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说得对!这点儿破事嘚啵得挺欢,你这点儿小风小浪也就唬唬我们小老百姓。”然后她黑眼珠一转,朝着王歌放光,“那你给我们也讲点儿有劲的呗,大师?哎你人生阅历是不是特丰富特波澜壮阔啊,你是不是也是电影里演的那种有特殊身份光荣使命的潜伏者,表面儿上是来这酒店面试,实际上肩负着什么拯救人类的秘密任务?”勾月双臂一振,像在朝圣超级英雄。
孙小圣偷偷朝勾月竖大拇哥,靳杰赶紧打圆场,“我这位兄弟,名牌大学毕业,但还就看不上功名利禄,他同期的同学一毕业出国的出国走仕途的走仕途,就他,行李一背车票一买,西北支教去了,你们说说是不是挺有个性!”
王歌叹了口气,“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说得几人大眼瞪小眼。勾月说:“那你倒是说说啊。”
“能用话形容的事,都讲不出口。”王歌吐了一口大气,说出了这么句令人讨厌的悖论。
“那你就写出来呗。”勾月伸手朝远处服务员打响指,要笔纸。靳杰赶紧咧嘴讪笑,“别闹了。”
这局面让孙小圣尴尬症都要犯了,下意识伸手抓面前的杯子要喝水,不料被王歌挡住,“那不是你的水。”
孙小圣皱眉,有点儿烦躁,“我喝了就是我的了。”
王歌说:“这个位子刚才坐了别人,这是他喝剩下的水。”
倒给靳杰提了醒,他说:“对了,咱们别在这儿坐着了,一起出去吃个饭吧,也到吃饭的点儿了。”
王歌起身,“我就不去了。我不太舒服。”
小圣发现这家伙脸色是不太好,估计是脏心眼子太多,堵塞了血液循环。小圣和勾月没有起身相送,靳杰过去陪着他走到大堂中央,像是告别。孙小圣问勾月:“这人谁啊?肯定是刚才面试没合格,心里有气没地撒呢。”
“你管他呢,这不自己走了嘛。也许他心里还是这么想咱们呢。可见咱们被他讨厌的程度超过了咱们讨厌他的程度。”
“你也够绕的。”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一声惊叫,两人循声一望,竟是靳杰在大堂中央呼救。再定睛一看,那个王歌已经瘫软到靳杰怀里,大头朝下失去意识了。
周围已经有好几个服务员过去查看情况,孙小圣噌地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他们身边,只见王歌面色发紫牙关紧闭,嘴角已经挂上白沫,整个人缩成一团,还一耸一耸地抽搐。瞅样子像是癫痫,孙小圣凭着经验上去掐人中。这是原先警校急救课教过的,具体怎么操作他已经记不清了,他笨手笨脚地掰着王歌上唇倒像是给人家拔牙。
勾月也跳了过来,尖叫着看着王歌面色迅速变异,后来几乎成了深紫,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从非洲回来。紫中还带着青,有点儿抽得挺委屈挺恼怒的意思。孙小圣按了半天手都僵了,被一个大堂经理制止。经理说,你再这么按他牙就豁了。说完又赶紧扯开这个看上去有点儿捣乱的客人,扭头打电话叫了急救车。
孙小圣觉得不太对劲儿。按说癫痫病发病肤色不会起什么变化,而且多半也就是抽抽筋吐唾沫,随着时间症状会减轻,直到恢复正常。但这家伙看起来情势却严峻,十多分钟过去连抽都不抽了,彻底不省人事了。孙小圣把手指头放在王歌鼻前,学着影视剧里的模样试他呼吸,发现他呼吸已经极度微弱。孙小圣高声大叫:
“好像是中毒!”
第3节
救护车终于在二十分钟后赶到,几个大夫在现场匆匆查看了一下,表示必须立即入院,否则凶多吉少。孙小圣问大夫能不能确认是中毒,大夫不敢当场下结论,又挺抵触孙小圣追着屁股瞎问,撇下一句有问题医院说就带着靳杰把人拉走了。
大堂经理甚是惶恐,不仅派了一个服务员跟随,还当即打电话报了警。孙小圣获悉后亮出工作证,煞有介事地表示要先封锁现场,首先就是之前王歌坐过的座位以及使用过的杯具。
今天支队里是二队值班,刘洵带领大明二明过来时孙小圣已经让工作人员在那个座位周围拉好警戒带了。技术员吴良睿也来了,见到孙小圣挺惊讶地说:“呦嗬,你可真是无处不在啊!”然后又瞥见一边东看西看的勾月,问:“你女朋友?日本人还是韩国人?不会是泰国人吧?”
