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兴宅第安明献殷勤 以文入罪海成自做孽

这是大罪,县令不敢随便定罪,便上报给巡抚海成。海成派人拿下王锡侯,封检《字贯》等书,让王锡侯招供。王锡侯申辩:“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写《字贯》,要串联起书的内容很难,并非讽刺《康熙字典》。告密者王泷南跟我有私仇,是诬告!”

海成与一帮幕僚仔细研究,若以悖逆治罪,那不但要杀头而且要株连九族,这过于严重,不过完全无罪也不行。权衡之下,以对康熙帝妄加评论,有不敬的意思论罪,于是在奏折中建议将王锡侯革去举人,以便审拟,派专差将奏折和《字贯》一套四十本送到京师。乾隆看了奏折,审阅了图书,没有看出其他大问题,便搁置起来。由于和珅的关注,此书辗转到和珅手里。

以和珅的文化修养和编撰《贰臣传》等的功力,自然练就了火眼金睛,他很快找到别人注意不到的问题。《字贯》序文后面的“凡例”中,第十页把圣祖康熙、世宗雍正的庙号,以及乾隆的名字,都直接写了出来,而且排版上和其他字一样排列,没有提高两格。

这是历代都十分避讳的,不但皇帝的名字不许言说、书写,有时就连同音字也不能用。到了清代,因为满族人名姓冗长,原本对避讳已经不太讲究,再加上这是工具书,所以海成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和珅如获至宝,拿着《字贯》一书,禀明皇上,乾隆对名讳问题一向十分敏感,勃然大怒,命令逮捕王锡侯,叫刑部严加审讯。乾隆四十二年十一月,王锡侯被押解到北京,投入刑部大牢。刑部按照旨意审讯,审判官员问道:“你身为举人,读书也不少,应该知道尊亲大义,竟然敢对圣祖钦定的《康熙字典》擅自评论,另编《字贯》一书,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王锡侯老老实实回答:“我自幼读书,只因为使用《康熙字典》过程中,发现篇幅太大,于是精简为《字贯》,目的是方便后世的学子。小人自知狂妄,罪该万死,但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叛逆之心。”

“你为何在写‘凡例’的时候,把皇帝的御名毫无避讳地写出来,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大逆不道吗?”

王锡侯道:“这是字典,小人最初把皇帝的庙号、御名写出来,是要让后世学子知道如何避讳。这实在是草民无知、狂妄,实属无心之过。后来我发觉自己做得不对,就把书里这些地方做了重新修改,重新改版另刻,现在刊行的《字贯》都是改版的,请求查验。”

刑部的审讯其实只是过场,因为皇上早已大怒,定了调子,说他大逆不道,从重处罚,按照“大逆律”问罪,难逃一死。因此,不论他如何辩护,一点用处都没有。乾隆四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大学士、九卿会同刑部把这件“特大逆案”审判完毕,判决结果是:王锡侯身为举人,大逆不道,冒犯皇族,叛乱谋逆,按照“大逆律”将王锡侯凌迟处死,查抄全部财产。王锡侯全家二十一人照律同坐,十六岁以上男子全部处死,女子以及十六岁以下男子流放官卖。

却说身在江西的海成听闻王锡侯的案子如此重大,暗暗惭愧,心中自感不妙:这么重大的问题,自己只是建议革去王锡侯举人,有失察之过。为了补过,慌忙把王锡侯的《王氏通谱》《国朝试帖》《国朝诗观》等拿回去,与幕僚仔细研究,想挑出更大的问题,弥补过失,最后勉强发现:王锡侯在《王氏通谱》中,写他是周朝皇帝后

裔,周灵王是他的祖先,居心叵测。海成连忙上了一道奏章,将新发现的王锡侯的罪状一一陈列,恳请皇上恕他不察之罪。

乾隆之所以对此案大动干戈,是有原因的。经过康熙、雍正两朝的折腾,文人已如惊弓之鸟,不敢再有出格的言论,因而有问题的书籍,早已搜刮殆尽,各省再搜集禁书已无大作为。但乾隆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查办禁书之所以进展缓慢、收效甚微,是由于各省督抚漫不经心、不当回事,没有全力查办。王锡侯案发之前,乾隆就憋了一肚子气,想搞出一件大案来,杀鸡儆猴。同时提醒各省督抚,查办不力,敷衍了事,是有严重后果的。

