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道:“就是,你跟我想的一样,靠生意收入肯定不如靠权力收入,有权力的人,谁愿意去做做买卖赚些差价,皇上真是太老实了。”
刘全问道:“大人想好了怎么经营?”
和珅道:“已经有了方案,待我思虑成熟,启奏皇上,不愁内务府没有银子。”
和珅想到的第一个进项,就是在“进贡”上做文章。进贡本来是自愿的,是适可而止的,但和珅以内务府名义,将进贡常规化,规定:不管在京城各部、院的官员,还是在外地的封疆大吏、知府、甚至小小的知县,还有各地的盐商、行商,每年逢元旦、中秋、皇帝万寿这三大节,都要以钱财乃至稀世珍宝作为厚礼送入宫中。除此之外,遇到皇太后、皇后的生日,重要官员也需要备有厚礼进贡。乾隆虽然觉得此举有点勉强,但不用自己开口,内务府多了这么多银子宝贝,也没有人阻挠,也就乐得其成了。各地官员为了取悦皇上,给皇上留下深刻印象,莫不以进贡名义,搜罗钱财宝物,仅这一项,已使内务府财政大大扭转。皇上见和珅经营得有起色,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和珅于是知道至少自己在理财方面,已经获得皇上信任。
身为内务府总管,和珅不仅负责收入,也负责开支。初来乍到,有一次太监李谨出去采购人参,回来在和珅面前报账,因为家里的账目和珅一一过目,因而对市场价格清楚得很,一看价钱,就知道被做了手脚,虚报账目。当即大怒,把李谨臭骂一顿,骂他欺瞒皇上。李谨虽然害怕,但嘴巴还是硬,说别人采购也是这种价格的。和珅觉得为皇上总管财政,不能姑息,处罚了李谨,让他把短掉的银子吐出来。
和珅颇为自得,与内务府众员谈起此事,杀鸡儆猴道:“当朝官员中,恐怕没有哪一个比我更了解市价行情,内务府的采办要欺瞒我,简直是班门弄斧。”众人对和珅都颇为惊惧,又感不安。大刘呼什图跟和珅走得比较近,谈得也贴心,看到和珅这样治理内务府,不由替他担心。
大刘连夜造访和府,他是内务府的老太监了,有事不在内务府谈论,却要来到和府,此事必有蹊跷,和珅连忙迎进,在花厅上茶入座。
大刘道:“和大人乃是内务府第一把手,又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按理来说,我不该唠唠叨叨。只不过和大人与奴才性情相投,又把奴才当成自家人,有些话我就不得不提醒一下,和大人自己掂量,如果冒犯了,和大人恕罪。”
和珅一听,觉得话里有话,必有蹊跷,自己刚到内务府,不知深浅,还是要听一听这老内务府的讲究,不由亲切地呵呵笑道:“要不怎么说我就信任你一人呢,我们都是皇上身边的人,声气相通,但讲无妨。”
大刘贴着和珅耳边,似乎亲密得要肌肤相亲了,压低声音道:“我只说一样,之前有一贝勒爷当内务府总管,也跟大人一样惩戒办事者,所有采购的太监官员,都捞不到油水。后来这个贝勒爷干了半年多,就干不下去,直接走人了。”
和珅脑子一转,已知要义。之前英廉与他相谈,曾经提到过,和珅要想长期得宠皇上,最不能得罪的,是太监。太监阴鸷,幽怨,似人非人,似妖非妖,长期与皇上接触,其实是最能影响皇上的人物。和珅新官上任三把火
,想镇一镇作奸犯科的,让奴才们见识一下自己不是好糊弄的总管,没想到犯了要旨。
和珅故意装傻,道:“哦,此话怎讲?”
“哎呀,其实内务府是个油水多的部门,谁都捞点油水,大家相安无事,您要是杀鸡儆猴,将来下面那些没出息的一合计,在皇上面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大人您不是惹了一身臊?想洗都不容易呀。”
和珅装作刚刚领悟的样子,道:“噢,原来是这样。那我知道这些人虚报物价,隐瞒圣上,我该如何做法?”
大刘道:“内务府不比其他地方,一贯是这样的做法,大人您又何必翻新花样。我估计那李谨还一肚子委屈呢,可不能让这些人肚子里有怨气呀!从来的老理就是上下都舒服,总管的位置就稳了,总管是个肥缺,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大人不会不知道吧?其实我话多了,不过一切都是为大人着想。”
话说到此,和珅已经明白怎么做了。次日私下把李谨安抚了,说自己新官上任,必须整肃一下,以后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和珅何等聪明,很快发现作为总管,自己不捞钱都不可能——你不捞,下面也在捞,你治了下面,位置就岌岌可危,这些太监整人的本事可是危险极了。上面如果捞,下面倒是捞得安心,上下沆瀣一气,各人适得其所。这一块油水极大,和珅何等精明,很快知道如何周旋。他收买了几个采办的太监,皇宫的物品采办,总是虚报数倍的价钱,除了给办事者一些小油水,大头揣进自己的口袋。皇上虽然偶尔有过问,但自小在皇宫长大,根本不知道价格,自己不会起疑心。办事的人在和珅的恩威并施下,也有点好处,自然不会说破。况且历来的内务府总管都是这么干的,已成惯例,只不过和珅做得更加机密牢靠。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一日早朝,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乾隆突然来了兴致,想表现一下对臣子的关心,便随口问跟前的大臣汪文瑞:“爱卿这么早来上朝,甚是辛苦,在家里吃过什么点心没有?”汪文瑞是个清官,如实答道:“臣家里穷,早上起来,就吃了四个鸡蛋作为早饭。”群臣之中,以四个鸡蛋作为早饭,是比较俭省的。
乾隆一听,表情甚为古怪,愕然道:“一枚鸡蛋就需要十两银子,你一次吃四个,还敢说家里穷?朕不敢劳民伤财,每次也不吃那么多呀!”
