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还是挺有水平的啊。”人群里白胖子不知是夸是讽。
孙小圣直挺挺地走向李出阳,“其实不只是这些。在你跳下露台时,刘洵在电台里喊了一句让守在院门口的四队人抓住你,但我追到门口时发现四队人对你的逃跑并没有反应。后来在支队里我看见赵大峰听电台里说话,而我的耳机里却没有任何声音,我就猜测你们早就和我们不在一个信道了。你们一定有了特殊行动,故意不让我们听见。再联想到胡同里刘洵向你家的那个眼镜司机展示的东西,肯定就是向他抖出实情,让他别再插手吧?要不以他的机灵劲儿,是绝对不会对刘洵善罢甘休的。”
孙小圣死盯着李出阳,嘴唇都快缩进牙缝里了。
李出阳要说话,孙小圣打断,“你为了把谎编圆,还故意杜撰出了个穿黄衣服的人在你之后走进露台。实际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
刘洵还在意犹未尽地答疑解惑呢,“李出阳跳下露台时是我疏忽,忘记改信道了。本来那时候就要假装对他进行抓获了。其实我们最开始计划抓获他要比那个时候要早,我们以为在会客室里怀疑他的时候你就会直接表明立场把他抓住,没想到你……”
李出阳意识到孙小圣情形不对,厉声
打断刘洵,“别说了!”
孙小圣惊声尖笑,笑得都脱相了,在李出阳面前跟唱大戏似的摇头晃脑,“演得真真啊。平时看大家耍我跟耍猴儿似的挺好玩,你说的太对了,我可不就是一只猴吗?看着我为了你着急上火,你特带劲是吧?看着我没下手抓你,你特失望吧?”
小圣说着说着回头去看灿灿等人,灿灿率先明白过来,摆着手说:“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孙小圣瞪着李出阳,嗓粗舌干,声音都失真了,“你很好,和二队合作得很成功。这是一次高瞻远瞩的行动,一次别出心裁的行动。我们三队的人应该以你为荣!”
黑咪同样心有不忿,在后面敲锣边:“刘洵之前怎么说他来着?影帝呀。”
他声音未落,就听花姐在人群中高喊:“小心!”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刚才偷偷挪步的靳杰已经靠近楼顶边缘,然后加急助跑,冲破二明的阻拦,径直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便是二层露台,一定是会完成二级跳,然后从院内逃走。花姐迅速指示:“院门口有四队的封锁不用管,你们……”
还未说完,就见刘洵也跳了下去。再看露台上,靳杰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李出阳扭身飞快跳进天窗,准备去后墙外堵截。孙小圣愣了两秒,也飞快跟上。要不是形势紧迫,他真想把脾气一耍到底,躺倒不干了。
靳杰连跳两层楼,翻墙时腿部受挫,疼痛难忍,跳到马路上时已是半个残废了。更倒霉的是,一辆飞驰而过的轿车呼啸而来,直接将他撞了个后空翻。于是后面兵分三路赶来的李出阳、孙小圣和刘洵就轻而易举地将他包抄在马路中央。
靳杰尚有意识,口鼻流血,还在地上匍匐蠕动。
轿车司机被三个便衣警察吓得车门都不敢出。怕靳杰是躲账跑路的,他们三个是亡命追债的。
二明、白胖子等人随后赶来,将靳杰制服。
李出阳大出一口气,嘴边白雾蒙蒙。
隔着白雾,他去看孙小圣。孙小圣已经抬脚要走,他一把抓住他胳膊。
孙小圣把手一抽,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7节
随着靳杰一案的惊险告破,整个支队开始流传一个更具话题性的新闻:孙小圣和李出阳彻底决裂了。
大家都看在眼里。比如结案后的第一个早晨,孙小圣因为另一起案子的鉴定报告出得太迟,跟技术队吴良睿拌起嘴来。俩人在楼道里吵成了热窑,连平时六根清净的刘洵都出来一探究竟。他听了半天,好像是吴良睿因为加班已经两天一夜没睡觉了,把报告扔给孙小圣又甩了两句闲话。两人一言不合嚷嚷起来,说了半天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一个足迹鉴定罢了,但俩人那架势就跟谁把谁捉奸在床了似的。
“你牛逼,你自己出结论啊,从勘查到鉴定到打报告,你自己整全套呀!”吴良睿脑瓜子本来就大,涨起脸来整个一胖头鱼。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这活儿是我该干的?那你给我做卷送人?”孙小圣自从靳杰一案后心情就不大好,此刻翻起车来也是四六不顾了。
“我有多忙你不知道?四个队的报告都归我出,人家别的探长都踏踏实实地排着队呢,就你特殊?有点儿规矩行不行?”
