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昌道:“以道员的为人,加上近亲关系,帮助几百两银子,应该是没有问题。只不过这事你需要紧追,他事务繁多,你不问,他就忘了。不过你倒不必着急回去,流连几日,我带你看看江淮风物,必然和京城不一样的。”
刘全摆手道:“流连几日,倒是不必,一者我是粗人,不懂什么风物,其次呢,替少主心急,哪敢逗留。倒是你可带我买些特色小品,一是给我们少主尝尝,二是让他送给学中师友,长长面子。”
郭大昌道:“这个你不必考虑,包在我身上。你们少主家落难如此,你还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实为难得。我见惯了势利活络的人,伤天害理的人,如今见你这样的人,倒是分外可爱,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刘全第一次被人称赞,也是酸甜苦辣一起涌来,一杯酒进去,眼泪差点涌了出来,“我没有半点本事帮助少主,唯有忠心。”
郭大昌带了刘全,坐了游船在运河上游走,观赏两岸。江淮风光、酒肆人家,与京城迥然不同。刘全道:“这些个景致,我们少主若见了,定然能作出好诗出来。”
郭大昌道:“你张口闭口你们少主,倒是让我很想见识一下。”
两人说说笑笑,刘全对风景并无太多感觉,便回去休息了。
过了两日,刘全还不见嘉谟回话,心里疑惑。便瞅了个机会,上前禀告:“少主临行嘱托,不可耽搁,要着急回去复命。”
嘉谟故作沉吟了一下,道:“不着急,你再等等,我自有安排。”
刘全没有办法,只好退下,心里却焦躁起来。想起以前陪着少主去求施舍,像明保这一类的人,就明言拒绝,也有的稍微婉转,说过几日手头宽裕再说,如此往返,结果发现还是拒绝。只不过人家在玩太极,比那直接拒绝的更是不堪。
刘全又待了两日,渐渐地没了底气。心道,莫非嘉谟也嫌弃和珅兄弟是拖油瓶,负担不起,又不明着拒绝,只是推托,待我渐渐自己醒悟?想来想去,沮丧起来,一个人蜷在客房,也不出去,心里跟打了油瓶似的,一时一个味道。
刘全一去千里,成败未知,和珅根本等不到他回来。自与吴省钦相谈之后,心有所悟,有一天,突然想起吴省兰有诗云:“最喜晨光诵,文鸟相与鸣”,既然老师爱好晨读之中与鸟一鸣一和,想必是喜欢鸟了。
下午下了学,进西四牌楼,沿街有一家梧桐轩,敞开的雕花折扇门,外头挂着一溜儿的细竹吊铜钩的鸟笼子,有安徽的画眉、“口外”的百灵、河南的红子、华北的黄雀,还有东北的红脖、蓝脖、虎皮、太平鸟、朱顶红等等,叽叽喳喳,一派热闹。
一个伙计冲和珅叫道:“这位公子,您想玩什么鸟呢?什么好玩的鸟都有。”
“有会说话的吗?”和珅问道。他想买一只鸟,可以天天问候师傅,这样师傅自然也就记住他了。
“嘿,那可多了,不会说话的还能叫鸟吗?”
伙计招呼和珅进了屋,把个罩着黑布的鸟笼子拎了下来,道:“这鸟金贵,天天蛋黄蒸栗米地喂呢,不敢挂外头。”掀开黑布,是只玉脚玉爪儿的八哥,一对黑眼珠灵转得很。
“会说什么呢?”和珅自己倒好奇了。
伙计从腰下锦囊中摸出几粒瓜子仁,搁手心儿往鸟笼边儿一递,那八哥儿飞快地探出头衔了去,呱唧呱唧地咽了,脆生生地说了声:“主子吉祥!”
“会说十几句吉祥话呢。”伙计推荐道,“怎么样,有得显摆吧!”
“要几两银子?”
“一百五十两,这是底价。”伙计道。
和珅吓了一跳,这哪里是买得起的,看来自己太不懂行情了。
“这比人还贵呀。”和珅问道。
“那可不是,会
一句话十两银子,实实在在的。这买的不是鸟,是功夫。”伙计摊开手,撇着嘴解释道。
“嗯,学的尽是俗话,我倒是不喜欢。”和珅不知道鸟比人金贵,跟自己无缘,“有便宜的么?”
