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兴宅第安明献殷勤 以文入罪海成自做孽

一日和珅对尚书道:“京察业已开始,我看安明做事勤勉,可保一等。”尚书知道和珅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不敢违拗,况且和珅保举这等下职,只是小事,便顺水推舟道:“和大人所言极是,我正要提拔他,复他司务一职,可现在的司务却不好调动。”和珅道:“现在的司务也不错,提升为北档房主事也是可以的。”尚书道:“就依您的意见!”

京察结束后,安明果然被评为一等,不久司务被提拔为主事,留出空缺,安明顺理成章地得偿所愿,官复原职。安明复职成功,立即带着厚礼前往和府答谢。礼物的重中之重,乃是一块美玉,没有半点瑕疵,几乎浑然天成,福禄寿的雕图,刀法纯熟,线条流畅,是一件稀世珍宝,和珅看了心里欢喜,却道:“这是宝贝,有分量的,我不能收。”安明道:“大人何出此言?虽然大人地位尊贵,但待我如同兄长,咱们的关系,哪用你我分得那么清楚。这纯粹是一玩意儿,放在我手里玩与放在大人手里玩有何区别呢?大人喜欢把玩,就是这玩意儿有福气。”和珅见他说得如此圆润恳切,也就不再推辞。

此时,和珅根本想不到,安明乃是他棋局中的一步问题手。

却说曾在军机处当众羞辱过和珅的江西巡抚海成,刚开始看不起和珅,但是回来不久,就为自己的莽撞而后悔了。他本以为和珅一时得宠,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周围看不惯他的大臣挤出军机处。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此后,和珅隔几个月就升一次,不久就兼总管内务府三旗官兵事务,又被皇上赏准紫禁城骑马,海成心中又愤懑又不安。他时常让属下打听和珅的动向,连属下都看出和珅的势头太猛,海成虽然贵为边疆大吏,但不可能斗得过随时在皇上身边的红人高官,海成与之结下的梁子,迟早会砸到海成头上。

“听说和珅城府颇深,手段阴险,大人曾经与之不睦,是不是去京中活动活动,改

善关系?听说和珅爱财,只要舍得花钱,这事还是可能的。”属下建议道。

海成恼羞成怒道:“我堂堂巡抚,怎么可能去巴结这种小人。你尽管去打听消息,有对我们不利的地方,尽快来报!”

属下赶紧退下。其实,海成并非没有想过和解的方案,只不过主动去讨好,自己拉不下脸,万一讨好不成,还惹得众人讥笑,和珅知道他惶恐之心,只怕会得寸进尺。再说了,自己是有功之臣,一步步爬上来的,和珅是暴发户,按常理来说位子要比和珅稳固得多。

不能和解,但总是要防止和珅的报复,为此海成绞尽脑汁,最后想到一个辙:只有获得皇上的欢心,稳固自己的地位,任由和珅怎么反扑,自己都能处于不倒翁的地位。

但海成也并非真正能力出众的要员,想要有实在的政绩讨皇上欢心,也是很难的。唯一能迅速而高效地出成绩,让皇上感到自己的忠心,海成只能想到一个法子:从文字狱入手。

清朝乃是异族入关,统治者对汉人思想的钳制、对社会舆论的控制异常重视。从康熙到乾隆年间,文字狱如火如荼,在中国历史可以说是空前的,朝廷绝不允许反清思想传播、蔓延,宁可杀错一万,也不遗漏一个。揭发检举文字狱的人,就是立功者;隐瞒不报或者办理不力者,则是大罪。这种风气之下,告密诬陷之风大为盛行。雍正年间、翰林官徐骏在奏章里,把陛下的“陛”错写成“狴”,雍正察见,认为大不敬,马上把徐骏革职,派人盘查。盘查者奉了圣旨,不立功是不行的,终于在徐骏的诗集里找到两句诗:“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附会这“清风”说的就是清朝,这两句诗分明就是讽喻清朝皇族浅薄少文。这样,徐骏就犯了诽谤朝廷的罪,把性命给丢了。故而,没有经历过文字狱的人,很难想象出它的严重与疯狂。

在康雍乾三朝一百多年的时间,有案例可查的文字狱就有一百多起,被判处死刑的有两百多人,受到株连的则数不胜数。文字狱的罪犯,从朝廷大员、满洲贵族、到一般生员、江湖术士乃至轿夫、船工。乾隆年间,文字狱有增无减,特别是乾隆二十年后,因乾隆最痛恨士人写诗、写书讥讽时政,文字狱连年兴起,此时的镇压对象,既不是反清复明的志士,也不是结党的权臣,而是一般的汉人文士。

