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坠落之夜 (1)

刘洵没工夫浮想联翩,当机立断给二明去电话,让他把何伟全带到队里接受盘问,如果他再推三阻四的话当即拿下,然后又让小圣去王歌家去找一样东西。等刘洵带着勾月开车回到队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候问室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除了之前的靳杰和高洋以及刚刚被带回来的刘彩云夫妇和何伟全,下午小圣在酒店碰见的徐彤彤和她的那个穿着恨天高的女领导也混在其中。刘洵莫名其妙,指着她们问大明:“这怎么回事?”

“叫她们回来对指纹的。可能是杯子上扫出来了。”大明小心翼翼耳语。

“指纹结果出来了吗?”

“没有,刚才我去问,吴良睿说比较复杂,还在写报告。”

吴胖子别看长得粗心,实际上是个强迫症加被害恐惧症患者,万事都怕担责,必须做到严防死守滴水不漏。刘洵正是不爽之际,何伟全又偏偏让他下不来台,“警察同志,你扣了这么多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别人我管不着,但我们酒店还要运营,你扣着我们这么多员工,那误工费是算谁的?”

刘洵也爱谁谁了,朝他冷笑,“何总监今天情绪很不稳定啊,据我了解平时你可不是一个这么沉不住气的人。”

何伟全笑了,“是么,我在下属面前确实总是很严肃。”

“当然不是你的下属说的,而是另一个人,她叫李云洁。”

这名字仿佛在何伟全身上炸响一个雷,让他轰然一震,紧接着灰头土脸。他看了看周遭不明就里的徐彤彤等人,几乎要用手去捂刘洵的嘴,“我说警察同志,咱们借一步说话……”

刘洵:“不必了,何伟全同志,既然你着急,那么就在这儿说吧。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因为你可能一辈子也回不到你的岗位上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人。”

“你才杀了人!你全家都杀了人!”

何伟全大声吵吵,把一旁的徐彤彤和刘彩云都吓坏了。在她们眼中,温文尔雅的何总监从没这么失控过。即使遇到了再难搞的客户,他从来

也是化骨绵掌以柔克刚。他这么崩溃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他是真被冤枉了,要么就真是他干的。

刘洵等着何伟全撒完泼,面向众人徐徐说道:“这件案子,其实最开始难住我们的不是证据,而是杀人动机。你、高洋、靳杰包括我的同事孙小圣以及他的朋友勾月,其实和死者王歌都不算熟识,也更谈不上什么明显的利益冲突,但王歌就是在和你们这些人的共处下死于非命,就很让我不解。直到这块手表的出现,我才有了一些思路。”

他拿着手表朝何伟全晃晃,何伟全骨头发轻,说话磕巴:“这东西……”

刘洵打断:“我知道,这东西是你已经扔掉的。但你为什么把这么一块名贵的新手表扔掉,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自己的东西扔掉,为什么要给你解释?”

刘洵笑笑,说:“那我替你说。刚才我给你的情妇李云洁打过电话,她现在已经在云南老家了,但听说是你的事,她很乐意配合。她说这块手表是你们半个多月前在商场里看到的,当时你很喜欢,让售货员拿出来观赏了半天但都没下狠心买,对吧?”

何伟全铁青着脸低头不言语。

“但你没想到,当时你的一位即将要面试到的求职人员恰巧目睹到了这一幕,并且记在心里,给你设了一个套。他首先跟踪你和李云洁到了你们的住处,然后记下了地址,一周之后他又找人到商店把手表买了下来,填写了李云洁的地址,而收件人电话写的却是自己。然后他算好日子,来到李云洁住的小区里,从快递手里接到了这份快件,又把快递单上的电话改成了你的,然后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快递员制服,打电话联系你,把快件送到了你的手里。而你呢,也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位求职人员价值不菲的馈赠。这个人我不说,大家也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靳杰率先发声,“我的天哪,这个王歌可真够下血本的,为找个工作花两万块钱送礼!”

刘洵说:“这不算什么,你知道他应聘的酒吧主管月薪就是九千,更何况他要求的价码还更高。”

高洋插话:“不过话说回来,何总监也够奇怪的,就算是一份莫名的快递,他不知道东西签收了也就签收了,发现是块自己喜欢的名贵手表后,就愣是想都没想自己戴上了?他就没觉得这手表来历不明,事情有诈?”

