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尽雪夜 (1)

李出阳匆忙穿上鞋套戴上手套,“幸亏出来得及时,再晚几步,线索估计就都被雪覆盖住了。”

刘洵把二明递过来的鞋套推回去,板着一张晚娘脸死盯李出阳。

李出阳让小圣等人稍候片刻,自己先钻进警戒线在门口处查看,继而又向里慢踱两米,蹲身起步,找寻可疑痕迹。对面一股冷风吹来,众人都跟集体过电似的一抖,眼睛也睁不大开了。李出阳也真是敬业,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在露台上还能一丝不苟从容有序,虽然看出身体略微抖动,却和往日查案时的动态没太大区别。小圣想,他肯定也紧张,平时查案是除暴安良,今天却是给自己雪耻,成则就地逆袭,败则颜面扫地。尽管小圣坚信李出阳不是行凶者,但如此对抗式地开展工作,反而让他像赌博一样揪心极了。他可是领教过刘洵的辣手无情,当初自己被冤枉成凶手,那种崩溃的怨怒感至今犹在,那么此刻李出阳全神贯注的躯壳里指不定强压着多少可怕的负能量呢。大家以前都认为李出阳是个稳重人,但自从他大晚上因为勾月订婚的事坐在办公室挺尸之后,他给人的印象似乎就没那么强大了。他身上的不安定因素太多,指不定哪天哪个倒霉鬼撞上了就尸骨无存了。

小圣从头到脚更冷了,真怕李出阳查案无果后绝望透顶,整个人嘭地爆炸,腾起一大股蘑菇云,自此灰飞烟灭,众人壮烈陪葬。

李出阳此刻已经走到露台上清扫痕迹的最顶端——露台外檐处。据刘洵最初的推测,那里就应该是陈松沅遇袭的确切地点。因为人被刺后下意识都是后退,他被怼到外檐跟前才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继而倒地。李出阳一定也是认同这个观点,所以对外檐的矮墙观察得格外仔细,甚至还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探照。他似乎在矮墙和露台地面的接连处发现了什么,仔细辨认半天,才又顺着墙面照到外檐上。从他的背影的顿挫可以看出,他应该是有了一些收获,但又并不急于公布,还在努力寻找蛛丝马迹。众人不敢上前打扰,有的已经因为太冷而退到了走廊里。露台上剩下的刘洵、小圣、二明和花姐等人还在焦急等待,个个被冷风吹得面红耳赤,但仍像等着领救济粮的西伯利亚灾民一样伫

立在寒风中翘首以待。

灾民们睁大他们狐疑而渴望的双眼,锁定着正死死盯住露台外檐出神的李出阳。周围空气似乎都知趣地沉稳许多,雪势渐微,时间好像都被放缓了。他们就这么有些愣神地看着一开始还沉静思索有条不紊的李出阳突然扒住了露台的外檐,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那白茫茫如同迷雾一般的雪色之中。

第3节

两秒钟之后,场面大乱。大家不得不迅速接受一个不可思议又让人大跌眼镜的残酷现实:李出阳逃跑了。

孙小圣脑子一蒙,就见刘洵按着耳机冲电台喊了一句:“四队把门的人,别让李出阳从正门出去!”

小圣也戴着耳机,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却什么都没听到,俩脚不听使唤地就冲向露台,然后顺着李出阳跳下的位置跃向楼下。小圣跳之前没有出阳的深思熟虑,用力太猛,两腿蹲得生疼,好在重心没偏,人还是完好无损的,踉跄几步跟醉鬼似的绕向楼前往大门跑去。大门处两个四队的侦查员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跑过来,都问怎么了。小圣气喘如牛,问他们看见李出阳没有。侦查员抬手指着门外的一个方向,“刚才他和你一样着急忙慌地往那边跑了,问他干吗去他也不说。到底怎么了?”

小圣两脚离弦,还不忘放个烟雾弹,“没事没事,你俩继续待着,我俩尿急找厕所哦。”

小圣出门后顺着侦查员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有个人影在街角一闪转瞬即逝,瞅衣着很像是李出阳。他快跑两步追去,发现拐过那路口,是古城市中心的一条小胡同,羊肠小道连通两个街区,平日里还是个人满为患的治安乱点呢。但不巧的是这两天小胡同里正在铺设地下管道,地上掘了个大洞,只留下两盏提示灯摆在大坑前提示行人此路不通。现在已过午夜,工人都去休息了,两盏灯跟鬼火似的黯然无声,小圣跑过去当然不敢再贸然行进。他依稀看见鬼火后面一个人影正半蹲扶墙,大口喘着粗气。因为背光,那身影黑得无状,还被橘不橘红不红的灯光镀了个瘆人的诡异轮廓。孙小圣一时胆怯,颤颤巍巍地喊了句:“李出阳!”