此时反清复明乃至权臣勾结颠覆政权的危机已经过去,乾隆的钳制重点转向民间思想,注意力转向普通的民众。因此,不论是朝廷大臣还是民间文人,如果能够成功揭发别人的文章、书籍里有不满朝廷、不合规制的地方,都是有功劳的。这个功劳来得十分容易,很多官员都乐于派下属搜查“禁书”“准禁书”,每构成一桩文字狱,他们就得了一块表忠升官的垫脚石。

海成是满人,文化造诣颇浅,但在这种环境中,觉得查禁书是一条出成绩的好路子,就命令手下官员四处搜集不利于朝廷的书籍。只是,经过三代的文字狱,文人学士已经噤若寒蝉,写文章已经十分谨慎,哪来那么多禁书呢!下官上报,实在搜不出什么禁书了。

海成下令:第一,深入穷乡僻壤,扩大搜书的范围;第二,扩大禁书的范畴,沾一点边的都算。

具体的做法是,把原来命令、催逼各地方收缴禁书,变成买书。把江西各州县的地保集合起来,经过简单训练,让他们挨家挨户宣讲、收书,无论全书还是废卷全部收缴,由官府付给缴书者同等的书价,这样,就迅速收缴了大量图书。收回来之后,再吩咐幕僚一一审读查验,把查到的问题一个个标注出来,做上记号,然后运到京城。一年下来,收缴的有问题书籍达到八千余部,列全国各省之首。一时间海成缴书政绩斐然,让兄弟官员大为艳羡。

乾隆四十二年十月初一,海成把书册运抵京城,随书上了一个奏折:“微臣随时留意对朝廷不利的言论,搜集了诸多有问题的书籍,把每本书的问题一一指出,上缴给皇上,请皇上酌情处理。尚不能一时尽净的地方,微臣还要继续搜罗。”言辞之中,充满了尽忠邀功之意。

乾隆果然嘉奖了海成,并对海成这种撒网诱鱼的方式也表示欣赏,通谕各省仿效。海成一时在缴书政绩上风光无限。

一人欢喜一人忧,海成的风光自然让和珅感到不爽。就在乾隆四十二年,大权在握的和珅又兼任了吏部右侍郎。吏部掌管全国官员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务,权力之大不言而喻。和珅记住英廉的话,爬得越高,身边的那道悬崖也就越高。而在悬崖边上,等着推你一把的人挤得满满的,海成就是其中一个明目张胆的人。海成得到圣宠,地位越牢固,那就意味着自己被推下悬崖的可能性越大。除了这个利害关系,光是海成的当面羞辱,就让和珅够愤恨一辈子的了。

既然是海成收缴上来的书,和珅不能不注意,他像海底探宝般在海成收缴来的书中翻阅查看,当他翻到一本叫《字贯》的问题图书时,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海成呀海成,你还是露出把柄了。

和珅先到军机处翻阅宗卷,查清了这个案件的前因后果。

《字贯》的作者王锡侯,生于康

熙五十二年,原名王侯,后来担心这个名字犯忌讳,改名王锡侯。五岁时跟着哥哥王景云发蒙,八岁通晓训诂,少年有才,但直到三十七岁才中乡举。以后连续九次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眼见入仕无望,心灰意冷,放弃了做官的想法,安心待在家里著书立说。王锡侯曾经写出《王氏通谱》《经史镜》等十多部著作,乾隆四十年,他六十三岁,经过十七年的苦苦钻研,终于著成一部叫《字贯》的字典,并刻印刊行。《字贯》是一部简明字典,按照天、地、人、物四大统类字编纂,目的是能够将天下字贯通,使学者能够举一反三,便于查找。

王锡侯有个同乡人,名叫王泷南,本是乡里的无赖恶棍,曾经犯了罪,被官府发配云南。他不甘心一直生活在荒蛮之地,便偷偷地跑回原籍。王锡侯正年轻气盛,看不过去,便伙同乡里几个人,抓住王泷南扭送到官府,再次发配。多年之后,王泷南遇朝廷大赦,返回家乡。他一直记恨王锡侯,伺机寻求报复。

在当时,暗算文人的最好办法,就是看看他的文章书籍里有没有不敬朝廷的字句,把他告到官府,让他尝尝文字狱的厉害。因此,王泷南便查阅王锡侯的文章,其实当时著书已经相当谨慎,难以抓住把柄,而这部《字贯》只是一部工具书,当然无可争议。也怪王锡侯生于此时,时运不济,又得罪小人,这个王泷南无意中翻到开头,看到序言里写道:“天下字贯穿极难,诗韵不下万字,学者尚多未识而不知用。今《康熙字典》增加到四万六千多字,学者查此遗彼,举一漏十,每每苦于终篇掩卷而茫然。”《康熙字典》乃是先皇御制之书,王锡侯一个小小的书生,竟然敢对其妄加议论,狂妄之极。王泷南大喜,咬定王锡侯悖逆,污蔑贬低圣祖康熙,告到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