这确实有点儿匪夷所思,大家一致看向刘洵。刘洵把一切复杂简单化,“我当然也觉得这一点有悖常理,但手表后来的确是被何总监不问来路地欣然接受了,所以我也要和大家一样问问何总监,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千万别告诉我们,你以为这是天上掉下来块馅儿饼。”

何伟全脑门儿呼呼冒汗,人也机械了,也不优雅了。

刘洵做出个不忍心的表情,“算了,还是我来说说这一块儿吧。王歌这个人很有城府,在初试前肯定已经做足了功课,在玉晗酒店的网站上把高层人员的情况摸了个门儿清。他送这份厚礼也是深思熟虑过的,不管何伟全怎样处置这块手表,几天之后的第三轮复试何伟全都会认出自己。事情无外乎有三种结果:一种是何伟全之前禁不住诱惑不管三七二十一收了礼,那必定就会在复试中帮助自己,这无疑是最好的。第二种结果是何伟全在发现这块名贵手表后,没敢戴出来,甚至去找快递退了回去。第三种结果是何伟全收了手表,也戴了出来,但发现是王歌使的计谋后,拒绝了他的行贿,并把手表退还给他。对于后两种结果,王歌仍旧是有准备的,他牢牢记下了快递单号,甚至留有快递底单,以此当作证据来继续要挟他。就算是最差的情况,也就是何伟全去找快递把手表退回了商店,王歌也可以以知道他暗地里包养情妇为名,继续对他进行胁迫。”

恨天高女领导跳出来护主,“照你这么说,那那个叫王歌的直接用情妇这条要挟何总监不就可以了吗?干吗要脱了裤子放屁,又送手表又装快递员的,自己还搭进去两万块钱。”

刘洵摇摇头,“你也是混职场的人,怎么就不能动动脑子?首先王歌家里富足,并不缺钱,他要的只是这份和自己对口并且收入丰厚的工作,并不是想搞臭何伟全。一旦他顺利入职,怎么说也是何伟全的部下,如果上来就以这种隐私威胁他,那即使他能得到这份工作,日后也说不定会被对方反攻倒算。而送礼就不一样了,拿人手短,互利互惠,当然皆大欢喜了。”

勾月眼底冒光,“还真是这样的呢!王歌也算是个把sy(角色扮演)发挥到极致的选手了。我又发现人才一枚!”

何伟全倒吸一口凉气。

刘洵继续补刀,“对了,其实说到底,何总监还不是一个糊涂人。要搁平时他多半还是不敢收下这份没主的厚礼的,但那几天发生了一件事,歪打正着地帮了王歌的忙。李云洁与何伟全分手了。”

“这和何伟全收下手表有什么关系?”二明问。

“当然有关系。我猜应该是这样,当初在何伟全带着李云洁逛完商场没几天,何伟全正室发现了什么苗头,为了避免东窗事发,所以两人必须赶快分手。何伟全

为了堵住李云洁的嘴,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分手费。然后两人分手后没两天,何伟全收到了王歌送上门的手表。恰逢下个月是何伟全生日,何伟全当时一定以为是李云洁在临别前顾念旧情,提前送了他一份心仪的生日礼物呢。但何伟全一方面挺感动一方面也心怀鬼胎,他是不敢在妻子神经最敏感的时候与前小三联系确认的,于是就悄没声儿地将王歌买的手表收入囊中了。”

“我的天哪,这也太烧脑了!”二明嘴里嘟囔着。

“这臭婊子!她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在卖我!”何伟全跳脚。

“也不全是她告诉我的。她说得遮遮掩掩,我猜得七零八落。但现在看来,基本上都准了。”刘洵不无得意地看着何伟全。

勾月手一砸拳,开始崇拜了,“你比孙小圣牛多了!我拜你为师吧!”