身影一顿,却没应声。

小圣笃定了,不知是因为劳累还是紧张,心跳反而剧烈起来,嘭嘭嘭地像给自己说的话打节拍,“你搞什么呀?大过年的给我玩儿午夜惊魂啊!”

也不知谁这么应景,远处竟然响起几响鞭炮声。跨年的气氛一下又燃起来了。

但是鞭炮声一落,胡同里静得比之前还骇人。那人影一动不动,了无生气。孙小圣这边更是没了章程,想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向那人影靠近过去。

李出阳声音惊雷似的响起:“你别过来!”

小圣听罢反而走得更踏实了。李出阳进退不得,紧盯着他,呼吸都脱节了。

小圣走近出阳,发现他脑门儿右侧有一大片黑,直到自己闻到了腥气味儿,他才发觉那是一块伤口。伤口还不小,已经汩汩往外冒血。小圣都手足无措了,“怎么这么会儿还挂彩了?”

“鞋套太滑,跳下时摔了。”

逻辑上没问题。孙小圣确认无疑后,赶紧掏裤兜。他今天出门前怕天冷流鼻涕带了一包纸巾,此刻正派上用场。他向李出阳递纸,李出阳却按兵不动。孙小圣只得赶紧抻出两张纸巾,往他伤口上轻轻一按,“你先跟我回去,在这儿待着问题不是越描越黑嘛。”

李出阳愣了两秒钟,把他手一推,冷笑,“现在就想邀功请赏还早点儿吧?怎么就你一个人?大部队呢?”

“我邀个屁功啊?我跟谁邀功?刘洵?我跟他是一路的吗?”孙小圣也不自觉地冷笑了,“你怎么逮谁咬谁啊?”

“你不是来抓我的吗?还他妈跟我玩儿上柔性执法了?”

“我过来就是抓你?那我怎么着,待在一边儿看热闹?”

“别跟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了,跟刘洵一唱一和地打配合呢吧?你们一边唱红脸一边唱白脸,挺带劲儿啊?抓别人时你怎么不这么有积极性啊?那回咱俩去抓人,也是一胡同里,我不拉你一把你都顺着雨水灌到井里了。那会儿你怎么没这么气定神闲人五人六啊?这是你们计划的第几步?”李出阳就是李出阳,都虎落平阳了还不改毒舌本色。

“去你大爷的,你脑子摔傻了吧。”

“滚蛋。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为当个官儿顺着杆子往上爬什么都能不顾。我也是平时看大家耍你跟耍猴儿似的挺好玩,要不是我自己不想当探长我能帮着你这废物搞工作?还他妈真把我当成你知心下属了?”

“你……”孙小圣满腔怒火都把脑细胞烧干净了,“你丫疯了……疯了……”

“你要么把疯子抓回去请赏,我认栽;要么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别跟我这儿闲扯淡。”

孙小圣嘴里没话,干瞪着李出阳倒气。俩人红着眼对视几秒,忽然孙小圣手机响了,接起来正是花姐。四周静得怕人,听筒里花姐的嗓音划破周围沉闷的空气:“你在哪儿呢?找到李出阳没有?”

李出阳死死盯住孙小圣。

小圣举着电话,愣了半晌嘴唇才开始嚅动,“……没有。”

挂了电话,孙小圣表情严肃,“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那你跑什么?”

“那你追什么?”

孙小圣无语,伸手去拽李出阳胳膊。

“你给我松手!”

孙小圣自知嘴拙辩不过他,也不再饶舌,拼尽全力拽他往胡同外面走。两人拉拉扯扯好几分钟,离胡同口还差着好几米呢,小圣就挨了李出阳一记窝心脚,差点儿四爪朝天。小圣想自己势单力薄,肯定不是他对手,但此刻叫支援他恐怕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便双手做投降状,让他少安毋躁。

两人驼着背气喘吁吁地在胡同口对视,目光里全是深不见底的防备。小圣看着李出阳那张有形无状的丧脸,看着他也不知是被汗水还是雪水泡湿的头发,看着他脸上赫然分明的血线,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这还是李出阳吗?但凡他在自己身边,难道不是应该人模狗样地对自己颐指气使吗?难道不是应该一直存在感爆棚地藐视自己吗?难道不是应该一如既往地装聋作哑关键时刻才大恩大德地提点一下自己吗?他怎么能变成这副狗德行,把孙小圣的生存法则都击垮了!

