,我就叫来一见?”

原来汪如龙已经随征瑞前来,就在隔壁厢房等候。一声传唤,就已经过来,跪倒问安道:“小人拜见和大人,见和大人一面,足以慰平生相识之渴。”

和珅见汪如龙气度不凡,举止儒雅,身上华服玉佩,十分得体,不愧是一出手就是宝马的主儿,倒增添了几分敬重,道:“汪兄请起。征瑞大人说这是一匹名马,不知其珍贵在何处?”

汪如龙礼毕起身,指着马身道:“和大人言重了,不过此马确实来之不易。小人自幼爱马,倒懂得一点相马经,这匹良马马头似兔头,这是好马之标准,也就是马头高昂雄俊,面部要瘦削肉少,古代‘赤兔’即由此得名。具体而言此马耳朵小,耳朵小就表明肝小,肝小的马善于体会主人意图。耳朵紧凑,则反应灵敏。鼻大,表明肺大,肺大的马喘气不促,有利于奔跑。眼大而有光泽,眼大就心大,心大的马勇猛不易受惊;肩部平行倾斜,背腰平直有力弹性好,四蹄像木桩一样稳健结实,便于骑者。此马从远处看好像比较高大,但走近一看则并不算大,显瘦但筋肉之线条分明,口色红而鲜明润泽,颈项的鬃毛浓密柔顺而整齐,而且向前额弯下,这正是千里马之相。中原军中所用战马,多是蒙古马,蒙古马耐劳,不畏寒冷,适应各种地域,但缺点是个头矮,毛色杂,爆发力不强,体力也有限。而这匹马一看体形就知来自异域,乃是大宛汗血宝马。这种异域良马的珍贵在于它极为稀少,有千金而难买。小人卖弄了,和大人见谅!”

和珅心中暗暗叹道,这个商人不一般,难怪征瑞如此看重,替他引见,当下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汪兄如此割爱,和某真不敢接受呀。”

“大人言重了。此马若能得到大人垂爱,骑上它到木兰围场陪皇上围猎,既是小人的荣幸,也是宝马的荣幸。此时无暇多谈,只求大人收下,小人有一请求,邀大人抽闲在寒舍小坐,不知大人肯赏光?”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至于我去拜访的时间,由征瑞大人安排就是。”和珅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

汪如龙一出手如此大方,已让和珅刮目相看。而一番相马经,更是将汪如龙与其他商人区别开来。和珅隐隐觉得,此人与自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必然有不同的渊源。就如初次见了国泰一样,他看到国泰拙中藏精,觉得国泰与自己必然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