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尽雪夜 (1)

“你说什么?”花姐腾地站起来,沙发上空留一个大洞。

“我是说,凶手是李出阳。”刘洵又变回往日风格,俩眼松垮成一条缝。

孙小圣脸都白了,刚要说什么就被灿灿抢了先,“你没事吧?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为我说的每一句话负责。这是我最后一次解释有关于案件之外的问题。”

现场大乱,每个人都在张嘴发问,但说出的每句话都淹没在声音的迷雾里。花姐稍作镇定,重新坐下,“安静!”

花姐瞅瞅李出阳,他正看着刘洵,脸色毒辣。

“你说说怎么回事吧。”花姐对刘洵说。

“首先,我们在勘查现场后基本可以认定陈松沅是在二层露台上遇的袭,然后被人推到露台下面的草丛里。而被我访问过的好几个客人都曾经看见过李出阳在上菜前往二层走去。甚至那个卖海产品的豹哥还亲耳听见李出阳跟陈松沅说了句他要去露台抽烟。陈松沅听后还告诉李出阳,自己有事情找他。也就是说,陈松沅很可能在之后去露台上跟李出阳见了面。所以我首先判断,在这么多客人里面,李出阳是最可能在二层露台和陈松沅相遇的人。”

黑咪冷笑,“刚才还说自己不再主观臆断,现在又光凭着两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就下这么骇人听闻的结论。”

刘洵目不斜视,只看花姐,“我之前也有所耳闻,陈松沅和李出阳似乎以前就认识,而且长期以来不太对付,再加上陈松沅的未婚妻勾月和李出阳是……”他斟酌了一下,可能是怕引爆已经格外阴沉的李出阳,“是旧相识,前两天陈松沅带着勾月来支队报案时明显是有点儿针对李出阳的意思,甚至话里话外暗有所指。我问过勾月的女伴和陈松沅的朋友靳杰,平安夜那天,陈松沅曾经和李出阳拼酒,李出阳败兴而归,所以我猜测李出阳是因为记恨在心,所以先用纸条恐吓陈松沅,想破坏他们的订婚宴,没想到陈松沅坚持宴会照常举行,所以他在孙小圣的阻拦下执意前去,为的就是报复陈松沅。”

李出阳脸上如同刷了清漆般僵硬。孙小圣憋着想给刘洵纠错,没想到听得太过挑剔反而漏掉好几句,正要琢磨着怎样反驳,就听一贯与世无争的苏玉甫首先硬气起来了,“说得这样热闹,都快写成豪门三俗小说了。你的证据在哪里?”

和黑咪不同,刘洵还是多少把业务能手苏玉甫放在眼里的,瞅着他回答:“证据我当然有。李出阳是用小刀刺伤的陈松沅,那么他行刺后手上、身上一定会有血迹。”

愣头愣脑的大明直接奔向李出阳,瞅样子是要检查李出阳衣物和手掌。李出阳鹰眼一瞪,他又停在半途了。

花姐想了半刻,向李出阳递去一个眼神。

李出阳沉了一下眼皮,然后缓缓抬起双手朝向众人。他手上除了在惨白灯光下隐隐发亮的汗渍,并不见一丝血迹。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黑咪抱着肩膀,斜眼瞪刘洵。

刘洵一笑,格外了然,“很好。这就跟我的猜测合拍了。大家是否还记得,在宴会进行到中途时,模特ade曾经和勾月在陈松沅的房间发生过冲突,两人打得不可开交,连鸭绒枕头都摔破了,弄了一屋子鸭绒毛。这期间,李出阳并没有出现。那么现在请大家看看李出阳的脚上,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异常?”

李出阳正是跷着二郎腿的姿势,右脚鞋底腾在半空。他左边的人都朝那鞋底望去,右边的人虽不好意思直接上去查看,但也都格外留心起对面人的表情来。

那一半人看了后都很是讶异。因为那鞋底似乎沾着几缕已经被踩得几乎化为泥渍的鸭绒。

“他在对陈松沅行刺之后,为了除掉自己踩在露台上的雪脚印,先用露台上的竹扫把扫掉了有脚印的区域,然后为了弄干净手上的血迹,他又就去陈松沅卧室的卫生间里洗手。但因为行事匆忙,他没注意到卧室的地上有很多鸭绒,而自己脚上的

雪又在进屋之后化了,所以一些鸭绒就沾到了脚上。进这间屋子之前我还不是特别确定这一点,但我后来稍作观察之后,我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错。”

樊小超嘟囔:“好像仅凭鞋底的几根鸭绒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吧?这也仅仅能说明李出阳去过陈松沅的卧室而已,怎么就能判定他行凶?”