刘洵看着勾月,“刚才孙小圣给我发来信息,说他已经在王歌家找到了那身快递制服。王歌也算是运筹帷幄许久,后来在复试的时候,何伟全显然是认出了王歌,当然也就猜到了他的用意,于是面试结束后,他赶紧摘掉手表,然后去找王歌当面锣对面鼓地说这件事,希望能打消王歌的念头,把手表退还给他。当然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事先准备好了不知从哪里搞到的亚硝酸钠。没想到中间杀出了个高洋。两个人的计划就都被打乱了。”

大家正在安静聆听之际,忽然刘洵电话响起,所有人被吓得汗毛一震。刘洵正是入戏之时,一看是小圣打来的,直接把电话按断。

“在和何伟全聊天的时候,王歌的本来面目也露出来,表示如果他不能接受这份厚礼,那就将他包养小三的事情公布于众,何伟全当然不能坐以待毙,等王歌去卫生间、高洋也恰巧不在座位的时候在王歌的杯子里下了毒药。他知道监控探头照不到这个座位,自己可以杀人于无形,还能巧妙地将杀人罪责嫁祸给王歌的竞争对手高洋。”

二明有一种昏天黑地打游戏终于通关了的酣畅感,“嗨!我现在全明白了!我说为什么何伟全总是抬手腕呢,原来他是戴表戴习惯了,但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他怕警察查到自己这块新手表,于是在杀死王歌之后就赶快摘掉了,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掉咱们就上门了,于是他一直要求回单位办公,实际上就是要把这手表扔掉。”

“对,因为当时你一直跟着他,他又不放心让同事把手表转移出去。随随便便塞进什么旮旯儿也不保险,于是他就想扔在卫生间。但是卫生间没窗户,便池口大小又有限,一旦堵塞了工人来疏通反而容易暴露,于是他急中生智,把手表埋在洗手池下的垃圾桶里。他知道当时那个钟点很快就会有清洁工来倒垃圾,这样这个关键证物就会随着垃圾袋运出去,彻底消失在酒店里了。但是没想到的是,保洁员刘彩云曾经在垃圾桶里淘到过不少她自认为的宝贝,所以对垃圾的重量十分敏感,手表虽小但相比起纸团来说也是重物,所以很快被她发现了。”

刘彩云此刻不好意思地朝何伟全笑笑,“何总,我当时真是以为你不要了,有钱任性嘛……”

“你还这么巴结他害怕他干啥?!都这时候了!”彩云老公拽了拽老婆,一脸的墙倒众人推。

众人把目光转向何伟全,似乎就等着他认罪,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何伟全虽然局势不妙,但好歹也是吃过几年咸盐的,还在据理力争,“这么着急就给我定罪,有证据吗?比如,我哪里来的什么毒药?我又凭什么在去找王歌之前就准备好了毒药?难道我把那东西随时带在身上,没事就预备着杀人?”

“关于这一点我们会继续取证。你刚开始还隐瞒了手表的事呢,后来也表明你确实是想方设法要处理掉手表。而前一阵高速连环车祸导致亚硝酸钠流入民间,想在古城搞到不是难事。几克这东西就能置人于死地,相信如果你手里有残余,也会像丢掉手表一样销毁掉吧。那会更简单,在厕所里冲冲水就能办到了,不是吗?”刘洵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何伟全眼珠圆瞪脸发绿,嘴也噘得老高,好像整个人都被福尔马林泡了。“既然你这么头头是道,那我问你,你说我趁他们两个人都不在的时候把毒下到了王歌杯子里,这种情况存在吗?”

“为什么不存在?难道你们三个人当时都同时守在桌子边上?我可是有监控录像,你先别冲动,保持逻辑。”

“好,那就公布录像,看看到底存不存在这种情况!如果像你说的那样,我能有同时避开两人的条件,我可以对你的怀疑既往不咎。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第3节

要看录像并不难,办公室里就有,之前勾月和小圣已经抢先过了眼瘾。这回当着大家再打开,勾月就可以游刃有余地当解说员了。

如果给监控录像整理条时间线,那么应该是这样:

10:45,王歌首先与何伟全来到大堂雅座。

10:47,王歌起身,向卫生间方向走去。座位上剩下何伟全一人。

10:49,高洋出现,在何伟全旁边落座。

11:0

6,王歌返回,三人共处一座。

11:12,何伟全拿着手机离座。座位上剩下王歌高洋二人。

11:14,王歌离座向卫生间走去,座位上剩下高洋一人。

11:25,高洋也离开座位,但离开之前叫来了服务员,说了句什么。之后座位空无一人。

11:28,王歌返回座位。

11:30,高洋返回座位。

11:31,何伟全返回座位。

11:35,何伟全,高洋相继离开座位。

随后就是靳杰小圣勾月等人的出现。

这么时光一倒流,大家明白的同时也多少掺了些糊涂,还在各自瞎琢磨之际,何伟全又跑出来喊冤叫屈了,“看见没看见没?我是根本没有机会下毒的,在我面前的不是王歌就是高洋,我怎么可能有作案时间啊?”

