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是我做的,我何必又非得充当报警人的角色?我直接把现场打扫好了清除掉我所有的脚印和指纹就行了,然后锁好门回家该干吗干吗。楼道里没有监控,谁又能证明我去过隔壁?”钱晓彪似乎都被自己的理论震惊了,已经变得振振有词了。
小圣一想,这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现场被处理过是肯定的,但如果是钱晓彪处理的话,他完全没必要专门留下自己的部分痕迹去佯装报案人以此误导侦查员,这样做其实不一定能摆脱嫌疑,而且就当时的情况来讲处理起来也很有难度,万一有所遗漏反而全盘皆输。试想一下,假设他刚刚杀了人,旁边放着具尸体,他还得冒着随时有人进来的风险来处理痕迹,除非是杀手,否则哪有这么强的专业性。
孙小圣做了一个捋胡子的智者动作,但他没有胡子,最终把下巴捏成了两瓣,“那你倒说说,你在客厅留下的痕迹是怎么回事?”
钱晓彪这回想了想,回答:“这个很好解释啊。当时王琳琳的卧室门并没有完全敞开,秦盛雪的卧室门也关着。我并不知道哪个屋子里有人,所以就在客厅中间喊了她们两声,没人应声我才挑了半开着房门的王琳琳卧室进去。”
一边负责打字的李出阳歪出半个脑袋问他,“当时音乐声是从王琳琳房间里传出来的。我们办案人员走访时得到邻居提供的情况,说她总爱在回家后一边放音乐一边健身。你既然就是因为音乐吵到你而要去找她的,干吗不去直接推她的卧室门,反倒在客厅犹豫上了?”
钱晓彪还没答话,孙小圣瞥着李出阳说:“他既
然以前和王琳琳吵过架,那肯定就不太想直接去找王琳琳,毕竟怕再发生不愉快嘛。”
“可是照你的判断,这不愉快已经发生了。”
“因为秦盛雪不在家,他找别人也没用啊。”
“那他是怎么知道秦盛雪不在家的?秦盛雪卧室门口并没有发现他的足迹。”
“看还不知道?再说了,本身也是几秒钟的犹豫……”
“可是照你分析,在和王琳琳有过过节的前提下,他贸然去她卧室不是更不合理?”
“那怎么办?进都进来了!”孙小圣陡然觉得自己威信遭到挑战,声音不由得提高八度。
铁椅子上的钱晓彪听愣了,半天才插进去话:“呃……我打断一下,我和王琳琳今天并没有发生不愉快……”
孙小圣和李出阳瞅向他,不约而同:“你闭嘴!”
钱晓彪看清楚这俩人什么路子了,有点儿害怕也有点儿闹心,赶紧低头。
小圣一寻思,还不能让他闭嘴,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钱晓彪,那你怎么解释你在电视柜前滑倒的那一跤?”
钱晓彪做回忆状,好一会儿才答:“当时……客厅的地很湿,好像是刚刚拖过的样子,我一步没走稳,就在那里摔倒了。”
出阳不太相信:钱晓彪自述曾经在客厅短暂犹豫过,那么行走的速度就一定会放慢,客厅的地板上除了水渍并没有其他油污或者障碍物,他为何会在那里行动失控?但现在抛出这个疑问对方也一定会不痛不痒地搪塞,出阳转念一想又问:“你说人不是你杀的,那你仔细想想,王琳琳家除了大门没关之外,她家还有什么异常没有?”
钱晓彪挠着脑袋,“异常……我觉得没有什么异常,她平常也的确是在这个时间把音乐开得挺大声的。而且今天她家的房门还半开着,所以显得声音更大了,我就实在是忍不了了。”
李出阳点点头。孙小圣扑哧一笑,好像对李出阳的鸡肋问题万般无奈。
钱晓彪这时想到什么,做举手回答问题状,“你要问异常,最近好像是有一些……能说吗?”
“你说。”孙小圣坐正身子,又使唤李出阳,“你做好记录。”
钱晓彪好像在等待技能冷却,口气又回到了之前唯唯诺诺的状态:“最近在王琳琳家,总是传出争吵声……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你们说的异常……”
孙小圣严阵以待,“跟谁?”
“好像是她的室友,秦盛雪。”
十分钟后钱晓彪出去,秦盛雪进来。秦盛雪早哭肿了眼圈,再加上妆花了,好像脸上镶着俩烂桃。其实她是个挺漂亮的姑娘,一身ralhuren(拉尔夫·劳伦)的细线毛衣把身材束得玲珑有致。只不过香水喷多了,走哪儿都让人觉得呛鼻子。
孙小圣开始不挑时候地怜香惜玉,一个劲儿地问人家冷不冷、喝不喝水,直到秦盛雪盯着大帅哥李出阳出神,孙小圣才收起热情。他问她:“能不能跟我说一下王琳琳的情况?”