灿灿在一侧打辅助,“对呀,刚才你还说李出阳如果刀刺陈松沅的话,那手上衣服上一定会有血迹,他手可以洗过,难道衣服也洗了?”

大家再次将目光在李出阳身上聚拢,蓦然发现他穿的已经不是初入陈家时的棉服,而是一件高领黑色毛衣。众人正在迟疑之际,刘洵开口解惑,“你说得很对,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血衣,但是细想想刚才花房起火前后的事就顺通多了。当时李出阳突然从楼里面冲出,二话不说便脱下外套去花房里救火,我想他的主要目的是想借机销毁掉沾了陈松沅血迹的衣服吧?当时他已经在露台上对陈松沅行刺,将陈松沅推到露台下面后,他先去卧室洗干净了双手,但发现衣服上的血迹很难清理,于是便琢磨着走为上策,打算趁着大家正观赏烟花的时候偷偷溜出陈家,一出门看见花房着了火,他灵机一动,借着扑火的机会将外套扔在了火堆里,自然而然地毁灭了证据。”

花姐眉头一紧,二明顺势接话:“我说呢,刚才在院子里李出阳二话不说便冲进火场,劝都劝不住,就跟一点儿常识都没有似的那么拼命。想来确实有点儿可疑。”

黑咪跟听了什么短小精悍的段子似的笑个不停,“这话说的,就跟你当时在火堆里站着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似的。你说李出阳救火是为了销毁证据,那我倒想问问,当时你们二队负责在院子里值守,发生这么大的事故应该赖谁?事情出也就出了,我们的人首先帮着你们去灭火,你们倒反咬一口说救火是为了烧自己的衣服。可笑吗?”

花姐拍拍沙发扶手,稳定朝纲,“行了行了,什么你们我们,说案情!谁要是吵架就给我getout(出去)。”

孙小圣之前对李出阳的贸然救火也挺不解,再加上一开始被这个议题刺激到了,此刻脑子里大片的空白正急剧扩散,想帮腔却完全不知道从哪儿切入。晕晕乎乎中他听灿灿说道:“刘探长说了这么半天,好像一直也没拿出什么过硬的证据,一会儿是所谓的作案动机,一会儿又是踩鸭绒烧衣服,这些证据写在案卷里,恐怕会被法制处的领导笑死吧?”灿灿就是老谋深算,说着说着去讨花姐的圣意:“王队,我看这样子讨论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与其在这儿瞎耽误工夫,还不如咱们好好去楼下调查一下那几个刚才说的可疑宾客。毕竟案发时他们也在楼里,客观分析来说,也都具备作案的可能性。我们应该好好排查一下他们有没有作案的动机。”

三队众人皆是拥护,李出阳兀自闷声不语。刘洵一抬胳膊,跟叫中场暂停似的,“你们说我没有过硬的证据,那个胖保姆的证词算什么?”

“什么证词?”

刘洵把两张笔录纸放在花姐面前,“这是陈家一个保姆的证词。她回忆说,在焰火表演刚刚开始的时候,听见李出阳和陈松沅曾经在二层露台上吵架。虽然她没有听清两人在争执什么,但她听出两人的言辞都很激烈,吵得不可开交。”

大家都顿了几秒,神色各异。旋即王木一发表疑问:“她是陈松沅家的保姆,熟悉陈松沅的声音也就罢了,怎么会辨认出另一个就是阳哥的声音?”