刘洵本想劝劝,听到此刻一想还是算了,刚要回屋,就见迟到了的李出阳背着双肩背包走进楼道。他见一群人围着小圣和吴良睿,凑过去问怎么回事。王木一小声告知,吴良睿在对面还不依不饶呢:
“催催催,就数你们三队事儿多!”
李出阳从孙小圣怀里抽过报告往吴良睿怀里一拍,“那你把报告拿回去,只要领导没意见,我们完全可以不附卷。”
众人惊愕,吴良睿也哑了火。李出阳看着吴良睿,用下巴点点孙小圣,“只要有我在,他破案就不需要任何技术手段。”
说着李出阳挑着眉毛看了小圣一眼,传递出莫大的自信。
安静了两秒,孙小圣重新夺回报告,朝李出阳扑哧冷笑,然后推门回了办公室。
李出阳挺没面子。这已经数不清是这两天来的第几回了。
孙小圣好像是铁了心地要和李出阳断交。上班下班,吃饭午休,全程无交流。但凡是需要合作伙伴的他都叫黑咪,但凡是布置工作他对李出阳也是蜻蜓点水一笔带过。以前小圣也假公济私地封杀过李出阳,可那也都是小打小闹,耍贫斗嘴,从没像如今这般彻底。他好像在精神上把出阳隔绝开了。
因此李出阳这回挺当回事。尤其是想起靳杰一案中欺瞒小圣的种种,想起那晚在胡同里小圣的慷慨激昂,心里就有种百爪挠心的感觉。
他在办公室里看着小圣的背影,看得发呆,看得烦躁。那背影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瘦极了,四肢又细长,像只被拍上岸的虾米。他头发也和以前一样短,再短也不影响蓬乱和无状,两个旋儿跟旋涡似的醒目,昭示着他那些多而无用的小聪明。这就是孙小圣没错,这讨厌的背影独一无二,这倒霉的气场天下少有,但
李出阳却看得有点儿打蔫了。
下午花姐在会议室给二队开了例会,听孙小圣汇报了工作,然后宣布了一件大事,说局领导很满意靳杰一案的侦破工作,特地嘱咐让支队犒劳二队三队。花姐思来想去,决定在周末搞个庆功会,让各位务必参加。搁以往这恐怕是三队最大的喜讯了,但花姐说完后,场面却反而沉寂下来。
花姐觉察出什么,拧着脑袋个个击破,“苏玉甫,你能出席吧?铜锅涮肉,我记得你最爱吃呢。”“我能出席。”
“黑咪,你也能来吧?我选的馆子离你家最近呢,我就怕你家有孩子不能回去太晚。”
“好……我能去。”
“灿灿,你也得去。吃饭没你坐边上我不踏实呢。”
“好的花姐。”
“樊小超,你单身,肯定也……”
樊小超都准备好就范了,就听孙小圣在边上冷不丁冒出一句:“我不能去。”
“你怎么了?”花姐登时从循循善诱变得咄咄逼人了。她料到孙小圣会唱这出,所以早有了应对方案。
“周末我安排事了。”小圣说。
“什么比天大的事儿?这还离着三四天呢,你调整一下行不行?我好容易替你们争取的,你这个代理探长不去算怎么回事?你瞧瞧人家二队,一呼百应,那叫什么劲头!”花姐看出他在敷衍,心想只要你不编出什么凄惨事情咒自己,我都能说得你哑口无言。
“我相亲。”
花姐哑口无言。
大家又是一阵沉默,花姐意味深长,“你再考虑考虑吧。但我得提醒你,万事别赌气,尤其是工作,犯不着,也没意义。坐在这里的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只要他们在,就是你的福气。我也有过很多同事,有的牺牲了,有的辞职了,有的调走就杳无音信了。谁知道明天在谁身上会发生什么?你一辈子可能就会和他们发生那么一段交集,时间一到,你想追都追不回来。”
“我知道了王队,但我真是得去相亲,家里约好了。”
花姐想了想,只好点头,然后表示散会。李出阳趁着大家还未离座,清清嗓子,当众发言:“等一下,我有个事要说。”
大家屁股悬在半空,等他开腔。
李出阳看着孙小圣,“小圣,如果说之前那起案子,你认为我瞒着你做得不对,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孙小圣沉默了一秒,微微点了点头。然而他并没逗留,很快离席。
