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纪昀借匾暗讽和珅 惇嫔用计重获圣宠

和珅道:“我说话岂能如同儿戏,您放心就是。”

伍弥氏瞬间脸上如芙蓉绽放,又下泪道:“原来你没有抛弃额娘,唔唔唔……”

和琳扶起伍弥氏道:“额娘这样悲喜交集,会伤了身体,我且扶您回房休息。”

伍弥氏走后,和珅对和琳吩咐了,到吏部上任,哪些人需要打点,搞好关系,一一交代。和琳乃诚实之辈,哥哥怎么交代,他一一照办。

和珅道:“你到吏部,虽然官职不大,但责任重大,你也知道,吏部尚书永贵与我不和,当着皇上的面弹劾过我,因此,有何风吹草动,更要细心。”

和琳此刻才明白,自己在吏部,是要担当和珅的眼线。

几日来,向和琳道喜的人往来不断,既有原来的旧识,也有吏部新的同僚,有人是冲着和琳的面子,也有人是冲着和珅的面子。这一日,门人报苏凌阿前来贺喜,和琳连忙引进。苏凌阿与和琳同为满人,原来有过一面之缘,交情不深,但这次带着贺礼前来,还是令和琳颇为感动。

苏凌阿快六十岁,模样清瘦,颧骨突起,一身锦绣官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要论年龄,可以说是和琳的父辈的,但对和琳还是尊敬有加。双方主宾落座,苏凌阿道:“你到了吏部,只怕从此飞黄腾达,令我辈望尘莫及呀。”

和琳道:“那倒不敢奢望,苏大人为官数十年,我倒是要跟您讨教。”

苏凌阿道:“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哪里是当官呀,简直就是被人抛到河里,任它浮沉。”

苏凌阿姓他塔拉氏,满洲正白旗人,属于上三旗的,出身可要比和珅、和琳兄弟高。他在乾隆六年就考取翻译举人,四年后,升任江苏镇江府理事同知、扬州知府。此后升迁之路就慢下来了

,二十四年任福建粮驿道,二十七年因失察之罪遭降级。不久授甘肃宁夏道道台,只不过此地穷山恶水,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干得并不乐意。二十九年又因耽误公务降职为凉州知府,其后历经浙江温处道、江苏苏松粮道、安徽庐凤道、江西九南道,不久又因为公务遭降级处分……总之,满人官员中,起点这么高,混得这么不如意的,苏凌阿独一份。

苏凌阿道:“你要是以我为鉴,我倒可以跟你说道说道,我这四十年来,官路坎坷,就是因为朝中无人。若有人提携,早可以提升进京了。所以你呀,你的好处是,得紧紧跟着你哥哥,有了他,你不愁不升。”

和琳诚恳道:“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我若能提升,一定要以自己的成绩来说话,一旦乱了规矩,我跟哥哥便会遭受弹劾,凭这一点,我就比旁人更得不到他的照顾。”

苏凌阿道:“你现在是年轻气盛,以为凭自己一己之能就能平步青云,哎,当年我也是你这么想的,将来你自然会听得懂我的话——像我现在官职这么小,连见你哥哥一面都难,你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和琳惊愕道:“我哥哥一向与人为善,不可能不见你的,况且我们同为满人,当来往走动的。”

苏凌阿撇撇嘴道:“你哥哥跟你不一样,我投了几次帖子,想要拜访,连门都没有。我想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的官职太不起眼。”

“若是这样,改日我给你引见。”和琳道,“也不就认识了他,你能做什么呢?”

和琳对官场上的那一套还比较陌生,只懂得学有所长,术有专攻,见苏凌阿这么热心结识和珅感到好奇。况且苏凌阿快六十的人了,能翻起什么浪头呢。

苏凌阿感叹道:“哎,你们俩兄弟,真是天壤之别,一个精通世故,一个只懂圣贤。你哥如今是皇上的第一号宠儿,只有他不想办的事,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我要是能够得到他的照应,那好日子不就来了——这么说来,好像我是为了结识他才和你走动,其实不然,我更愿意和你这样的人交朋友。”

和琳为人和善,没有成见,苏凌阿是老江湖,博闻广见,当下走动相当密切。每次聊天,必然谈到和珅,在苏凌阿心中,和珅宛如天神。恰巧那一天,苏凌阿听说丰绅殷德的生日要到了,和琳要去祝贺,苏凌阿觉得机不可失,准备了四千两银子作为贺礼,要和琳引见。

却说丰绅殷德生日这天,和府热闹非凡。府门口停满轿子,来祝贺的客人先奉上大礼清单,然后进保善堂与和珅相见,一派喜气。一会儿门口传唤,有圣旨到。和珅赶忙出门,见太监王廉正手捧圣旨,慌忙拍了拍袖子,跪地磕头。王廉宣读圣旨,原来是皇上给丰绅殷德送来贺礼,是一颗西域夜明珠。和珅长跪谢恩,收下礼物。王廉即刻回去复命。这等气势,把众官都看呆了,齐齐去看丰绅殷德,说这孩子得皇上垂青,将来指定是当宰相的。

礼单由门人收进去,由长二姑拆看礼单,再由呼什图刘清点礼品。和珅复与达官贵人厅中聊天,说道皇上如何喜欢丰绅殷德,又与固伦和孝公主如何两小无猜,说得众人一一惊叹。呼图刘进来,在和珅耳边悄悄耳语几句。和珅对众人道:“各位稍等,我去去就来。”