刘洵眉头紧皱,“你仔细看看,在十点四十七分的时候,王歌是不是去卫生间了?高洋是不是还没来?座位里是不是就你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在我和王歌上来就说了两分钟话之后,我就决定要杀他?再说了,当时高洋根本还没有出现,我又怎么可能想到去陷害他?”

“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只看现场状况。”

“现场你看到我下毒了?我有什么动作像是在下毒?”

“监控里人影太小,确实看不出来。但是从这件案子来看,你有动机,事后也有毁灭物证的嫌疑,也对警方隐瞒了很多事情,我不抓你抓谁?”刘洵面目阴冷,说话嘴唇都不带动的。

一屋子人集体收声,跟看未知生物似的看着何伟全。

何伟全夸嚓一声瘫倒在地,晕过去了。

徐彤彤和恨天高吓得大声尖叫,勾月也蹦到墙角捂眼睛。刘洵摸不清何伟全是装死还是真晕,让大明等人扶起查看,刚要给手下打电话办刑事传唤手续,忽然看见门缝外钻进来一个面色暗沉的大胖脑袋。

为这件案子操碎了心的吴良睿都快虚脱了,一脑袋头油都够炒菜用的了。他在屋外把一沓纸塞给刘洵,“报告出来了,你看看吧。”

刘洵问:“怎么样?”他急需一个短平快的总结。

“我们把死者的杯子标记成甲号杯,另外一只杯子标记成乙号杯,几个人的指纹代号是这样,死者为a,何伟全的为b……”

“你就说,死者杯子上都有谁的指纹?除了他自己的。”刘洵急得脑门儿冒汗,又怕说快了眼前这个胖子跟不上节奏。

“除了他自己的?还有服务员的。”

“除了服务员的呢?”

刘洵心想你是成心吗?这儿凶手都呼之欲出了你跟我提服务员?

吴良睿双手一摊,“那没了。”

“什么?杯子上就他自己的指纹?”

“我什么时候说就他自己的指纹啦?我是说除了两个女服务员的,就只有他自己的指纹了。”

“没有何伟全的?”

“没有。”

“也没有高洋的?”

“没有。”

刘洵难以置信,“那杯子上有没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吴良睿严谨措辞,“呃……以我个人的观察,是没有的。”

刘洵瞅着他,眼神分明是:你他娘的是在逗我吗?

吴良睿打了个哈欠扭搭扭搭走了。走之前还说要去泡面吃,泡海鲜味儿的,单位发的红烧牛肉味儿的忒腻。

刘洵端着报告持续石化。二明推门出来,“刑传开几点?”

刘洵把报告推给二明。二明一目十行地看了看,读懂了大概意思:刨去两个服务员的指纹,王歌的杯子上只有自己的指纹。何伟全的杯子上则留有何伟全自己、王歌和高洋的指纹。

二明觉得不妙,“这怎么可能?那不就是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王歌被毒死了?难道说毒不是下在杯子里的?不可能呀,里面残留的水可是化验出亚硝酸盐的!”

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孙小圣跟大变活人似的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了。刘洵暗觉不妙,自己阴沟里翻船,这家伙还指不定怎么显圣呢。想罢面冲窗户,假模假样地抽烟。

和刘洵猜得一样,孙小圣先上前抢过二明手里的报告,洗牌似的翻了翻,然后一拍大腿,“和我想的一样!凶手不是何伟全!”

“什么意思?是高洋?”二明惊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孙小圣把报告一合,欢天喜地地凑到刘洵脸边,“咋的刘队,刚才直接挂我电话,是不是正滔滔不绝地推理呢?百转千回地推出何伟全是凶手,现在化验报告却完全不支持你的理论?知道你压力大,但你想赶在前头破案也不能光追求速度不讲究质量啊。”

刘洵在烟雾中转身,“你刚才打电话就是为了纠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