“你指什么?个人生活还是家庭状况?”秦盛雪眯着眼睛语速飞快。小圣之前听王木一介绍,秦盛雪好像做的是销售类的工作。
据秦盛雪所说,她和王琳琳不仅是室友,也是大学校友,属于那种经常一个被窝里睡觉的闺密。王琳琳是家中独女,父母都是做生意的,但并没有那种娇生惯养出来的公主病,平常待人接物也很随和,除了和钱晓彪因为放音乐的事龃龉过两次,没听说跟谁结过怨。而且她目前还是单身状态,感情生活一片空白。所以总结起来就是秦盛雪提供不了任何对破案有价值的线索。
孙小圣循循善诱地问:“说一下你最后一次见到王琳琳的情况。”
秦盛雪顿了一下,语速稍有放缓,“是在我出门前。”
“你出门干什么去了?”
秦盛雪反问:“这个也要说?”
小圣摊着手,“当然,你把你的行踪说清楚,才有不在场证明。”
秦盛雪叹了口气,一脸的不得志,“本来今天中秋节是想好好待在家里跟父母视频一下,吃吃月饼然后和琳琳一起趴在阳台上赏月的,但没办法,我这个季度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只能利用晚上时间去见个客户。正好客户就离我家不远,我就回了趟家换了身衣服,然后出了门。我出门前琳琳正要健身,她每天都这个时候练练的,因为隔壁有小孩儿,我提醒过她开音乐不能开到太晚。”
秦盛雪说着说着话题就离不开钱晓彪了。她说王琳琳的确因为放音乐的事和钱晓彪发生过争执。因为她们住的楼隔音不好,稍微有点儿动静邻居就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是音响。几个月前琳琳还是睡觉前自己在卧室做做瑜伽动作,后来钱晓彪为了孩子过来兴师问罪,琳琳只能放低音量,还提前了健身的时间,但钱晓彪依然不允,琳琳再次妥协,把运动的时间改在晚饭后,钱晓彪仍是不满,但王琳琳这回不再让步,钱晓彪就去找物业投诉,于是琳琳只能在趁着刚下班到家的工夫练练。没想到今天还是被这个纠缠不休的钱晓彪找上门了。
“他老是惦记让琳琳戴着蓝牙耳机锻炼,我们都觉得特别可笑,那成什么了?又不是跳广场舞,至于吗?你家有孩子我们适当照顾,但总不能侵犯我们的基本权利吧?但这个人就是认死理。我觉得这根本不是合理诉求了,而是自私。你们说是不是?”秦盛雪义愤填膺滔滔不绝地找小圣和出阳评理。
小圣暗中铭记,话锋一转:“当晚你去见了哪个客户?有联系方式吗?”
秦盛雪脸一变,讪笑起来,甚至有点儿撒娇样儿,“警官哎,这个就别联系人家啦,回头把人家吓到啦,我这一单就更没法儿做了。毕竟现在生意人挺忌讳这方面的。”
“不行,你要想证明自己案发时确实不在现场,就必须提供证人。这点儿道理不懂?”小圣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秦盛雪万般无奈之下给了他们一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事情讲清楚,这才同意小圣找人出去联系。小圣又想起之前钱晓彪提供的情况,问秦盛雪:“那最近你和王琳琳处得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发生过不愉快?”
秦盛雪一愣,估计是联想到钱晓彪之前和他们通过气,脸又拉了下来,“你们别听那个事妈男胡说,我跟琳琳这么多年,小摩擦肯定有,但根本没隔夜仇。相比我们俩小打小闹,他才真正和琳琳有矛盾哩。”
李出阳在屏幕后露出半个笑脸,小圣不明就里,秦盛雪更是挺不自在,问:“怎么了?”
出阳咳嗽了一声,摆正表情说:“哦,没有,你这毛衣挺好看啊。”
秦盛雪一看这还聊上天了,笑嘻嘻地自嘲:“哪儿啊,这山寨的,正品买不起,谈生意嘛,总得注意形象,哪儿像你们有工作装,还是那么帅的制服。哎对了,你们俩怎么不穿警服啊?你们不穿警服也得像日本刑警那样穿个西装啊,扎个领带,追犯人的时候把外套一脱,那劲头儿……”
孙小圣咧着嘴刚想接话,李出阳就打断道:“今天外面又干又冷,你出门就穿一件毛衣?”