和珅早已察觉乾隆的心事,觉得时机已到,马上上奏乾隆:“王锡侯身为举子,所作所为,罪有应得。只是江西巡抚海成,身为朝廷命官,受皇上嘱托,居然对《字贯》有如此悖逆的地方视而不见,这分明有意袒护逆党,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这样的官员,如果还继续在朝廷做官,天长日久,其他官员仿效,必将损害大清朝廷的尊严。”

和珅这么一挑拨,把乾隆对各省督抚的积怨挑了出来,迁怒于海成,点头道:“正是,海成办事如此不力,若不惩戒,难以服众。把海成革去官职,押送京城。两江总督高晋,作为海成的上司,也有失察之罪!”

消息传来,海成惊得跌倒,自己只不过想借文字狱升官,获得皇上信任,没想到弄巧成拙,摊上这么大的事。这时他才深深体会到和珅的能量:这小子能一飞冲天,绝对不是一时受宠,乃是有着老谋深算的城府。自己打出一拳,就被他还以一刀,这才后悔当初,嘴那么贱,谁不惹偏去惹和珅。可是,官场之险恶,没法给你第二次机会,悔之晚矣!

海成被押解到京城,在刑部受审。刑部申诉海成之罪,海成辩称:“收缴的禁书海量,我自己并未一一看过,关于《字贯》的处理意见,是根据幕僚的看法得出结论,实在不是懈怠不力。”

刑部官员也觉得海成比窦娥还冤,一个月前还是搜查禁书的功臣,转眼就被禁书打成罪人,便把海成的辩护上呈皇上。乾隆看后,余怒未消,给军机大臣谕旨:“海成既然办理王锡侯一案,竟然没有看过原书,仅仅凭着几个平庸的幕僚,就上报给朝廷,岂不是太草率了?《字贯》一书中,大逆不道的内容就在第十页,开卷可见,海成视若无睹,岂不是有眼无珠?若是看到之后不以为然、漠然视之,哪里还有尊君敬上之心,对于乱臣贼子,一点警惕都没有!”

和珅知道,此次若不把海成置之死地,让他翻过身来,便是自己潜在的威胁。于是,他悄悄到刑部,对官员们通风:“此案皇上已经动了大怒,一定要按照皇上的意思,从重判决。最好能够判得稍微过一些,然后让皇上有改判的余地,以显皇上仁慈!”

刑部官员知道这个案件是和珅搞大的,自然不敢得罪他,而且案件确实是皇上交代下来的,不敢怠慢,在审理之后,拟定判决:“江西巡抚海成,有意庇护,无视朝纲,拟斩监候。另有涉案的两江总督高晋,难逃失察之罪,降一级留任。其他的江西藩台等官员,昏聩不察,罪责难逃,革职为民,永不录用!”

有关此案的谕旨,除了寄发往两江地区,即江西、江苏、安徽三省之外,也发其他各省督抚,让他们从中吸取教训,把海成、高晋当成前车之鉴。

乾隆从气头上下来,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发布圣旨,认为对王锡侯凌迟过于严厉,改判为斩立决,他的十五岁以上子孙一共七人,从宽改成斩监候,秋后处决,比原来可多活半年。其他人全部发配黑龙江,与披甲人为奴。王锡侯被抄家时,他的全部家产,只不过是锅碗瓢盆、自家养的小猪和母鸡,加上其他积蓄,总共值六十两银子。可怜一个清贫士人,因学问获罪,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落个如此下场,可悲可叹!

几个月后,海成被从宽处理,逃过一死,但却也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此案之后,官员们为了避免步海成、高晋后辙,收缴禁书运动又如火如荼地展开。江苏省率先刊刻《违障书目》一书,上面全是本省已经出现过的禁书,分发给各州县,命令逐一清查,凡是家中有单上所列的禁书,立即查办。安徽省紧随其后,下发《禁书书目》,其他各省纷纷效仿。所查禁书运往京城,遣大臣审阅,开列出书目,呈交皇帝批准,再集中销毁。血淋淋的事实,让人不敢有任何异见,士子钳口,思想上万马齐喑。

而此事更让朝中大臣知道,和珅不是一个皇帝身边的软柿子,谁也别想再小看他。那些明摆着等待和珅落马的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轻易得罪和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