和珅正在一边,听了此话,心中一紧:今天是中了哪个邪,皇上居然谈起物价,这一露馅,可要出事的。心中虽然着急,脸上却保持微笑,朝着汪文瑞点头示意,还眨了眨眼睛。
汪文瑞久经官场,见了各种蹊跷,一下子明白了,肯定是内务府的人搞鬼,让皇上不知鸡蛋的真实价格。他看见和珅微笑示意的样子,不敢说破,否则牵连的人太多,自己无法收场,但也不能欺瞒圣上,灵机一动,只好敷衍道:“皇上圣明,外面集市上的鸡蛋,都是残次,价格低廉;宫中用的鸡蛋,都是贡品,挑最好的,自然无法相提并论。微臣家里买的鸡蛋,都是次品,几文足矣。”汪文瑞说完,身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乾隆惊诧道:“噢,原来鸡蛋的贵贱悬殊如此之大,何况人呢。”
群臣没有一个敢把此事挑大的。而幸好乾隆也只是随意问问,并无深究的打算。
和珅也轻轻地抹去额头上的小汗珠。
和珅经营内务府之后,减缓了皇上无钱可用的尴尬,也为自己增加财富多了一个重要渠道。这时,和珅敏锐的嗅觉盯上了另一个更好的职位:崇文门税务监督。
因徐述夔文字狱立功,和珅感觉是个晋升机会,机不可失,便向乾隆毛遂自荐崇文门税务监督的职务,并且承诺能一改无钱可收的局面。按照惯例,崇文门税务监督一年一换,和珅此刻自我推荐,正逢其时。
乾隆已经见识了和珅的理财能力,此刻又是和珅立功受奖的关口,没有理由不给他这个职务,于是谕旨:和珅立功,担任崇文门税务正总监。
崇文门税关位于崇文门外,元朝时,郭守敬修建的通惠河是京杭大运河最北的一段,从通惠河漕运进京,崇文门正是枢纽,来往客商都需在此检查、缴税。税务监督控制崇文门税收,是个十分来钱的职务,当时京城就流传“崇文门关当差——发啦!”这样的话,可见谁要是在此谋得一个小小职位,都是油水很肥的。崇文门税关收入很高,在全国有名,名义上隶属于户部,实际上是内务府控制,是皇家的进账部门。税务衙门位于崇文门外,城外是酒道,京城的美酒佳酿大多从河北涿州等地运来,酒车先进外城的左安门,再到崇文门上税。再加上大小商贩,车水马龙,崇文门客商十分热闹。但是崇文门课税时,手续繁多,盘问备至,非常耽误时间。天长日久,小商贩形成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根据自己货物多少,把税款插在帽檐上,走到关口,官吏取下银钱,立即放行。清人查嗣庭曾写诗对此描述道:
九门征课一门专,马迹车尘互接连。
内使自取花担税,朝朝插鬓掠双钱。
和珅担任此要职,让京城的官员们看得清楚:和
珅虽然受了处分,但是皇上心里还是偏袒着他,受宠的地位固若金汤。那些顺风观望的人,又对和珅十分尊重,该送礼还是送礼,该恭喜还是恭喜,和府门前又恢复了昔日景象。刘全见状,颇为不解,道:“为什么这些人消停了有些日子,现在又变得殷勤了,莫非大人有什么法术?”
和珅笑道:“那不是什么法术,是皇上的信任。他们并非看重我和珅,而是看我头上的顶戴牢不牢。”
和珅新官上任,自然整治一新,把原来关上旧账一查,全是烂账。税收上来,层层回扣,账目不清,交到内务府,只剩下寥寥些许,难怪皇上都叫穷。刘全道:“把账查一查,可以抓一批人,杀鸡给猴看,要不然这些蛀虫留在税关,以后您也没法整呀!”
和珅道:“要查这些人的贪污回扣,不是难事。可是,你看看这些家伙都是什么来历,都是八旗王公的亲友,全得罪了,得罪得起么?只怕将来小鞋穿都穿不完。”
刘全叹道:“哎,这么说的话,您在皇上面前夸下海口,想整治一新,让关税收入创新高也太难了。”
“治乱象,一刀切是最好的办法,但祖父提醒过,我们身在官场,凡事小心。若一刀切,将来他们联合起来,我的位子也坐不稳,这种现象刚刚在户部出现过,我不能不谨慎。”和珅沉吟道。
“可是这么作奸犯科的,将来你要管的话,也是一件难事。”刘全分析道。
“所以,这些偷奸耍滑,只会捞油水不会干活的家伙,我要把他们清理出税关。但是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靠山,我也不能得罪他们。”和珅似胸中有眉目了。
“要做到这个份上,难呀,除非你让皇上出手。”刘全皱眉道。
“你不读书,自然不知道机变之道。你别管这事了,以后协助我精心把好税关就是。”
次日,和珅将税关人员集中在院子里,让刘全率人搬出一叠叠的账本。有些人开始额头出汗了,双腿颤抖,如果将人头一一对账,那么将近半数的人都有问题。吞下的钱要吐出来不说,只怕职位不保,还要追加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