这就是第n+1回了。
过了两天勾月回京,叫了小圣和出阳一起相送,小圣也并未赴约。陈松沅苏醒后面对刘洵的一夜审问,终于吐露真言,供述与靳杰合谋陷害李出阳蓄意伤人的违法事实。当然,他把主要责任都推在了靳杰身上,反复强调自己只是鬼迷心窍受靳杰摆布,除了协助他做局、准备挥刀自戕外,没有其他的主观恶意。尽管这种行为将受到怎样的法律制裁还待定,但依据陈松沅的证词,靳杰的故意杀人罪肯定是板上钉钉。陈松沅除了赔了夫人又折兵,除了继续配合警方工作,将来可能还要出庭指证。勾月与陈松沅本来就算是家里包办,现在觉得这门亲事很不牢靠,在征求家人的同意之后,暂时中断了与陈松沅的发展,准备先回北京压压惊,再做下一步打算。
大海豹也来送她。出门时勾月情绪还不高,但看见安然无恙的李出阳,她整个人又像涅槃一般,渐渐恢复了生机。
机场外阳光普照,大路宽敞,满树的积雪洁白欲滴。她当着李出阳面在路边给孙小圣打了个电话,听闻小圣不来很是恼火,刚要兴师问罪又被李出阳按住。勾月挂了电话,捋捋被风吹乱的秀发,虎牙又龇出来了,“这孙小圣,我还当他是个朋友,这个时候都不来送送,人走茶凉!”
李出阳笑了,虎牙也很抢镜,“也许他真有事呢。”
“你们走仕途的人都是势利眼!”勾月牛劲一上来,腮帮子鼓起两个大包,估计拿针一戳就爆头了。
“我可走不了仕途。我顶多走个囧途。”
“真正走囧途的是我吧?”
勾月不知是想起了伤心往事,还是纠结于自己没能成行的梦幻婚礼,又愣起神来。
李出阳给她看表,“快进去吧,快起飞了,赶紧安检去。”
“你不会又跟我失联了吧?”勾月慢吞吞地接过行李箱。
“不会的,只不过我真的不会写信,还是改电话联系吧。”出阳忽然又想起什么,上前一步避开大海豹,问她:“对了,那晚在会客室里你跟刘洵编的咱俩露台上那一套话,怎么连个磕巴都不打,跟真事儿似的呀?”
“本来就是真事儿啊,只不过那晚我没去露台,你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出来而已。但你说不说,我都听得见。”
俩人声音都很小,跟一对儿特务对情报似的。
李出阳笑笑,偏过头,“谢谢。”
“那拥抱一个。”勾月张开双臂,蓄势待发。
李出阳上前轻轻抱住她,他听见勾月在自己肩膀上吸了一下鼻子。
“告别的仪式而已,你可别想太多。”勾月揉了揉眼睛,拉起箱子就走了。
“到了报个平安!”李出阳不放心。
勾月头也不回地朝他摆摆手。
出阳本来只是怅然若失,但扭头看见多愁善感的大海豹又哭了,心里忽然贼难受。大海豹真是煽情高手,真该介绍她去那些情感真人秀节目当暖场观众。
回到单位,他听花姐说了一件事,那就是孙小圣在上午找到她,申请调走。
“怎么回事?”他其实已经明白了八九分,但还是挺疑惑地问。
花姐说,这一阵子市局有政策,机关和职能部门要搞警力前置,说白了就是支援一线,解解派出所同志们的基层压力。愿意去的可以报名,够条件的还能优先入公安局的人才库,只要有空缺岗位就能任职领导。孙小圣就是整个支队第一个报名的人,还特意选了一个离家近的派出所,表都交到局长手里了,看样子去意已定。
出阳跟丢了魂儿似的去办公室,发现小圣不在。他又去宿舍,仍是未见其人。孙小圣还能去哪儿呢?无非是楼顶抽烟,厕所蹲坑,小卖部买水罢了。出阳却突然没有继续找的精力了。
第8节
孙小圣正在宿舍收拾细软。他和黑咪一个房间,不知不觉也住了两年了。当初从便衣支队借调刑侦支队,觉得自己只是暂时栖身,拎包入住轻装简行。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两年,屋里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多,抽屉、衣柜都合不上嘴,洗漱用品摆得比家里还齐备,水杯都收拾出好几个。自己呢,也从外人转了正,然后又当了代理探长,也算挺励志了。于是小圣心里沉得不行,呼吸都呛肺,浑身没气力。
