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娘舅无情登门受辱 提鸟拜师冰释前嫌

有想到还喜欢学习蒙语、藏语,便有探寻究竟的好奇。

“你每日都做夜课?”吴省钦问道。

“功课繁多,我天性愚钝,一般白天攻读汉文,夜里清静,练习蒙、藏、满文,才能做到均衡。”和珅谦逊地答道。

“据我所知,大多数学生对于蒙语、藏语并不在意,你何以如此用功?”吴省钦问道。

“我想既然是皇上要求开的课程,日后自然会有用。四书五经用于科举,倘若不中,蒙语、藏语势必也是一技之长。我出身窘迫,只想刻苦一些,多一点机会。”和珅好久没人谈心,此刻既然老师如此关切,不由托出自己的想法。

“嗯,以你之见,这些外族语言将来有何用处?”吴省钦进一步询问。

“当今天下,是我们满人的天下,但是满人对于汉人来说,人数还是少得很。满人必须得到其他少数民族的支持,才能维持盛世。当今皇上,非常重视与蒙、藏等族的关系,有‘满蒙不分家’的说法。皇上势必要用一些精通这几种语言的人,来维护各民族之间的关系。常言道学以致用,学好这些语言,有朝一日总能派上大用场的。师傅,您说呢?”和珅读书期间,对皇上的旨意什么的都十分关注。

吴省钦点了点头:“是呀,八旗子弟,多数认为自己不需要什么文化就可以当官,努力学习的少之又少;而汉人中,认为学习蛮夷文字有失体统,会蒙文、藏文的几乎没有,你的想法,倒是独辟蹊径呀!”

“正是因为学的人少,所以我才学得用心。”和珅道。

谈到满汉大势,两人又谈起去年乾隆第三次下江南的盛况,和珅耳闻目染,对皇上笼络江南、体察民情多有见解,与吴省钦秉烛而论,甚为惬意。

吴省钦听了,又奇又惊。奇的是,和珅的心智成熟,远远超出他的年龄与学生的身份;惊的是,吴省兰将他当软柿子捏,若不和解,被他记在心里,将来必酿成大祸。

当下闲聊几句,试探道:“数日前听说你写了讽喻对子,被吴省兰老师责罚,我看此事,必有蹊跷,你是否觉得委屈?”

和珅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他知道吴省钦乃是吴省兰之胞兄,但不知道老师探寻之意,当下委婉道:“老师受了辱骂,定然是学生的不对,我有没有受委屈倒在其次,过几日我正要向老师赔礼呢!”

吴省钦本想问他,此事他恨不恨老师。见他如此婉转,心想即便他记恨在心头,也是不会说出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由吴省兰自己去化解吧。

吴省钦微微一笑,道:“咸安宫官学这些八旗子弟,说得好听,是学生,说得难听点,每个都可以骑在师傅头上,师傅是不敢怎么样的。像你这样能理解师傅的苦衷,那是少之又少呀!”

和珅也听出吴省钦话里的赞许之意,便问道:“我想买个礼物给吴省兰师傅,以表诚意,不知道老师能否告知什么比较合适?”

官学的八旗子弟,个个从家里都学到官场应酬那一套,给老师送礼,乃是常事,并且颇有攀比之心,要论礼物的贵重,那可没个头。

吴省钦也觉得,这倒是个师生和解的机会,也知道和珅家境状况,道:“俗话说,礼轻情意重,礼物不必贵重,你看师傅喜欢的,已经代表了你的用心,必然也有诚意。”

和珅一听,倒是觉得很有道理,自己就一心往贵重上去想,反而跟自己为难。当然,师傅喜欢什么,这个倒得让自己动点脑子。

吴省钦回来,心有所感,对吴省兰叹道:“你以为你们学房的学生,个个都惹不得,只有和珅可能当软柿子捏一下,依我看来,倒是宁可得罪他人,也不可得罪和珅。”

吴省兰道:“何出此言?”

