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宠纳兰后院涌风波 游泰山两臣斗文才

纳兰开始穿衣。

暮雪在门外,听得他们已经如常,便推门进来,道:“这是长二姑送来的参茸汤,还温热着呢。”

和珅惊讶道:“长二姑来过?”

“长二姑送汤到这儿,我说老爷正在专心写信,不便打扰,她便把汤交付给我了。”暮雪讨巧道。

和珅舒了一口气,道:“你带纳兰出去玩儿,我在书房有要事。”

和珅喝了一口参茸汤,此汤确实提神壮气,一股热气入了丹田,只觉得精神一振,当下提笔写信。

此信是写给国泰的。上次国泰送了大礼,和珅是收了心惊,不收心疼。后来考验了国泰对自己的忠心之后,决定收下大礼。来而不往非礼也,和珅也记挂在心,此信就是给国泰回的一份大礼。至于这份礼国泰能不能吃得下,就看国泰的聪明与造化了。

信的内容,是叫国泰在泗阳县境离城往西四十里之处,建一座行宫,风格上不必奢华繁复,不能仿照北方园林红黄重彩,而要以清幽静雅为宜,树林、山丘、水流必不可少,满目绿意,清新可人。此事须得紧锣密鼓,不可拖延,细节尤其重要,不可疏忽。交代妥当,托了心腹当密信连夜送去。

却说长二姑回来,心里跟被猫儿挠了似的,十分不爽,一闭眼眼前就浮现纳兰一副欲死欲仙的淫荡样子,只想一巴掌抽过去才解恨。纳兰到和府,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只碍着和珅喜欢,长二姑便也只能笑脸相迎。但这丫头倚小卖小,言行肆无忌惮,整日里疯癫嬉笑,长二姑早在心里就看不过,如今亲眼目睹她与老爷以干女儿之名,行云雨之事,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呢。但她毕竟是奴婢出身,以自己的秀美聪颖得到现在的身份,十分不易,倘若冒冒失失一头闯入,惹得老爷不高兴,只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是,又能有什么法子发泄这口气呢?长二姑想到大娘,此事恐怕只有大娘才可以介入,以自己的身份劝阻,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当下呼了一口长气,静下心来,到大娘房中请安。大娘冯霁雯大着肚子,正在养胎,每日里烧香祈福。长二姑问好之后,就给大娘主动捶腿,百般伺候。大娘道:“这些丫头们能干,我都舍不得让她们这么做,你就不必动手了。”长二姑笑道:“丫头们做得未必好。我这一手功夫,能活气通血,对胎儿也好。”说对胎儿好的,大娘就高兴了,夸道:“还是你说话有见识,句句让我动心。”

长二姑道:“哎,我就是想每日来给大娘说点高兴的事,将来孩子出生了,性子也好。可有的丫头偏偏不懂事,老是嚼舌头,真怕大娘听见了不开心。”

冯氏肚子大了,走动不便,斜躺床上道:“丫鬟们不嚼舌头,还能干吗?到底是什么事,我也听听,不碍事的。”

“说起来怕你生气呢,大娘我还是不说了,咱们说点可乐的。”

“你这不是吊我胃口么,我这心也不是泥巴做的,一动就碎。府上的事该管的我还是要管的。”

“是这么着,老是听丫鬟们说老爷和纳兰的闲话,我觉得这种闲话传出去不太好,给了

丫鬟们耳刮子,让她们别胡说八道。她们心里不服,说要是不信你自己瞧瞧。今儿老爷下了朝,我端了一碗参茸汤过书房去,哎呀,也难怪丫鬟们了……”

看长二姑欲言又止的样子,冯氏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呀,又不是黄花闺女,扭捏什么呢?”

“哎,这大娘还想不出来么,纳兰人小鬼大,该长的都长了,仗着老爷疼她,老爷一回来她就去书房缠着他。老爷是个男人,指定把持不住,纳兰就在书房里鬼叫鬼叫的,想让全府都知道她跟老爷有那事呗。她倒不打紧,没心没肺的,不知羞耻二字……”

“你都看见了?”

“是呀,没看见我敢乱说吗?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是我们和府,是京城世家,老爷今天做到这个排场不容易,门面还是要讲的。况且皇上还刚刚赐名给丰绅殷德,那是何等荣耀的事,不能有被别人说道的闲话呀。”

冯氏听了,沉吟道:“这个纳兰,确实是有些放肆。你该给老爷提个醒。”

“哎哟大娘,我要是能让老爷听我的,用不着您动嘴了。我是人微言轻,说跟没说一样,只是操心和家的大门面,这事还是大娘来考虑考虑才周到。”

冯氏沉吟道:“老爷既然那么喜欢纳兰,其实收了做小也是好事,也不至于这么风言风语的,让人难堪……”

长二姑急道:“大娘,她可是老爷的干女儿,收了传出去让人笑话的,将来让丰绅殷德出去怎么对人说呢?”