勾月瞪着滴溜圆的眼睛双臂在胸前交叉,“萨瓦迪卡。”
吴胖子一愣,孙小圣低声说:“李出阳的前任。”
吴良睿立马闭嘴了,但脑子里狗血已经溅开了花。
刘洵没个好脸色,值班碰见孙小圣,就像是划着划着船发现甲板蹿上只水猴子,前景堪忧。而且现在的孙小圣对他来说意义也很复杂。前一阵把人家冤枉了,内心多少是有愧疚的,但孙小圣又总是一副得理不饶人的贱样,弄得他软硬都不是,只能佯装失忆故作深沉。
孙小圣这回倒是不计前嫌,打了鸡血一样向他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他还算是目击者之一呢,必须体现出自己良好的专业性。
他拉着刘洵走向他们之前落座的雅座。那桌面上还像之前一样摆着两只玻璃杯。玻璃杯各占一侧,想必之前王歌和另外一个人曾经面对面在这里交谈过。据之前靳杰所说,他到这里是想先给勾月订个房间,毕竟陈松沅不在家,让勾月直接住进陈家老巢恐怕不妥,没想到订房之前就先碰到了自己的老熟人王歌。当时王歌独自一人坐在雅座里,好像刚刚与友人谈完事情。靳杰就过去一边和王歌寒暄一边等着接驾勾月。
吴良睿给现场拍了照片,又取走编好了号的玻璃杯,说是要赶快拿回去化验扫指纹。刘洵找到那个仍旧战战兢兢的大堂经理,让二明负责跟他去调取大堂的监控录像。几人正在交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眼镜男就过来了解情况。这人看起来是个官,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还配着高档场合的礼仪性手势,颇有上流社会的执事风范。他自我介绍是这间酒店的管事部总监何伟全,也是王歌刚才的面试官,两人在面试结束后来这里聊了几句。那两杯水也是他叫服务员给上的。
刘洵刚要问他之前有没有发现王歌存在异常,孙小圣就抢先开口:“你既然是面试官,已经在面试现场和王歌交流过,为什么还要私下跑到这里和他单聊?”
刘洵对这个强行植入的孙小圣很是不爽,但又觉得此题问得挺刁,符合他孙小圣一贯的野路子,于是干脆闭嘴不语,心想这回的案子也是我们队的,你这么乐意成为我们队的编外成员我也不好打击你啊。
何总监显然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即使是被如此质问也并不慌神儿,伸着修长的胳膊把刘洵和小圣带到隔壁座位,一边交代服务员上水一边有条不紊地跟他们二位交代当时的情况:
“是这样,今天上午我们餐饮部在酒店四层进行面试,招的是酒吧主管。今天已经是复试了,我和餐饮部的副总亲自参与面试。王歌这个人还是很优秀的,你们回头可以看看他的简历,真的是年轻有为,各方面十分贴合我们的要求,我是提议给他offer(录用通知书)的,但是他的要求有点儿高,我们这个职位暂时不能提供给他这么高的待遇,我的权限也十分有限,所
以团队就很遗憾地把他ass(淘汰)了。”
孙小圣蹙眉点头,“我明白了,你专程叫他在一层跟你坐坐,是想跟他道个歉?”
刘洵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心想还真是高看了这家伙,已经开始出其不意地雷人了。果不其然,何伟全也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虽然倍感遗憾,但也犯不着跟他客套这些。我是想让王先生再考虑考虑自己的实际情况,毕竟年轻人心高气盛,尤其是所谓的学霸神童,都有点儿恃才傲物不食人间烟火。我想让王先生再考虑考虑我们酒店,只要他能够屈身进来为我们创造价值,那以后升职加薪的机会多了去了,何必现在为这两三千块钱葬送了大好前程。”
见小圣刘洵听得认真,何总监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两句:“你们同样都是年轻人,我想这个道理你们一定能理解。面试时这个王歌很是合我心意,但总经理在我边上坐着,我也是不能僭越啊。”
孙小圣联想到之前王歌的表现,往好听了说是这位何总监描述的所谓心高气盛恃才傲物,往难听了说就是神神道道负能量爆棚,没看出才气,倒看出不少戾气。这何总监的恐怕也没见过什么人才,捧着株仙人掌还当是加了布朗尼的冰激凌球呢。
刘洵说:“那就讲讲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吧。”
这位何总监告诉他们,聊天的过程也很富戏剧性。他把王歌约到大堂咖啡座后,王歌管服务生要了两杯水,然后说去趟卫生间,就在王歌起身走后,另外一个人忽然走了过来,坐到了何总监的一侧。
刘洵和小圣一时有点儿晕,“什么意思?”