秦盛雪一副失忆状,想了半天才跟小圣和出阳解释出原委:其实今天她是穿了件小棉服的,但是傍晚她下班后正赶上小区里面保养草皮,一些物业环卫工拿着胶皮管子在花坛边浇水,一些水积在了便道两侧,秦盛雪路过时正巧有辆轿跑从对面驶来,溅了她一身泥水,她当时还冲着那辆没长眼的车破口大骂,也不知那车主是没注意还是故意闪人,连速都没减,直接绝尘而去了。当时她不远处还有一个工人,见路人拜自己所赐倒此大霉,赶紧眼睛望地专注作业,假装没看见。秦盛雪气得要肺炸,自己浑身上下就这件换季打折时购买的外套是正品,现如今已脏得直流泥汤儿,她只能回到家把衣服脱下,但找了半天却没有发现合适能穿的,于是干脆不再装扮,直接穿着毛衣耍单儿出门了。【注:耍单儿,北京方言,比喻天冷还穿得少。】
“你们看看我这鞋,ugg原单,这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假货,尤其这颜色,一般的山寨货根本模仿不出来,这叫藕荷色,必须得配紫色或者浅粉的外套,要不然我宁愿穿着这件棕色毛衣出门。因为搭配不好的话,容易露怯的,就成村姑了。”秦盛雪上下比画着,又开始给面前这二位科普起时装搭配了。
正说着,秦盛雪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刚才脸上的亢奋荡然无存,愣了两秒,竟然又吭哧着哭了起来。
第4节
小圣搞半天才知道,原来是她的两位朋友来了。这两位朋友一个叫庄旗,一个叫于楠,是秦盛雪王琳琳的大学校友。当年他们那一个班就他们四个人留在了古城,俩男和俩女一个性质,都是同学加室友,再加上住得不远,他们适逢节假就聚会,成了一个温馨的小团体。这回王琳琳横遭不测,秦盛雪也是第一时间就给庄旗打了电话。
小圣出阳在楼道里见到了这两个大男孩儿。庄旗一看就是个场面人,表现淡定谈吐从容,后来才知道是个外企的基层小领导。于楠则正好相反,据说是个职业画家,胡子拉碴不修边幅,而且好像还染了感冒,浑身发烫地坐在椅子上发蒙。秦盛雪顾不得嘘寒问暖于楠病情,拉着庄旗反复说着王琳琳的惨状和自己的窘迫。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个没完没了,小圣一时也插不进去话,正巧这时苏玉甫过来有事禀报,冲小圣说:“刚才和秦盛雪说的那个客户联系上了,客户说晚上他们的确见过面,时间应该在晚上七点左右,如果客户提供的时间准确的话,那么在王琳琳遇害前后,秦盛雪恰巧应该在外面。”
苏玉甫匆匆走了,花姐的电话匆匆来了,询问小圣案件进度。孙小圣一边拍胸脯一边打马虎眼,让花姐别太心急。花姐仿佛话里有话:“我能不心急吗?你带队这一趟警出的,凶器也没找到,嫌疑人也没锁定,现在连份成型的笔录都没有,值班局长要看,我都呈不上去!要搁平常也就罢了,你们三队现在是多事之秋你知道吗?你不赶紧破案,我跟上头交代不了,你觉得后果会怎样?”
孙小圣耳朵一阵发麻,仿佛那话筒带电,整个人都有点儿摇摇欲坠了。他被花姐这一通好似逼宫的电话搅得脑子发蒙,想加快审案
节奏却完全没了章程。没办法,他就是一个平时大大咧咧但一旦仕途受到胁迫便立马晕菜的人。再审不出个所以然来,自己代理探长位置恐怕不保。他也顾不得抵制李出阳了,跑到人家身边做讨论状:“苏玉甫访问了秦盛雪的客户,联系法医出的鉴定,秦盛雪的确在王琳琳出事前出了门,那么就是有了不在场证明?也不知道那客户靠不靠谱,是不是也要重点排查一下啊?”
李出阳把烟头扔掉,走到病痛缠身的于楠身边坐下,问:“你们和秦盛雪、王琳琳在大学时候就认识是吧?”
于楠吸着鼻涕,有点儿爱莫能助地说:“兄弟,我感冒了,你要有问题能不能尽量问他们?我怕传染你。”
出阳说:“没事,我也感冒了。”
孙小圣深感问题严重性,他觉得当务之急是自己要上哪儿弄副口罩。
于楠听后一愣,旋即不太自然地点点头。
孙小圣站在他们俩前面,想看看李出阳到底要玩什么花样。李出阳不满地抬眼看他,指指不远处的秦盛雪和庄旗对他说:“你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们带远点儿?我有话问于楠。”
孙小圣噘着嘴不从,李出阳站起身来就要走,“那我不管了。”
小圣一想不成,还得奴役他帮自己调查呢,否则再拖下去案子恐怕要砸手里,于是只好安抚李出阳坐下,自己则跑向秦盛雪和庄旗。
出阳先是问于楠这俩女孩儿历来关系怎样,于楠说关系挺好的,没有什么异常,上个月他们还在一起聚会吃饭呢,王秦二人都挺生龙活虎的,丝毫看不出什么古怪。出阳想了想,又问:“你说你们三天两头儿在一块玩儿,那今天中秋节为什么没在一块儿吃饭?”
