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兴建行宫的两淮盐政征瑞刚刚从地上起来,没有听到意料中的赞许,反而引起圣上的担忧,不由一阵慌张,看向在乾隆身边的和珅。和珅在乾隆身边多年,知道乾隆的秉性,并不慌张,笑道:“皇上不必担忧,这行宫的修葺费用,既不用内务府的钱,也不用国税,而是两淮盐商们孝敬皇上,自发捐建的,不动老百姓一丝一毫。”征瑞听出和珅的口风,赶忙附和道:“皇上,扬州盐商均为大富之人,捐这点钱修建行宫不算什么大事,此地百姓奢华场面见多了,绝对不会有铺张之嫌。”
乾隆其实见这样的排场,心里是极喜欢的,只不过因为反对南巡的声音甚大,所以处处谨慎,不给人口实,当下顺水推舟道:“这样就好,朕就无可厚非了。”
征瑞见皇上的情绪不错,松了一口气,朝和珅递了一个眼色。和珅故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意思是不必慌张,没什么事,就按照原来的计划排场进行。
只一个小小动作,征瑞便心领神会。原来他与和珅,其实打过多次交道,暗中常有交易,是故心有灵犀。征瑞原来只是一个道台,常州知府胡观澜勾结征瑞的管家高柏林,向百姓派捐修江阴的广
福寺。百姓群起告之,江苏巡抚上疏,胡观澜、高柏林被罢官,征瑞也因为过失罪被革职。征瑞眼看在地方上再无势力,转而求助朝中官员。为了重获得起用,他不惜血本,送了十万两银子给当时在军机处的和珅。和珅见此巨款,无法拒绝,施了一计,让征瑞暗示当地士绅列其政绩上报,要求被重用。和珅借此在乾隆面前为他说了话,把两淮盐政的差使落在他的头上。自古盐、铁为官府专卖,其中有惊人的利润,而盐政自然是个肥缺,扬州是全国最大的食盐集散地,收益巨大。征瑞当了盐政后,每年给和珅进献十万两银子。和珅收这一笔款,几乎没有风险。因此这次南巡的扬州行宫一事,自然是征瑞一并包揽——征瑞要按照和珅的意思,让和珅满意,而和珅就是要让皇上满意,各方均不敢怠慢。
游玩完毕,进入宴席,扬州人注重吃,极尽奢华,不可名状。扬州菜虽然美味、得体,但是为了皇上的口味,还是精选了满汉全席的食材,有所谓山、海、禽、草“四八珍”。“山八珍”指驼峰、熊掌、猩唇、猴脑、象鼻、豹胎、犀尾、鹿筋;“海八珍”指燕窝、鱼翅、大乌参、鱼肚、鱼骨、鲍鱼、海豹、狗鱼(大鲵);“禽八珍”指红燕、飞龙、鹌鹑、天鹅、鹧鸪、彩雀、斑鸠、红头鹰;“草八珍”指猴头、银耳、竹荪、驴窝蕈、羊肚蕈、花菇、黄花菜、云香信。
宴会开始,器皿金碧辉煌,配以美人相伴,丝竹相闻,让人过目不忘。由于每一道皇上吃过的菜,南巡之后,身价会倍增,因此名厨极其讲究,很多食材也并非寻常菜馆就能做到的。上桌时,征瑞将主要菜品一一介绍,以显尊重,哪知乾隆听了,却沉默不语。征瑞怕自己又触动了皇上的哪根筋,便停了下来,看着和珅。群臣之中,只有和珅最能洞悉圣意,不过此时和珅也拿不准,是皇上觉得宴席过于奢靡,还是另有所思,便凝望乾隆,指着菜品道:“圣上请……”
乾隆突然叹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此言不虚呀。”说罢拿起筷子夹食。和珅、征瑞等这才舒了一口气,方知乾隆已经不再为铺张口实所扰,游玩了一日,已经沉浸在扬州的浮华气象之中了。乾隆能屡次下江南,念念不忘的就是江南细腻的奢华,而每次必在扬州停留多日,则是因扬州乃江南城市之翘楚。
和珅已明圣意,道:“扬州乃是天下首屈一指的繁华之都,若不华贵,倒显不出我大清盛世的国富民康。”
乾隆这才微笑点头,道:“和爱卿所言正是。众位爱卿,可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出处在何处?”