何伟全有点儿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后过来的人,也是之前在楼上参加完面试的一个人,好像叫高洋,和王歌一般大,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原来是王歌的同窗,在面试时和王歌碰到,正打算在面试结束后也找王歌聊聊天叙叙旧,然后就看见我和王歌一起去了大堂,然后他就跟过来了。”
刘洵问:“但是当时王歌并没有在场,他和你走到一起,你们两个人有什么可说的?”
何总监一笑,“当然有的说。毕竟我是他刚刚的面试官,亲口问的他问题,也亲笔给他打了分。你说就他而言,他有没有话跟我说。”
孙小圣明白了,这高洋有点儿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开始可能是想找王歌聊聊,没想到后来发现王歌还和面试官勾搭上了,他当然也想上去套套近乎。小圣问:“那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何伟全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太实质性的东西。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太可能把话说得很明显,而且不大会儿工夫,王歌就从卫生间回来了。”
说到这儿何伟全下意识抬手看了看手腕,发现并没戴表,于是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也没聊多久,然后我接了一个电话,就离开了,等我回来时高洋和王歌还在座位上坐着,后来楼上总监叫我,我就走了。”
很平淡无奇的陈述,刘洵和小圣都有些摸不到门。刘洵问:“就您来看,这两个人关系怎么样?”
何伟全很事务地一笑,“这……让我怎么说呢,毕竟两个人我都不了解,而且在那种情况下,也没太关注这些。两人是竞争对手,又是老同学,想必心情都比较复杂,但也犯不着在我这儿表露什么,你们说是不是?”
此话意味深长,好像什么都没讲,又好像说得挺通透。孙小圣下意识去看刘洵,刘洵却没个反应。以往小圣和李出阳搭档时都习惯找共鸣,但刘洵显然不给小圣这待遇。他冲何伟全那里要到了高洋的联系方式,然后让大明打电话把高洋约过来了。
高洋极瘦,溜肩膀上扛着一只嘬腮的大脑袋,左眉毛上还有一块疤,说不定就是头重脚轻重心不稳栽的。他两只发黄的眼珠子朝着众警察忽闪忽闪乱看,显然已被吓得不轻。一边看热闹的勾月小声跟孙小圣说:“知道的是你们在审人,不知道的以为你们逮了一只野生大马猴呢。”
话被刘洵听见,他指着勾月问小圣,“这人谁啊?”
小圣刚要介绍,被勾月抢先一步,“主动留下来配合警方工作的目击者。我情绪稳定时间富余,可以排到最后录口供,或者你有什么突发奇想的问题也可以随时问我。”
两句话给刘洵说蒙了,再一想孙小圣的同伴难免脑子也异常,便让大明把勾月请到了外围。刚安排完,他扭脸回来发现孙小圣已经滔滔不绝地对高洋发问了。
尽管高洋没有何总监的淡定,但两人交代的经过基本吻合。高洋说自己在面试前碰到了王歌,但并未上前打招呼,直到面试后腾出工夫来了才想着去找他叙叙旧。没想到王歌先乘电梯下了楼,而自己又没有他的手机号所以乘了另一班电梯下去追他,赶到大厅时发现王歌正从雅座上起身往卫生间走,而座位上的另一个人则是刚才他们的面试官何伟全。高洋于是就鬼使神差地跑过去和何伟全搭话了。
“其实你并不认识何伟全,你和王歌只是大学同学,而且从你都没有他的手机号来看,你们也是很久不联系的那种,怎么就想着去介入到他们之间了?
”刘洵心照不宣地看着高洋。
高洋不知是冷还是紧张,双手打战说话发抖,左手下意识搓着眉毛,“这个……其实我当时也没怎么多想,而且王歌毕竟是我的老同学,我想他是不会介意的,再说他当时去卫生间了啊,我总不能守在门口等他吧……”
与何伟全王歌不同,高洋穿得朴素单薄,大冬天的没有棉衣羽绒服也就罢了,上身竟然只穿了一件夹克,里面套了件洗成了酥皮的白衬衫,下身是八百年前就落伍了的条绒长裤,看上去就是一落魄书生,还是从九十年代穿越过来那种。书生的心理建设都是豆腐渣工程,比何伟全那种精明商人要好对付多了,刘洵决定把二人都带回队里,以前者为突破口,还原案发前那张桌子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勾月捅孙小圣后腰,“咱们怎么办?”