“不会说话的鸟儿便宜,这一溜的,不到一两银子。”伙计指着屋檐底下一排。
“会说话的和不会不说话的,价格如此悬殊?”和珅惊得吐了一口冷气。
“嗤!”伙计撇嘴道,“那可不是,鸟这样,人不也这样么,会说话的人和不会说话的人,有的青云直上,有的一辈子受穷,还不都是凭这张嘴!”
“可是,人都会说话呀,像你,我就觉得口才好极了!”
伙计满口京片子,又人来熟,嘴巴没张开,词儿都往外蹦了。在和珅眼里,就是口才上佳会说话的人。
“嗨,我这是叫臭贫,说的都是没用的话,算个球?我要能说话还肯在这当伙计么?”伙计算是逮着了个学生,不吝赐教道,“鸟会说鸟语不算什么,要会说人话,那它这辈子就吃好喝好被伺候好了,谁都当它是宝。人也一样,光会说人话不行呀,得会说……嗨,这是门学问,您以后自然会懂。”
“你倒是说出来,人得会说什么?”和珅急了。
“嗨,鸟得说人话,人得说鬼话。会说鬼话的话,能把死人说得站起,能把黄河说得倒流,会这门本事,终身富贵不用愁呀!”
和珅听得半信半疑:“真的有这种人?”
“那得看您见的世面广不广,咱不说扯了,您看要把什么鸟儿,我给提溜下来。”
和珅要了两只小巧的百灵,才一两银子,这点小钱他倒是可以从零花钱里省下来。这鸟儿不会说话,但是叫声好听,又没八哥那么聒噪,可以怡情悦耳。
次日,和珅提着黑布罩着鸟笼,来到吴省兰住处。吴省兰租住在正阳门附近的一处小小院子,不大,但洁净,闹中取静,院中有石榴树和鱼池,极是雅致。
和珅一见老师,道:“学生和珅冒犯老师,特来道歉。听说老师喜欢听鸟儿鸣叫,特地买了一双小玩意儿,以表诚意。”
吴省兰慌忙迎进,心里却咯噔一惊:这孩子是够鬼精的,难道是自己肚里的蛔虫?
原来吴省兰在家乡攻读时,院子常挂一鸟儿,朗诵之声与鸟儿鸣唱互相酬和,以为年少时光的印迹。后来北上游学,再没有这种雅静,回想起来,也颇为留恋。但玩鸟玩虫乃民间消遣活儿,不算高雅之事,只放在心上,是自己的小秘密,从来不曾和人说过。和珅一说出他喜欢鸟儿,真是让他觉得人小鬼大了。
当下师生在正厅坐下。吴省兰问道:“你何以知道我喜欢雀儿伴读?”
“老师的诗里写到过,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和珅眨巴着眼睛。
“哦,你可真是细心呀。”吴省兰点了点头,“难得你如此用心。”
“上次对老师不敬,还请老师赎罪。”和珅低下头认错。
“嗯。”吴省兰沉吟着,他既要冰释前嫌,又要保持师道尊严,不得不谨慎用语,“其实我回来想想,也有可能是错怪你了。”
“哦,不管是谁,对老师如此不敬,学生受些惩罚也是应该的。”
和珅显然默认了自己并不是写诗的人,并表明替人受过也没有什么,给了老师足够的尊重。
吴省兰道:“如果你在老师这个位置上,受到学生的挑衅,你会怎么做?”
这是吴省兰耍了个心眼,要和珅将心比心。
和珅挠了挠头,道:“老师,您这可给我出难题了,反正我是觉得您怎么做都是对的。”
吴省点头道:“你知道就好,老师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当下师生聊起学中状况。和珅在学中的外号叫书虫,是其他学生对他苦读的嘲讽和妒忌,和珅也因此被孤立和嘲笑。吴省兰问道:“我看诸多同学也对你不敬,你作何感受?”
和珅笑道:“恃强欺弱,大概是人间的法则吧,如果我有一天找到了靠山,同学也就不会欺负我了。所以我不会跟他们计较,唯有一心向学。”
吴省兰一听,暗暗惭愧。此后对和珅,多了一分敬重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