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奇怪的她 (1)

师傅说:“你是警察?”

孙小圣说:“啊,是啊……”然后又醒过味儿来,马上缩脖,“哦哦,我不是警察。”动作一大,脖子又疼得他龇牙。

师傅一脸狐疑,让他坐到了货车车斗里。

这一路把孙小圣冻得差点儿在车斗里跑圈儿。到了刑侦支队时他脸都被风吹歪了,打着哆嗦到值班室给住在宿舍的王木一打电话。王木一在电话里大叫:“小圣哥,你去哪儿啦,我们找你

找了一下午!”

“你先出来下,帮我付一下车钱。”孙小圣躲避着身后司机审视的目光,使劲儿压低声音。

“我们在金融街吃饭呢,你快点儿过来。”

孙小圣无奈管门口传达室大老爷借了一百块钱,将就着打车又来到金融街。王木一他们租了个包间,正在里面推杯换盏。孙小圣推门一看,三队人除了李出阳和薛队就差他了,不明就里地问:“你们这是干吗呢?”

黑咪蹿上去,笑吟吟道:“跟你说个好消息……你先猜猜吧,猜猜!”

大家明显酒过三巡,都跳着闹着让他猜。孙小圣面无表情,“你要生二胎了?”

“不是,那样的话就提前让你准备份子了。再猜!”

孙小圣心烦意乱地坐下,满脑子还是这一天的见鬼经历。“我猜不着。”

灿灿坐到小圣身边,“电视台把曲盈欢杀人案播了。杜局说这案子破得特别漂亮,年底要给咱们队申报集体三等功!”

孙小圣霍地站起来,一脸官司烟消云散,“真的?”

“我骗你干吗啊。这案子影响力特大,尹哲谦又火了一把,电视台都开始制作他的特辑了。”

孙小圣脑子飞快运转:老薛住院,李出阳不在,自己带队,现在破了大案,功奖在即,完全步步高升的节奏啊。命运打碎了他爱情的泡沫,却抛给了他一个事业的铁球。他这下子完全有理由重振雄风了!

孙小圣抑住满腹的笑意,挥手问黑咪等人:“刘洵那边什么动向?”

“气蒙了。”樊小超笑得眼镜都拱到脑门儿上了。

孙小圣抄起桌上一杯白酒,竟然咕噜咕噜全灌了进去,然后他一撂杯子,气宇轩昂,“今天这顿,我请!”

他已经不记得兜里只剩二十八块钱了。

于是一群人开始手舞足蹈。三队年轻人多,平时逮着机会就聚:破了案子要庆祝,赢了乒乓球比赛要庆祝,连得了卫生红旗也要庆祝。以前薛队在的时候大家还有个尺度,现在老薛在外养病,这帮人就撒了欢儿,彻底无法无天了。小圣带着大家从傍晚欢腾到凌晨,然后一伙子人出了包房不分男女勾肩搭背着,又琢磨去哪儿唱歌。

结账时孙小圣才发现兜里的二十八块钱,如果把它们交给服务员,人家绝对会微笑致意然后从容不迫地报警。小圣烦乱,晕晕乎乎地叫灿灿帮忙解围。灿灿正想着怎么脱身回家看孩子,于是跟小圣商量着只要放她走她就帮忙结账。孙小圣头走着梅花桩,上前圈住灿灿脖子,“那就……干脆不结了。”

灿灿没喝多少,头脑还算清醒,扯着孙小圣耳朵,“你小心人家报警!”

“那就让警察来抓我。反正你不能走。”小圣都对眼儿了,看见自己喷出的酒气慢慢升了空。

樊小超等人上前把孙小圣浑身上下搜一遍,发现连张整钱都没有,大呼上当,一边骂街一边替他凑钱。灿灿不让,非要自己请,然后借口开溜,大家自然是不干,一群人正你推我搡地揪扯,就听不远处有个声音不太友好地飘过来了:“呦嗬,你们还真在这儿。”

大伙儿一看,竟然是刘洵,身后还跟着他那群小喽啰。黑咪还傻呵呵地上去招呼:“嘿,怎么着,你们也来这儿吃饭?”

灿灿一想不对,今天二队值班。再一看刘洵,已经走到他们中间了。刘洵一过来,气氛登时就变了。从一种杀气腾腾变成了另一种杀气腾腾。

孙小圣喝得俩眼直散光,颤悠悠地上前打量刘洵,然后扯着脖子朝服务员大喊:“我说不结账了吗?真报警了你们?”