孙小圣目光如炬,“咱们是目击者,要一起跟着回去协助破案!”
勾月问:“你们单位,也就是李出阳的单位是吧?”
小圣说:“当然了,他是我的下属。”
勾月俩眼放电,“好,那我也去!”
于是俩人就在没人招呼的情况下,抬屁股一前一后上了警车,跟着把他们当作空气的刘洵一起,打道回府了。
第4节
花姐还和李出阳等人在赖家屯开展工作,队里刘洵就算是占山为王了。他让大明二明把何伟全和高洋安顿好,然后装模作样地给孙小圣做笔录。勾月对案情不感兴趣,在办公室一猫,跟狩猎似的等着假意和李出阳邂逅。当她得知李出阳不在队里,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时,立即气急败坏起来,“那我回去了!真是见了鬼了我跑这儿来干吗?”
刘洵说:“你还不能走呢。”
“为什么?”孙小圣暗觉不妙,他发现刘洵转了一下眼珠。明明他们是主动协助调查,但现在画风似乎不太对了。
刘洵露出招牌式的不温不火的笑,笑着笑着就语出惊人了:“从先期取证来看,王歌很有可能是中毒,所以他中毒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具备作案的嫌疑。所以……”
孙小圣大怒,上回就被这贱人冤枉一回,今天他又要故技重施了!小圣腾地站起来,跟要踢馆似的,“你没事吧?说我们有嫌疑?我们都不认识他,你先跟我说说动机!”
刘洵冲小圣做了一个下摆的手势,让他少安毋躁,“你先别急,你自己又不是没办过案,就算知道你们不可能下毒手,但总要一个个排除呀,你说是不是?如果咱俩对换一下,你也得这么做,是不是?”
小圣一想还真是,要是刘洵意外出现在命案现场,说不定自己比他还刻薄呢。他气鼓鼓地坐下,反问:“那现在怎么办?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总共跟他也没待一会儿。”
勾月掏出小镜子噘嘴抹唇膏:“你说要排除我们嫌疑,那太简单了。我们和那家伙坐在一桌时他根本就没喝水也没吃东西,所以只能说明在我们遇到他之前他就中毒了,你们可以去看大堂的监控录像。”
孙小圣举双脚赞成,“对对对,录像为证!”
“监控录像已经调出来了,因为是大堂一角,那个座位照得很小很小,根本看不出坐在那里的人的具体动作,不信你们可以自己看。”刘洵指着手边一张光盘。
刚说完,门外有人叫刘洵,刘洵站起身来跟小圣说:“你可以先看看录像,但是谁也先别走,除非我发话。”说着他就翩翩离去了。
孙小圣朝刘洵离去的方向吐口水,再一回头,发现勾月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小圣问:“你干什么?”
勾月跟抢电梯似的小跑两步,“我回去了!给李出阳打电话也没信号,被你骗到这儿来我可算倒了霉了!”
小圣吓坏了,她要是现在走了自己难辞其咎,李出阳和花姐都不在,没人替他撑腰,说不定刘洵就把他活剐了。他赶紧上前稳住勾月,“你先等会儿,等调查完了,我带你去见李出阳,还不行?”
勾月很是烦躁,拱着一脑袋紫头发,像是嗑了药的摇滚歌手,“那就赶紧调查!”
孙小圣一脸正经地把桌上的光盘放进光驱,说:“咱们先看看录像上是不是刘洵说的那样,万一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光盘笨拙地在光驱里嗡嗡转动,孙小圣和勾月使劲儿盯着每一帧画面,但还是拦不住满眼的希望一点点地从屏幕上溜走。画面太粗糙太低劣,和刘洵形容的一样,只能大概看出那个座位坐了几个人、中途又走了谁、末了又来了谁。而且对照之前何伟全和高洋的说法基本一致,就是何伟全先和王歌落座,中途王歌走,高洋加入,最后高洋和何伟全都走了,靳杰出现,然后坐过去直到小圣和勾月出现。其间除了大堂的服务员基本没人靠近过他们那张桌子。
孙小圣说:“看来除了王歌本人和咱俩,坐过那张桌子的只有何伟全、高洋和靳杰了。害他的人肯定就在这三个人当中。”
勾月说:“靳杰和王歌是偶遇,两人没什么利害冲突,应该犯不着对他下毒手;何伟全是面试官,没有理由去杀一个求职者,所以动机也不
充分;只有这个高洋最可疑,两人是竞争对手,而且关系似乎并不要好。所以肯定是高洋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