小圣在冷风中苟延残喘,两个月前自己被刘洵冤枉时的耻辱感又复发了,搅得他浑身酸痛,双耳轰鸣。他开始额外地心疼起身边这个人来。要不是李出阳这样疯癫无状,他又怎么会一眼认出两个月前同样饱受折磨的自己?小圣忽然感到一种血性,渐渐地,这种血性又催生出本能的保护欲。欲望挺强烈,带有那种类似于美国大片里的英雄主义,他感到自己身形都跟基因突变似的骤然高大起来。他孙小圣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变身了,他要为自己的阴损队友李出阳尽一份遮风挡雨的暖男使命了。

“你跟我说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圣不用质疑发问的口气,只是平淡叙述。仿佛这话只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牵引。

“跟你说管用吗?你要能明察秋毫,自己当初还会被刘洵抓进讯问室里?”李出阳只顾讥笑。

“正因为我坐过那铁椅子,所以我不会让你进去坐。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孙小圣用一种罕见的冷静表情看着李出阳。

李出阳有些意外,愣了几秒,终于暂时放下戒备,开始跟他讲述案发前自己的行踪。

他说当时他正在露台上抽烟,一会儿陈松沅就笑模笑样地朝自己走过来,说有事要同自己讲。李出阳知道他没憋好屁,面色阴冷地问什么事。陈松沅嘴角浮现出惯有的轻浮笑意,淡淡说道:“我跟勾月马上就要结婚了,这已经是昭告天下的事了,相信你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了吧?”

出阳想,这货还真是自命不凡,说得自己跟皇帝大婚一样惊天动地。

陈松沅继续说道:“其实呢,你会以为我叫你来是跟你示威,所以对我充满敌意,其实大可不必,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真的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别兜圈子了,有什么话你就说。”

“是这样,你听没听说过‘婴灵’?”

“什么?”

陈松沅收住笑容,周围雪花被施了什么法术,在他苍白的脸上凝练成大股寒意,“勾月对于我、对于我家来说,哪点都是很登对的,我和我爸妈都很满意。但是有一点我不能不介怀。我曾经把她的体检报告给医生看过,医生检查过她的胸腹片后告诉我,她堕过一次胎。”

李出阳只觉头顶好像被人用砂槌敲了一下,不疼,但却轰然作响。

“我本人对这一点倒不是很在意,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嘛。但是你也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很讲究运势的。我妈为这事专门请教过大师,大师告诉她,堕过的胎都是有怨气的,会形成‘婴灵’。‘婴灵’作祟,会大大影响今后父母的健康和财运。如果请佛牌加持,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好的办法是,给这个‘婴灵’做一场法事来超度,化解它的怨念,让它早日投胎不再作祟。但是做法事的必须就要请来它的生身父母,否则做也是没有意义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出阳目瞪口呆,大声反问:“你没事吧?这是哪门子说法,这么邪门你也信?”

陈松沅不疾不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没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勾月的体检报告就在我的卧室,你要认为我拿你开涮,咱们大可以去找医生证明。你家里也是做生意的,想必你应该理解我父母的想法吧?谁都不愿拿自己多年的经营的身家开玩笑。”

“我不理解。这种鬼扯的说法我闻所未闻。再说了,这样你以后还让她怎么做人?”

“那你倒试想一下,是走这么一个过场对她的刺激大,还是办完订婚宴后再退婚对她的刺激大?我也是想给家里一个交代嘛。”

“勾月同意了?”

“她还不知道。我总要先征求孩子父亲的同意嘛。跟她日子还长着呢,而且事已至此,她能有什么理由拒绝?”

“你真是个畜生。”李出阳只觉得一股气血从脚后直冲脑门儿,眼前都有点儿天旋地转了。

“你不是畜生?你不畜生,你让她打胎?”

孙小圣也是听得三观尽毁,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那……那孩子是你的?”