吴省钦当下将与和珅对谈的情形说了一遍,意思是这等学业出类拔萃的学生,前途不可限量。

吴省兰也是名士,倒是不认这些常规,道:“我知道和珅经书烂熟,文理颇通,但这又能怎样?我的诗文也名满江湖,还不是只能在此当教习。这里的八旗子弟,生来便能继承一等一的爵位,谁更有前程,最重要的不过是门第与裙带。世风日下,唯才是论已经过时。”

吴省钦沉吟道:“和珅让我印象最深的,乃是他的用心,明知蒙文藏文这种才能极少用到,他依然没有放弃,别人越不在意的,他越加重视。在我看来,他有如一匹饥饿的狼,现在虽然窘迫,一旦看到机会,他会扑上去,再不放下。其他学生中,皆为守株待兔之辈,等着官帽子砸到自己头上;而他,貌似柔弱,却虎视眈眈,机警与用心,当是大成的法宝呀。我们身在江湖,当谨慎为是,‘莫欺少年穷’,此话当谨记。”

吴省兰是聪明之辈,得此点拨,早已醒悟,道:“若不是发生这种辱我尊严一事,我岂能罚他?只不过如今又能怎样,总不成我给他道歉,那不乱了章法?”

吴省钦道:“你不必跟他道歉,他回头自然会跟你道歉。”

“他跟我道歉?难道那真是他干的?”吴省兰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不可能是他干的。你

可知道他跟你道歉,意在何为?”吴省钦卖了个关子。

“嘿,这么说来,他倒是有一套心机,你且说来听听。”

“他跟你道歉,是怕你不肯倾心相授,坏他功名前程;而不是他干的事,他肯受屈,足见他有忍辱之心,你说这样的人可怕不可怕?”吴省钦庖丁解牛,鞭辟入里。

“噢,这来者不善呀!”吴省兰本是聪明人,只因身在迷局,没有哥哥看得清,不由叹道,“那可怎么办?”

“他有他的目的,你也有你的目的,就是借此探明其心迹,冰释前嫌,化干戈为玉帛!”吴省钦指出探底一招。

吴省钦对此事的层层剖析,让吴省兰不得不重视起来。吴省兰闭目,坐在太师椅上,陷入沉思。

清代的漕运,是交通的重中之重,朝廷在江苏、山东、直隶地区设立了三个河道总督。河道总督,俗称“河台”,为正二品官。南河总督驻清江浦,管辖江苏、安徽等地黄河、淮河、运河防治事务;东河总督驻扎济宁,管辖河南、山东等地黄河、运河的防治事务;直隶河道总督俗称北河总督,掌管的是京杭大运河,以及永定河的堤防、疏浚。就河工任务以及漕运的影响来看,三河中地位最紧要的是南河总督,因其驻地在黄河、淮河、运河的交汇处,是清代南方粮食北运京城的关键地区。

河道总督虽无封疆,但与其他封疆大吏相比,却是油水更多的肥差。朝廷花在修理河道上的经费,一般达到国家税收的五分之一。因此河道官员生活奢侈,每到秋冬时节,就花费重金,派人出山海关,到东北购买整张貂皮,买回后由当地皮匠量体裁衣,制作精美的皮袄,连京城的皮货商都叹为观止。河道官员佩戴的珠宝首饰,动辄上千两银子。河道官员聚集之处,往往商贾云集,名贵书画、古玩珍奇应有尽有。

江苏河道总督属下,有一个叫嘉谟的,任河库道员,官职四品,算是河道部门的中级官员,但职位十分重要,每年用来治河的银子,有很大一部分经过嘉谟发放、报销、入账,捞钱程度堪比总督。“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职位不用高,只要处于油水部门,敛财也很快。嘉谟的生活,也奢靡一时。

这一日,嘉谟府上,管家通报从京城来了一人。嘉谟一听京城来的,心里一震,慌忙在正厅坐定,请进。只见一人风尘仆仆,身着青色半旧长衫,脚上一双布鞋早已经磨出脚趾头,哪里像个京城气派的。嘉谟一瞅见,心里咯噔一声,一块石头放下,想起刚才的紧张样子,倒是想笑出声来。

来人跪道:“奴才刘全,奉少主人和珅之命,前来拜会道员大人!”