长二姑道:“你看看这张礼单,我不能确定是否收下,怕将来老爷有麻烦。”和珅看礼单封签:致斋大人先生亲启。没有提头也没有落款。由于一应财务由长二姑代理,长二姑早已看了礼单,又塞了进去。和珅抽出来再看,第一眼就看见写着:端砚一方。长二姑指着桌子上已经拆封的一个匣子,和珅一看,一方端砚并不稀奇,可是砚边砚座都用厚厚的一块整金嵌定,金子足足有五六斤。和珅道:“谁呀这是,出手真宽裕。”长二姑道:“你再看后头的。”和珅再从里面拿出一个红绫包裹挽成的喜字,拿起来轻飘飘的,展开时是几张银票,都是一万两见票即兑的龙头银票,崭新锃亮的。还有一张纸却是官契,题头写着:

通州东官屯庄园一座,计佃户一百二十四家,场院、牛棚、猪圈羊圈等一应列单于左。田土计三千二百亩,北至惠济河堤,南至通渠双闸,东至接官亭南侧,西至大柳坡堤,庄头郝贵发率庄丁十二名恭叩主子和大人讳珅金安金福……

这是以庆贺生日的名义赠的一座庄园,零碎的不算,单是通州三千亩地,合计银子就五十万两银子,再加上后面密密麻麻的庄园财务清单,和珅看得头都晕了,但凭着多年来的算账本能,心里一合计,倒吸一口凉气,道:“你、你,你知道这值多少钱吗?八十万两!”

长二姑睁大眼睛道:“我知道这是不小数目,已经不是送礼了,所以才要问你。”

这么重的礼物,如果吃不开,那就叫受贿,乾隆对此罪深恶痛绝,一旦传出去,往杀头里说都有可能。再者,官场尔虞我诈,要是有人给你下饵,到时候更是吃不了兜着走,这一点和珅和长二姑都心知肚明。

和珅道:“说了半天,你还没说这是谁送的。”

长二姑伏在和珅耳边,说了个名字,和珅眼前闪现出一双贼亮的小眼睛,一个滑稽的面容,

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随即又面露忧色。官场的历练告诉他,这样的大礼绝对不能收,所有的礼都要还的,这么大的礼自己还得起还不起呢?要是收砸了,连皇上也救不起的。但是又想到自己只要一点头,就可以收下一个庄园,这是怎样的诱惑,怎能忍心拒绝。自己从小就典当家里的物件,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心疼一次,而后当了官,开始收礼,每一次收礼心中那种欢乐与满足,似乎是对年少时心疼的补偿。那是真正的满足,自己无法戒的瘾。想来想去,一脸纠结。又想到,这个送礼的人貌似可靠,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但再一想,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送出这份礼安的是什么心呢?

长二姑看和珅像个孩子一样挠头抓脸,魂不守舍,问道:“如果收不了,我就把它退了。”

外边仆人又叫道:“老爷,又有贵客来了。”

和珅额头都出汗了,退了又舍不得,吃下心里又乱,只好冲门外叫道:“知道了,有什么好叫唤的?”

长二姑看在眼里,晓得和珅已经乱了分寸,便建议道:“老爷,急事缓做,我把这份礼物单独归置,不着急做决定。你先去招呼客人,等静下来的时候再做决策!”

和珅慌忙点头,摸了一把长二姑的脸颊,以示爱抚,道:“就是就是,还是你周到,回头再说,现在着急什么,又没人把我吃了。”

回到厅中,和琳带着苏凌阿进来拜见,苏凌阿一见和珅,拜倒道:“苏凌阿拜见大人,有缘一睹和大人风采,三生有幸!”众人见苏凌阿都快六十的人,而和珅刚刚三十,又长得圆润青春,如父辈对儿辈行大礼,都觉得场面滑稽,一时间甚是醒目。

和珅记得苏凌阿投过几次帖,自己一直找不出理由来见。官职太小,作为自己地方上的辅佐势力分量不够,这样的人要会见都见不过来。不过既然是和琳引见,便俯身扶起,道:“我见过你的帖子,总是无暇相见,今日正好。和琳,你带苏大人到各处走走。”

苏凌阿见和珅与之和颜悦色,不由兴奋异常,抖动着胡子,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和琳在院子里转动,大呼小叫的。与和珅攀上缘分,是他数年来最大的愿望。

和珅有点魂不守舍,与客人言谈几句,便出了厅堂,左右相望,正望见国泰在院中银杏树下,漫不经心地溜达。国泰与和珅相识之后,时常拜访和邸,一副憨直的样子,偶尔装傻逗得和珅乐趣无穷。但这一次丰绅殷德生日的表现,却让和珅刮目相看。

和珅紧着几步走近国泰,低声道:“国泰,你今天这礼,我不能收。”

国泰道:“大人何出此言?”

和珅道:“这礼太大了,你分明是借着祝贺生日的名义,有事求我?”

国泰道:“大人明鉴,国泰虽然日后前程要仰仗大人,但今天送礼确实只是尊重大人,并非有事相求。”

这话明显表示,送如此大礼是把前程压在和珅的关照上,但并非要和珅帮什么具体的事情。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礼是可以收的。只不过,收了以后,国泰这个人牢靠吗?

和珅不动声色地看着国泰,特别是他那一双细小的眼睛,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难以把握的是他的忠诚度,和珅指着眼前的几棵银杏树道:“这几棵桃树,不知道明年会不会结果?”国泰一愣:这明明是银杏,虽然叶子掉了,但作为主人的和珅必定心知肚明,怎么会出口讲错呢?正要纠正,突然心里一动,赶紧附和道:“这些桃树,明年春天一定桃子结满枝头,到时候我必定过来尝尝鲜,还望着大人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