“怎么可能?那时候我们才多大!”李出阳朝他嚷嚷。

小圣说:“那你跟他说清楚不就行了吗?这里头又没你什么事,让他别老追着你屁股后头找碴儿。”

李出阳自有顾虑,“对,我是可以告诉他,他也没理由不相信。但是你不想想,要是他把我排除了,又去满世界搜罗下一个目标去怎么办?他搜罗不到,去为难勾月怎么办?”

孙小圣一想,的确,陈松沅干得出来,而且只会愈演愈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论什么结果,勾月恐怕都会掉层皮。以她这性格,最后八成就会沦为一个彻底的神经病。题目很绕,小圣开始有点儿头疼了,“那然后呢?你们就这样吵起来了?”

“对,我们吵了几句,然后陈松沅先冷静下来,他说给我时间好好考虑考虑。毕竟今天很多朋友都在,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开。我一想,事情也不是一时三刻能掰扯清楚的,还不如晚上回家好好想想对策,然后找时间坐下来跟他好好谈谈,兴许还能改变他的初衷。于是我就出了露台,独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抽烟。”

“你下了楼?不对吧,你脚上的鸭绒怎么沾上的?”

“走在楼道里,我又一想,事情好像有点儿问题。按理说我和勾月好是初中时候的事,而且就那么一年,我上大学她就去北京了,这些陈松沅都知道。他就算再多疑,这种事也不至于上来就怀疑到我头上。所以我就觉得他是故意栽赃,甚至是没事找事。”

“你认为勾月堕胎的事压根儿就不存在?或者说是在诈你?”

“我是后来有这种想法的,否则也不会当时表现得那样被动。于是我趁着陈松沅一根烟还没抽完,就溜进他卧室里,想找找看有没有他说的那份勾月的体检记录。因为他之前有意无意地跟我提过,这份东西就在他卧室里,如果我能找到,那么就说明事情至少是有迹可循。如果我找不到,那肯定就是他策划的闹剧了。”

小圣豁然开朗,心里一颗石头落地,又问:“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但我只是草草翻了翻,不敢确定,又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就先出了门,奔楼下去了。”李出阳揉揉脑袋,发觉痛感终于冲破麻痹许久的神经,隐隐发作了。

“那你跑什么啊?”

“当着勾月和那么多人,这些话让我怎么说?还不如先脱身,清者自清,刘洵没有证据拿我怎样的。而且一旦陈松沅醒来,他自然也会说出凶手到底是谁的。”

小圣不敢盲目乐观了,“可是……那陈松沅醒不来怎么办?他到底是被谁刺伤的?”

李出阳强忍头疼继续回忆,“话说回来,就在我刚要从陈松沅卧室出来,把屋门打开一个缝时,我看见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过。我害怕被人撞见,特意等那人走远才开了门。我走进走廊特地朝那人走过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黄衣服的人,闪了一下,就在露台门口消失了。”

也就是说,一个黄衣服的人走进了露台。而这会儿陈松沅应该还在那里抽烟,两人必定狭路相逢。不久之后陈松沅受伤坠楼,所以这个后来者才应该是真正的凶手。孙小圣飞快理顺,还来不及深入思考就又对李出阳循循善诱了,“你还是先跟我回队里,有什么话可以单独找王队说清楚。在这儿不明不白地躲着叫什么事?”

出阳还未作答,就感到身后红光乍现,整个胡同跟张灯结彩一样亮堂起来。然后是一阵汽车鸣笛和电台嘈杂,小圣回头一看,是几辆警车大张旗鼓地把他们包围了。

刘洵带着一众侦查员统统下车,直奔胡同口朝小圣和出阳对峙。可能是此处离陈家并不遥远,十几秒之后,勾月、靳杰和大海豹也寻迹而至。勾月见李出阳受伤,刚大叫了一声,就被旁边的王木一死死拽住。

刘洵整张脸在警灯的映衬下明暗交幻,俨然一只那种游戏关底才跳出来吓人一跳的隐藏boss。他朝着李出阳和小圣厉声说道:“你们两个躲在这儿搞对象吗?孙小圣,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现在还是三队的探长!刚才我们出示了那么多证据,你要摆正你的立场!”

小圣朝他大叫:“刘洵,你丫冤枉人没够是吧!”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证据罗列得还不够吗?你要是再死缠烂打,后果自负!”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知道当时陈松沅想干吗吗?他……”

“不能说!”李出阳使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