纪晓岚乃是活辞典,当下不假思索道:“此句最早出自南朝宋人殷芸的《小说》一文: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资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欲兼三者。”
和珅此刻也不示弱,道:“奴才倒是听过另一个传说,说是四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在路上救了一个老人家,那老人家原来是神仙变的,意在考验书生的善心,当下答应书生每人实现一个愿望。第一个书生缺钱,于是说愿为富翁,腰缠万贯;第二个书生道,愿为扬州刺史,让众人仰慕;第三个书生道,愿为神仙,骑鹤行云。第四个思索一下,说了一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三个书生均指责第四个太贪婪。神仙道,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给你身上绑十万贯,弄只鹤给你,把你放在扬州城上空;第二,你先去赶考,保你考上大官,而后挣个十万贯,最后再跟我进山修仙。书生觉得第一种不甚安全,忍痛选择了后者。后来呢,第一个书生当了富翁,挥霍无度,结果沦为乞丐;第二个书生当了刺史滥用职权,被免了官,发配边疆,第三个书生有了排山倒海的神力,却不知节制,走火入魔,躲进深山成了妖精;第四个书生如神仙所指引,考中进士而当官,而后经商挣钱,而后进山修仙,最后腰缠十万贯,骑着老鹤降临扬州上空,万人空巷,观者如潮。此刻他终于悟透名利皆为浮云,有的只是万千经历的愉悦。”
乾隆听罢,赞许道:“这个说法值得推敲,人世万般经历,最后能留下愉悦,乃是正道。”
众人皆附和,道:“皇上点明的,确是正道。”
乾隆话锋一转,道:“可如今,嘴里说骑鹤下扬州的,大概都不知愉悦的正理,只知道扬州乃繁华之地,腰缠万贯来销金吧?”
征瑞道:“皇上所言正是,扬州乃销金之地,唐代诗人贾岛有一首诗:‘闻说到扬州,吹箫有旧游。人来多不见,莫非上迷楼?’说的正是皇上的意思。”
乾隆乘兴道:“不知腰缠十万贯的人,能在此间销金几多时辰?”
扬州人以开奢靡风尚之先而闻名,征瑞当即笑道:“这一桌菜就十万两银子,要是销金,腰缠十万贯者也花不了多时。曾有富家子弟,携金而来,在这里纸醉金迷,最后做了乞丐回去的,这销金窟并非虚名。”
皇上与众人哈哈大笑。征瑞能引得皇上开心,颇为得意,去看和珅,却见和珅脸色僵硬,并没有笑出声来,只是陪着皇上的表情故作笑意。在给皇上敬酒之后,征瑞给和珅敬酒,和
珅已经不像原来那般亲切,似乎与征瑞一下子疏远了,只是举杯跟自己草草应付一下。征瑞心中疑惑不已:难道是自己说错了话,或是抢了和珅的风头?
因为征瑞接待有功,乾隆当场赐他顶戴花翎。宴毕,征瑞心中不安,走近和珅问道:“和大人莫非有什么心事?”
和珅道:“皇上让我掌管内务府,自然是有心事。”
征瑞道:“下臣可以分忧的地方,和大人尽管说。”
和珅道:“当然,此事只有你能解决,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的,到我房中细说。”
当下伺候皇上完毕,二人来到和珅房间,清茶伺候。征瑞心中惴惴不安,老感觉和珅话里有话,便谨慎问道:“和大人忧心何事?”
和珅抿了一口茶,道:“你可记得两淮盐引案?”
征瑞心中一惊,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心中却想:和珅想借陈年案件做什么文章?