嘉谟心念“和珅”二字,半晌才想出来,道:“哦,原来是这小子,该是半大小伙了吧。”

刘全道:“已经有十四岁,考入咸安宫官学已有一年,品学兼优,知书达礼,您这外孙是没得说的。只是他父亲去世后,家境窘迫,到处受人白眼,真是不堪呀!”

嘉谟是和珅的外祖父,因为是驻外官员,也只在和珅小的时候见过一面,所以不曾有深的印象。但是书信往来,还是略有些知道外孙的境况。而和珅呢,早由各种渠道听说嘉谟生活富足奢靡,一件皮袄就价值数百两,一件如意摆设就够自己家吃上几年,更别说山珍海味、游玩挥霍,种种传闻,在和珅的脑子里留下一个神往的世界。有时候他也曾想,也许自己的种种努力,就是有朝一日混成外祖父的那种风光富足。那一日刘全提到外祖父,和珅自然燃起希望,便派刘全千里迢迢来此求助。

嘉谟叫人上茶,叫刘全说了些和珅家中的事儿,刘全开门见山,一面说明和珅如何聪颖好学,一面说明如何窘迫,受尽凌辱,在八旗子弟中抬不起头,说着这外祖父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道:“哎,世道炎凉!”

当下叫属下郭大昌去招待刘全,安排食宿。郭大昌为人耿直,曾在江南河务道任贴书,长期钻研河务,熟练河工技术,人称老坝工,后被淮扬道聘为幕僚。别看他只是嘉谟的下属,却是治河方面的奇才,当地官员治理决口,遇到难题,还得请他出马。郭大昌见刘全来自京城,便安排到临河酒家,接风洗尘,叫了伙计,点了肉丁莲子酒炖鸭、春笋盐炒鸡、螺蛳盒小菜、羊肚片、清蒸桂花鱼,原来风闻乾隆爷下江南时,吃过这几样菜肴,一时间成为待客必点的菜名。

刘全见过嘉谟家的富贵景象,又想他只是四品官员,常保在世,都是二品官员了,也不如他十分之一,不由连连惊叹。

郭大昌见他有此疑问,倒不回避,道:“这倒不奇怪,河道是个肥差,像我这样的普通吏员,一年也有数百两银子,更别提道员、总督了。我这些都是明钱,若说到暗钱,你外人更是不知。倘若有坝口决堤,堵口官员往往提出两三倍甚至四五倍的费用,由官府拨款,腰包岂能不肥!”

刘全听了,惊得嘴里的肥肉都吐出来,道:“既是如此,为何不请价格公道的工头,比如像你?”

郭大昌笑道:“你有所不知,这等肥差,岂能轻易落到旁人手里?也有时候,一些官员故意毁坏决口,冲倒民屋,然后夸大其

词往上汇报,就是为了有堵口大工程可做,实则为了吞并公款。只因皇上重视水利河工,每年拨款巨大,有些利害关系的都虎视眈眈,一有决口他就发财。只有遇上难题了,才轮到我这样的老坝工出手,我是做事不谋钱的。”

刘全敬佩道:“你的为人我真是佩服。如今这世道,谋财的歪门邪道令人发指。我身居京城,这些要害倒是不晓得。不但我不晓得,皇上也不晓得吧。”

“皇上南巡,体察民情,只能看到水利通畅,他便高兴,这些龌龊勾当,谁会上报呢。从下往上,层层欺骗克扣,谁也不愿意捅了这层窗户纸。”郭大昌喝了口酒,叹道,看来他虽然耳闻目染多年,还是看不下去的。

郭大昌问起京中官学见闻,刘全道:“如今八旗子弟,声色犬马,享受祖上荣光,已经大不如昔。富贵子弟,奢靡如江南富商,不思进取,只有像我少主人和珅这样家道中落的,才可见进取之心。”

两人闲谈世情,隐隐觉得,盛世之下,危机潜伏。

刘全又问郭大昌道:“你说道员大人,会不会资助我们少主?”

郭大昌问道:“他没有答应么?”

刘全道:“他没有表明态度,只不过感叹世态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