服务员缩在一边摇头。孙小圣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但犯贱的本能依旧如初,“怎么的刘队,知道我们立功了,特意赶过来祝贺?”

刘洵皮笑肉不笑地说:“对,我来这儿有两件事。第一就是要送上我最真挚的祝贺,第二就是要请你跟我回去,有件事希望你配合我调查一下。”

黑咪等人愣住,孙小圣咯咯笑起来。他笑得太有节奏了,要是有人把这笑声录下来,绝对能给广场舞大妈当鼓点。他笑完又有点儿缺氧,撑着王木一肩膀喘气,“我明白了,是不是你们又遇到了什么疑难案件,找我们回去帮着研究?你瞅瞅你瞅瞅,人怕出名猪怕壮,虽说拿到手的是功奖,但其实还是工作量啊。”

刘洵说:“没有别人,就是你。”

孙小圣胡乱比画,“那可不行,我这帮兄弟姐妹可至关重要。我要是只螃蟹,他们就是我的俩钳子,我要是只蜈蚣他们就是我的小脚,我要是……”

王木一拍他脸,“你想得美,加班我可不去。还是你自己去吧。”

苏玉甫看着樊小超,俩人飞快达成一致,“就是就是,你去啊,我们可不去,跟你好事没有,结个账都没钱,这事倒让我们摊上了。”

“你看见没,他们不去,我也不去。福尔摩斯少了华生也是徒有虚名。”孙小圣都快吟诗了。

刘洵身后的大明见不得队长被调戏,噌噌上前几步,“孙小圣,你给我听好了,今天南城的龙禧

园小区发生一起坠楼案,死者名叫朱雪,经初步调查,这件案子和你有关,请你现在跟我归队配合调查。”

灿灿和黑咪等人面面相觑,有点儿明白又全都糊涂了。孙小圣却仍然一副事不关己,“什么猪血鸭血的,我不认识!神经病。”

刘洵死死盯着他,又瞥了眼身边的白胖子等人,“抓起来。”

在大家还没有领会这三个字的含义时,白胖子伙同大明已经张牙舞爪地朝孙小圣去了。孙小圣迷迷瞪瞪地以为要挨打,下意识就往后退,身边的王木一暴露在白胖子身前,白胖子扒拉王木一,一只手已经铁钩一样钩住孙小圣脖领子,王木一领悟到严重性,顺势抓起白胖子的右胳膊,然后快速转体躬身弯腰,在所有人没有看清任何细节之前,白胖子已经远远飞了出去!

白胖子应声摔地,众人像集体下巴脱臼一样,张着嘴半天回不来神。

王木一,古城体校散打系毕业,曾经打遍全省无敌手。变身之前,她是一句整话都说不出的软妹子,变身之后战斗力爆表,堪称刑侦支队有史以来人格最分裂的侦查员。

刘洵大吼:“疯了吗?这是在办案,你们要干什么?喝了点儿酒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吧!”

王木一也并非故意为之,只不过酒劲儿一上来有点儿没绷住,现在回过神来自然是大惊失色。灿灿和黑咪赶紧护住她,生怕她技能冷却之后再误伤几个。樊小超一脸的阴谋论,眼镜晃着刘洵,“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孙小圣和那个什么朱雪的死有关?你要传唤他?”

刘洵简单看了眼樊小超,又扫扫另外三队的人,“从现在开始,依照办案程序规定,我不会回答你们有关这起案件的任何问题。”然后他又重新发号施令:“把孙小圣带走。”

在这个倒霉日子的最后,孙小圣就真的被警察抓走了。

第4节

翌日是中秋节,但三队人可是一点儿都喜庆不起来。早上八点三十分,这帮人全部候在花姐办公室,一是希望了解一下孙小圣涉案的情况,二是为昨晚误伤白胖子请罪。据说白胖子当时没事,但过了一晚上后背已经出现血肿,高低肩不说,手臂活动只能以肘部为轴,像个劣质的充气娃娃。黑咪听说花姐已经亲自去讯问室督办案件了,所以三队人决定还不如采取主动,先争取个好态度。都说花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那他们干脆就以柔克刚一把,也顺便替孙小圣说几句好话。鬼都知道孙小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要是能犯案,那简直是侮辱了全天下的凶手。