特别像一种感觉:自信满满地写一篇作文,结尾时才发现偏离了提纲,甚至违背了主题。老师一定会说,失败。
自己确实够失败了。小圣知道自己在侦察员里算不上聪明。这帮刑警都是何许人也?可着办公室里数,但凡是醒着的都比自己机灵。大家成天破案,成天出现场,成天对着嫌疑人做笔录,傻子都成精了,但他孙小圣似乎还保持着当年抓贼的粗线条呢。好听点儿,叫初心不改。说难听了,就是朽木难雕,天生废柴。小圣还老不服气地想,废柴早晚也有烧成旺火的时候。可是现在来看,支队这块土地上,早就烈火熊熊了,哪儿还差自己这股灰溜溜的黑烟?
自从知道李出阳伙同二队瞒着自己行动,他就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角色。智商下限,脑残担当,有多大脸现多大眼。最难受的是,任务完成得出色,似乎任何欺骗都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情绪不能外露,脾气不能爆发,尤其是面对李出阳,他挫败得简直要钻地缝了。
小圣觉得这是他最大的耻辱。每次总想高人一头,回回落败也就罢了,这回偏偏还给自己绕了进去,当着那么些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大义凛然大夸海口,在一堆谎言中卖弄自己那点儿可笑的信任,愚不可及!小圣每每想到此处,都觉得自己太像小丑了。小丑好歹还按剧本走呢,他却连剧情都被蒙在鼓里,白白让人耻笑。
这也是他对李出阳心如死灰的原因。以往两人吵也好、打也罢,甚至也不乏尔虞我诈,但都是小动作,谁也没往心里去过。但这回就不一样了,这回动作可太大了,而且稳准狠地捅到小圣心窝子里去了。世界上最不能姑息的就是欺骗,他孙小圣还能混混沌沌地装糊涂吗?难道被别人诓了一道后,自己还要蒙蔽自己?那和苟且偷生有什么分别吗?
走,必须走。自尊不是个性,而是人类本能。孙小圣脸皮再厚,终究也是个人。即使当不了很全面的人,也绝不能当个缺心少肺的人。小圣手里动作快了些,叠被子,整衣服,跟盗墓似的拾掇衣柜,他要把自己在这里的一切都掏空,片甲不留。
很快到了周末,那个花姐约定给大家开庆功宴的周末。晚饭前樊小超打来一个电话,说饭局马上开始了,二队三队人和领导们来得都差不多了,就等他这位关键人物呢。孙小圣正在下楼,嘴上说正在路上,心里又不得劲了:关键人物?确定不是讽刺自己?还有什么人能有比他这样在骗局中被耍得团团转的蠢货更值得注目吗?一定就是讽刺自己。
樊小超的电话里很吵,几声大笑传来,好像是刘洵和灿灿等人插科打诨,边上还有人叫服务员倒茶。小圣听得闹心,挂了电话就关机。
他到自家楼下,发现阳光很充足。雪化了,天蓝了,阳光都是暖扑扑的。路上的行人虽然个个穿得像蚕蛹,但都走得格外灵活,脚下生风,脑门儿冒汗。晚饭的时间点儿,大家都要去填肚子了。经济基础之下,饥饿也能带给人期望。小圣摸摸裤兜,走进了小区里一间自己最常去的小饭馆。
他要了两瓶啤酒,三个炒菜,一会儿就吃得乱七八糟了。
肚子很快鼓溜起来,但嘴里跟嚼蜡似的没味儿,孙小圣拿酒灌自己,不一会儿身子就轻了许多,周围的乱糟糟景象也顺眼了。
景象中多了一个人,直接在自己对面坐了下来。小圣驼背缩脖,跟龟仙人似的眯眼看去,发现这人又熟悉又陌生。粗
眉毛,长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