两淮盐引案是一桩轰动江南的大案,引发于乾隆三十三年,已是过往之事,但涉案银两却到今天还没有完结,盐政只要一听见朝廷有人提到这个话题,无不头疼。
两淮盐引案,得从乾隆十三年说起,时任两淮盐政的官员名叫吉庆。有一天,吉庆接到江南大盐商江春的一张请柬,苏州几个大盐商聚会,要请盐政出去坐坐。每当接到这样的大红请柬,吉庆便会暗暗高兴,其中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参加这种聚会是要发红包的。事情的经过果然如其所料,除了饮酒听曲歌妓陪伴外,江春还从桌子底下悄悄递过来一个红包,趁没人的当口打开一看,内装银票五万两。
江春是大盐商,行贿的目的不是为了小利,而是代表盐商们要求朝廷增加每年的盐引发放数量,请求盐政官吉庆代为向皇帝奏请。对于吉庆来说,是桩顺手牵羊的买卖,向朝廷申请增加配额本是他分内的工作,何况有五万两银票垫底,他更要写好这份奏折。
吉庆的奏折送到户部,乾隆皇帝很快有了批复:同意在不增加当年盐引的前提下,下一年度的配额可提前使用,同时要求盐商对提前使用的盐引向政府另外支付一笔“预提盐引息银”。皇帝的批复虽说打了折扣,但还是松开了一个口子,大盐商江春等人无不满意,又给吉庆送了个五万两银票的红包,既是表示感谢,又是一桩新的交易:请吉庆担保,盐商们预先交纳部分盐引息银,余下的做欠交处理——实际上是想等将来找机会赖账。盐政官吉庆收了人家的大红包,没有不帮忙办事的道理,于是盐商每年拖欠息银,受贿的盐官出面在官场上应付,各得其报,双方都得到了好处。
拖欠的息银越来越多,没有关系,把债务留给下一任盐政。吉庆带了这个头,这套心照不宣的行规就在盐业圈中流传下来。继任的两淮盐政普福、高恒等,每年都能收到肥得流油的大红包,收受贿赂均达十万两银票以上。
到了乾隆三十三年,继任的盐政官员名叫尤世拔。此人上任之初,江南盐商们照例来给他送红包,却意外地遭到了拒绝。并不是尤世拔不爱白花花的银子,实际上此时江南拖欠的盐引款已是天文数字,如果再糊弄朝廷,搞不好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反复权衡利弊,尤世拔当即决定,这个内装银票的红包不能要,不仅不能要,既然不要了,就必须把这事捅出来,才能不连累自己,于是义不容辞地向皇帝举报了其中的猫腻。朝廷根据尤世拔的举报,派出了时任江苏巡抚的彰宝负责查处此案,经过长达四个多月的审计,对统辖苏、皖、赣、湘、鄂、豫六省的两淮盐政二十年的财务收支兜底清理,结果竟查出了欠朝廷息银一千多万两、涉及官员数十人的惊天大案。
涉案人员遭到严惩,欠下的盐引息银还是要偿还的,从乾隆三十三年案发到四十五年,历任的盐政以种种借口,还是只偿还了六百多万,还欠内务府五百多万。
和珅见征瑞张大口说不出话,便似笑非笑道:“盐政欠朝廷的一千多万两银子,还了多少你也知道。这件事数目巨大,我是很难帮你减免的,若是皇上问起这件事,必然会勃然大怒,到时候我想保你恐怕也难了。”
征瑞的官位是和珅争取来的,若和珅变脸,他的官帽随时都能丢掉。对于和珅为何今天突然提起偿还息银一事,征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下不敢辩驳,只好唯唯诺诺低头道:“小的这就回去筹措,尽量还上,请大人放心。”在他没有明白和珅用意的情况下,不敢多说话,只好退一步回去斟酌应对之法。
征瑞回到府上,觉得此事蹊跷,想来想去,想起一个人来,忙叫家人去连夜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