半小时后,王艺花忽然归朝。她显然是没有预见到自己屋里已经聚集了这么一批负荆请罪的人,否则一定会把自己草窝一样的头发整理下,把满脸散着怪味儿的黄汁儿提前清理干净。后面跟着的刘洵和大明见到此状,赶忙跑到办公桌前拿来了纸巾抽,火急火燎地给上司挽救形象。

后来大家才知道,花姐刚才亲自去讯问孙小圣,结果没说两句,孙小圣大嘴一张,吐了花姐一头。

花姐当场崩溃,捂着脑袋夺门而逃,见着这帮替小圣求情的人当然没好气。花姐草草擦拭了脸和头发,口红蹭歪了一大片,有点儿像刚刚生吃了什么动物。她说:“你们什么也不要说了,昨天晚上你们的反应我理解,但是这件案子现在很敏感,死者的家属闹得非常凶,从各种证据来看,孙小圣极有可能是唯一的作案人。昨天你们打伤白世亓的事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但是从现在开始三队人于情于理都不能再过问这个案子。你们现在就都给我回屋备勤,今天你们值班,不许再出一点儿乱子,否则我就直接上报市局。”

黑咪显然就听进去一半,特不解地问:“孙小圣是唯一作案人?这怎么可能?您是说怀疑他杀了朱雪?”

樊小超甚至乐了出来,“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不管您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

花姐显然不想饶舌,瞪了黑咪等人一眼,又冲刘洵说:“这儿交给你了,我去换衣服。”

花姐经过这一席训话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职场高冷,大步流星地踏出门外,尽管口红还是歪的,身上还散发着怪味儿。刘洵和大明拦住一干要追出去的人,淡淡说道:“别追了,这案子最终还是要交给市局刑警,你们跟她说也没用。”

黑咪一把推开刘洵,指着他鼻子说:“你少跟这儿假惺惺。孙小圣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平常连只蚊子都拍不死,踩个蚂蚁都能崴脚,你现在认定他杀人?你好好破案了吗?”

大明要嚷嚷,刘洵抬手让他住嘴,然后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正因为我好好破案了,才有现在这个结果。会破案的可不止你们三队。”

王木一说:“那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凶手?”

大明当即喝道:“都说了,不能跟你们透露案情!回避,不懂?”

相比大明的声嘶力竭,刘洵的情绪倒是相当稳定,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王木一的质疑:“这个朱雪是孙小圣通过手机社交软件认识的,昨天一早孙小圣应邀去朱雪家,然后两人在她家发生争执,随后朱雪坠楼身亡。朱雪手机里的聊天

记录、孙小圣在朱雪家留下的足迹和指纹,以及朱雪坠楼时楼下的旁观者都能证明这些事实。”

他把本来吵得跟蛤蟆坑一样的房间给说清静了。三队人面面相觑,都各自有话又不知如何开口。刘洵冷笑,“这些证据,够吗?”

樊小超找了一个万能的理由:“证据也是能够伪造的,万一是有人故意陷害呢?”

刘洵看着樊小超,强势的眼神几乎要把樊小超眼镜片击爆。樊小超步步后退,气短。

“当时在楼下跳舞的大妈有十几人,我们挑了三个人做辨认,每一个人都认出在朱雪坠楼后,扒着窗户往下看的就是孙小圣。你的意思是,广场舞大妈集体谋害孙小圣?”

“孙小圣认了?”灿灿问。

“他没有认,他酒还没完全醒呢,昨晚上在讯问室折腾一宿。你我都是侦查员,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你们应该能够预设。希望你们的理智能够战胜情感。”

刘洵的话掷地有声,客观公允,不偏毫厘,把灿灿等人逼得没话。刘洵耸耸肩,“今天下午这起案子就要移交市局。如果你们还有任何质疑的话可以跟他们说,当然,如果汇报案情的会议你们有机会参加的话。”

刘洵和大明走了出去,留下一扇半开的门。三队的所有人像经受了一场万人唾骂的批斗,全瘫在沙发上缓神。尽管他们都不相信孙小圣害死朱雪,都猜测肯定是哪个环节上出了问题,但现在局势好像已经无法扭转。成也小圣败也小圣,当下之际,似乎也只能把孙小圣交给命运了。

黑咪有点儿不甘心,“要不,咱们去找老薛?”

半天没言语的苏玉甫不同意,“你省省吧,他现在可能还不如咱们清醒呢。你让一个浑身插着管子的人帮孙小圣洗脱罪名?别回头他一口气上不来,再挂在孙小圣前头。”

王木一绝望地仰在沙发上看着手机,朋友圈里各种晒恩爱晒爱犬晒美食,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直到她看到了两张晒蓝天的照片,人就像提线木偶一般,腾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起来。

“哎哎哎哎,你们快看朋友圈!”