冯氏道:“我就是说,既然喜欢了,怎么又先认了干女儿,搞得名不正言不顺的。我是得跟老爷提个醒,女儿有女儿的规矩,小妾有小妾的规矩。”

长二姑舒了口气,道:“大娘这肚子争气,老爷指定会听您的。哎呀,这个纳兰,还是让她回家好些,省得在这儿生事,连您养胎都不静心。”

不多时,和珅写信完毕,过来看冯氏。眼见要有第二个孩子,和珅焉能不喜?人未到房间笑声已经先进来。长二姑等和珅进来,请安之后便出去了,道:“我去厨房照看一下,一会儿过来招呼吃饭。”

和珅把头贴在冯氏的肚子上,听腹中孩子的动静,笑道:“那里边可顽皮?”

冯氏笑道:“可活泛了,我若是静静躺着,他便在里面拳打脚踢,若是跟前有人聊天,他便安静些,似乎听得懂外边的说话。”

和珅喜笑颜开道:“聪明聪明,他是急着想出来见见世面了。”

冯氏心直,有事在心里是要说出来的,闲聊几句后,便切入话题道:“有句不好听的话,不知道该不该跟老爷说?”

和珅一怔,忙笑道:“夫人与我,还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但说无妨。”

“就是纳兰这小女子,不像大人又不像小孩,喜欢缠着老爷玩,府里嘴杂的人多,不免传出风言风语,我看老爷为和家门面着想,得劝劝她才行。”

和珅眼珠一转,作恍然大悟状道:“哎,就是就是,这丫头顽皮,我又宠她,没事就往我那跑,赶也赶不走。既然有风言风语,我当注意才是,这点小事,夫人尽管放心。”

冯氏道:“老爷能听进我的话,我当然放心。老爷把和家操持到这个局面,如今家里有点什么事,都是京城街头巷尾的话题,不容易呀。”

和珅明白其中蕴味,道:“就是,唯夫人知道我苦心呀。”

乾隆四十五年初,和珅向皇上引荐海宁,海宁得以请见皇上。乾隆对边远地方的官员一向宽容体谅,欣然接见。乾隆要他陈述云南地方的民情,海宁早已做好功课,陈述所见所闻之余谈到李侍尧的贪婪劣迹,将弹劾李侍尧的奏折呈上。

乾隆颇为意外,接过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蹙眉沉默许久。李侍尧乃是朝廷大员,如果奏章属实,里面的罪状足以让他掉脑袋了。倘若奏章没有实据,传扬开来,于朝廷乃至李侍尧,影响都极坏。况且李侍尧是自己倚重的大臣,如果真是这般为所欲为,岂不是打自己的脸。想到此处,乾隆不由生出一股愤懑,朝海宁厉声道:“这奏章所言,可否都有实据?倘若经过查证,这些只是风闻,到时候你可要吃重罪的!”

海宁一听,额头渗出冷汗,看着和珅。和珅朝他微微点头,使了眼色,海宁便硬着头皮道:“臣在云南粮储道与贵州按察使任上多年,由此才得知李侍尧贪赃枉法之事。奏折上所言都经过微臣调查实证,句句是实,臣愿以身家性命做担保。”

乾隆听了,脸色深沉,静默不语。和珅知道乾隆内心矛盾,自作主张道:“海大人,皇上自有主见,你陈述已毕,先退下让皇上清静清静。”海宁退下。和珅悄声道:“皇上,海宁这般信誓旦旦,拿身家性命来进谏,估计是八九不离十。群臣知道皇上最恨贪腐,争先向皇上进谏,此风应当鼓励!”

乾隆咬牙切齿道:“朕不信!”

和珅看乾隆的脸色,再不敢劝,也把此事放在一边,因为眼前有更要紧的事。

这年初,乾隆南巡开始。圣驾自乾清门启銮,由大清门出广宁门。和珅手握直隶总督周元理奏折中

的直隶道路图,按图护驾。行二十七里至宛平县大井村,有一处尖营,稍事休息,又走十里出拱极城,又二里上卢沟桥,五里过赵新店尖营。再经房山、良乡县境,到达黄新庄行宫,计六十六里,结束一天行程。乾隆年纪虽大,自有和珅前后照顾,陪臣相伴,并不疲乏。

从陆路一路进入山东,乃是为表尊师重道,教化天下百姓,先祭祀孔林、孔庙,再率群臣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在岱庙祭祀完毕,为迎皇上,岱庙前正上演梆子戏《西厢记》。乾隆在泰山之巅,群臣拥簇之下,兴致颇高,灵机一动道:“朕想起一道上联:东岳庙,演西施,南腔北调。诸卿谁能为我作下联?”

能对得上皇帝的对联,乃是荣耀之事,因皇帝身边都有记事官员,记录皇上的生活起居,言行事迹,清代称之为《起居注》,能与皇上唱酬,意味着与皇上一道载入史册。和珅离皇上最近,觉得此联不太复杂,就是把“东西南北”嵌入即可,但是一时却难以想出,不由皱眉冥思。

随行之中,纪晓岚不但文采高,而且文思敏捷,但有些孤傲,特别是在和珅面前。见和珅着急的样子,纪晓岚笑道:“和大人,你把下联想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