于楠想了两秒,拍着脑门儿说:“嗐!我这不是生病了吗,今天在家睡了一下午,还想着晚上再不好点儿就去医院打点滴呢。”
“庄旗一直在住处吗?”
“今天中秋节,他的单位好像放假了……下午时他还在家里,但到了晚上就没看见了,可能出去吃晚饭了吧。”
“他几点钟走的?”
于楠回忆说,这天下午他很不舒服,裹着被子在房间里捂汗,庄旗曾经进来几次,要么找东西要么问他吃不吃晚饭,于楠迷迷糊糊地应了几句然后就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他晕头转向地去客厅倒水喝,然后就没见到庄旗。当时他正好还看了一眼表,时间是差不多六点五十分左右。
也就是这俩人在案发前后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李出阳点点头,让辅警把于楠带到候问室去,然后要去找孙小圣。路上樊小超拿着张纸低着头边看边走,差点儿和李出阳撞了个满怀。李出阳说:“眼神儿不好还不戴眼镜,回头脑子再摔傻了你就一无是处了。”
樊小超眯着眼睛傻笑,“刚才去复印室印东西时摘下来揉眼睛来着,眼镜好像落那屋了。”
出阳脑子里一闪,好像想到什么问题,眉头嗖地皱起来。樊小超问:“怎么了?”
出阳回过神,“哦,没怎么,这纸上是什么?”
小超把纸展示给出阳看,那是王琳琳二十四小时内的通话记录。记录显示,除了一些简短的工作电话,还有两个订餐电话,其余的电话中,有三个通话方是于楠,另外一个则是庄旗。和于楠的通话基本都是呼出电话,时间也比较长,都在半个小时左右,而庄旗拨给她的那通电话则只有一分钟,时间正是今天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
“我感觉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事。”樊小超又开始发表一贯的阴谋论,他甚至还习惯性地去推眼镜,结果发现鼻梁上什么也没有。李出阳把纸夺过来,敲了敲他脑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于楠很快对王琳琳打给自己那三通电话进行了解释。他说下下周是庄旗的生日,琳琳一直想给庄旗策划一个别出心裁的生日宴会,这两天正在四处寻摸和调研,刚开始想走露天草坪欧美范儿,多叫些朋友一起烤烤肉放放风筝,后来怕当日雾霾横行,又陆续选了好几家水准参差不齐的餐厅当作备选。因为想给庄旗一个惊喜,他们特意瞒着他,每回都是琳琳偷偷给于楠打电话或者发微信通气。也说不好这伙人是有情有义还是童心未泯,反正肯定是都够闲的。
出阳想,庄旗拨给王琳琳的那个电话显得也有蹊跷。按法医出具的鉴定意见,那个时间节点正是王琳琳遇害的前一个小时。而庄旗打完电话后就单独出了门,不排除就是去找了王琳琳。李出阳把孙小圣叫出来,跟他合计着是不是应该给庄旗做堂笔录。小圣心里闪着警报,感觉李出阳这是在命令他,打着哈哈说:“走,咱们先去问问那家伙。”
没想到庄旗直接承认了就是去见王琳琳。他说傍晚时分给王琳琳打电话,想从她那儿借一本营销策略的书,当时王琳琳在电话里并无异常,一口答应,还邀请他一起吃晚饭。庄旗只顾拿书,并没有跟琳琳一起吃饭的打算。一是自己已经在家里简单吃过,二也想着回来的路上给那个病号于楠买点儿吃的回来,所以不敢耽搁,赶紧穿衣服下了楼。
孙小圣有着极大的不满
,“这你之前怎么不早说?刚才听你们聊了这么半天,你都没说你案发前见过王琳琳,你在故意隐藏什么?!”除此之外孙小圣好像还隐隐闻到一股子酒精味儿。他刚想问庄旗是不是喝酒了脑袋犯迷糊,就听庄旗又说:
“我没有隐藏啊,我的确没有见过她。”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找她去了吗?”
庄旗忽然低头不说话了。孙小圣看看李出阳,出阳也是一头雾水。孙小圣敲敲庄旗肩膀,“哎,你什么情况啊,你不是说你们的住处和王琳琳的住处就隔着一条马路吗?你可别告诉我你在中途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