大家一脸诧异,来不及问,都啪啪地划开手机照做。十几秒后三队的残余队员们互相对视,眼神都透着一股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微妙。

李出阳回来了。

第5节

机场门口,李出阳戴着墨镜嚼着口香糖,一边拉着箱子一边看手机,盘算着剩余这两天年假怎么过。当初他歇假其实也是临时起意。那时候他跟三队其他队员们刚办完一起案子,晚上回到单位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灿灿于是叫了两个全家桶,一伙子人跟灾民似的在办公室等着开饭。李出阳当时回宿舍换衣服,二十分钟的工夫,餐已经到了,李出阳回到办公室时孙小圣正在和苏玉甫抢鸡翅。出阳往自己椅子上一坐,忽然觉得屁股发凉,起来一看下面竟然是好几袋爆裂了的番茄酱。孙小圣好像被点了笑穴,指着出阳屁股大声说:“哈哈哈哈,李出阳来例假了!”

要搁以往还好,出阳的脾气多少也被孙小圣磨平了些,但那天出阳换的牛仔裤偏偏还就是新买的ba(巴尔曼),一洗就废的那种。出阳强压怒火,阴着脸问这番茄酱是谁放的。一伙子人遥指孙小圣,孙小圣仍旧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还没脸没皮地跟他逗闷子。

“我说阳哥,下回姨妈巾选带护翼的。吸收好是次要,主要是防侧漏!”

李出阳把那几袋番茄酱扔了孙小圣一脸,还好老薛拦得及时,否则两人准定大打出手。出阳饭也没吃,回到宿舍生了一宿闷气,第二天直接请了年假,下午就坐到了飞往大理的航班上。

现在虽然已经玩完归来,但假还没休满,出阳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他想调一个探组。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全是拜那个坏事篓子孙小圣所赐。虽然孙小圣和他师出同门,但这家伙的行为作风已经让他忍无可忍,以至于一看见这家伙,出阳都有一股上顿饭吃了地沟油的感觉。出阳在大理游山玩水,心灵得到净化,思维上的弯儿也被捋顺许多。他想,这种逃离不是长久之计。再美好的差事,跟不对路子的人一起干也成了狼狈为奸;再强大的心理素质,也敌不过一个随时发作并且愈演愈烈的神经病体质。出阳顿悟之后决定,一定要在归队之后提出调组申请,此事刻不容缓。

出阳刚上出租车,三队办公室就给他打来电话。接起来,是灿灿的声音。灿灿声音吞吞吐吐,声音后面还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出阳问到底什么事,灿灿仿佛被人掐了一下,边呻吟边说:“是薛队住院了,你来趟队里,咱们商量一下去看他的事。”

灿灿等人当然又将老薛的病情夸张了一番,说得就跟老薛要和出阳就此诀别似的。李出阳当然火速往队里赶,在楼下恰好碰见往外走的赵大峰。赵大峰眯缝着眼朝出阳点了下头,然后有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呦嗬!你赶紧的吧,估计到了下午就见不着人了。”

李出阳吓坏了,心想:什么情况啊,都弥留之际了?赶忙追问,赵大峰却又摆摆手,躲债似的

迈着小碎步走出了院门。出阳知道此人也是奇葩一枚,于是扭头又赶紧朝楼上跑。等他满头大汗跑到办公室时,三队的老弱病残们正围着拼起来的办公桌吃午饭呢。

黑咪把刚塞进嘴里的卤蛋拿出来,嘴形却还是个蛋的形状。王木一惊呼:“阳哥,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李出阳体力透支,把拉杆箱往墙边一推,喘着粗气说:“你们还有闲心吃饭?我刚才听赵大峰说什么就一下午啦?”

樊小超拿勺子指着外面,“你都知道啦?”

李出阳一听像真的,话都跟不上脑子了:“怎么回事啊他出什么事啦?”

一伙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王木一拉着出阳坐下。出阳说:“我不坐!赶紧过去看看吧!”然后就要开门。

黑咪百感交集,心想患难时刻真是见真情啊,孙小圣即使真是死在这上头也泉下有知了。他赶紧说:“咱们先商量,现在不让咱们见人。”

“在icu(重症监护治疗病房)呢?他这什么病啊,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李出阳开始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