刘洵稍愣了半刻,不急不缓地答道:“李出阳和陈松沅很早前就认识,这个我刚才就说了,这个老保姆也证实了。李出阳以前就来过陈松沅家,所以他也会比较熟悉陈家的内部结构,包括他去找露台抽烟、去陈松沅卧室洗手,都是这个原因。而那个老保姆在陈家工作了十几年,至少是在陈家见过李出阳一两次的,所以她记得李出阳的声音特点好像也并不奇怪。”

小圣等人松了一口气,听上去又是一个可以尽情扯皮的指证。老保姆的话虽然可以作数,但王木一的怀疑不无道理,更振奋的是刘洵的回答也难以完全服众。黑咪这回可以肆无忌惮地冷笑了,“我说刘队,你不觉得你有点儿死缠烂打了吗?那老保姆得有六十大几了吧?别说她就是在轰轰乱响的烟花中听到的几声吵架了,就算是她说她亲眼看见是李出阳在捅人我都得掂量掂量她那眼神儿够不够用!”

这大概是开场后三队最有力的回击了。灿灿等人激动得差点儿拍手叫好,然后宣布取得大捷。

刘洵阴郁一怔,扭脸去看旁边始终隔岸观火的赵大峰。

赵大峰跟刚睡醒一觉似的在沙发上换个姿势,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三队的这帮小孩儿让我说什么好?个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悠,还老摆出一副愤世嫉俗的嘴脸给别人挑刺儿。你们累不累呀?你们说一直想找关键性证据,本来我不想着急说,怕自己人之间太伤面子和情分,但现在看来,不说是堵不住你们的嘴了。其实你们要的关键性证据,现在还在李出阳身上。一共有两样,现在我先说一样,剩下的那一样,估计一会儿你们就会求着不让我说了。”

老炮儿出马,场面要垮。

大家都严阵以待。

孙小圣心里一直潜藏的不祥预感陡然降临。

“刚才刘洵都跟你们介绍了,我们勘查二层露台状况时,发现露台上有大面积的积雪被人没有规律地清扫过。很显然,这是凶手为了消除雪迹上的足迹采取的补救措施。幸运的是,我们在露台角落里找到了那只扫把,并且仔细观察过,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赵大峰掏出手机,有点儿笨拙但不急不慌地划拉着屏幕,“这种竹扫把的原料是毛竹,而我退伍前部队附近就种植着大片的毛竹,所以对这种植物还是多少有些了解。它有一种特点,就是很容易染上枯梢病。”赵大峰说着把手机交给二明,让他递给花姐。

花姐盯着那手机屏幕,照本宣科大声念道:“当病斑包围枝或干一圈时,其上部叶片变黄,纵卷直到枯死脱落。在林间因病害危害的程度不一,竹子可出现枯梢、枯枝和全株枯死三种类型。剖开病竹,可见病斑内壁变为褐色,并长有白色絮状菌丝体。翌年春,枯梢或枯枝节处……”

赵大峰抬手,“停!就到这里就可以。我要说的是,经我反复观察,能够确认露台上那把竹扫把上就有几根病竹。说是病竹,但它们其实早就死了,只不过因为枯梢病造成的絮状物还存在于竹腔内。现在天干物燥,再加上那扫把最近可能被使用得比较勤,上面的很多竹节都裂开了,包括那几根病竹。所以自然而然地,病竹体内的絮状物,也就是什么菌丝体就有一些暴露在外。当然人的肉眼一般不会注意到,但这些菌丝体在静电的作用下,是很容易被吸附走的。”

赵大峰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李出阳,“现在大家看他的毛衣,他的毛衣是黑色的,上面能够依稀可以看见附着一些白色的像薄棉花一样的毛絮。不仔细看还会被人以为是救火时沾上的灰尘。但因为我在部队时曾经砍过不少毛竹,所以对这种物质比较了解,否则也会被轻易蒙蔽过去。所以我推测,是李出阳用扫把扫了雪,然后毛衣因为静电的作用,上面吸附了病毛竹体内的菌丝。至于他为什么要清扫足迹,我想原因就显而易见了吧。”他说着说着就针锋相对了,“李出阳,你能否把毛衣脱下来,让技术队或者专业部门去鉴定一下?要不然你的这些队友们还真是不死心呢。”

众人哗然,孙小圣脑袋嗡地一响。

李出阳僵坐在沙发里,眼睛偏向别处,并不理会赵大峰的逼问。

会客室上空好像形成了一股低气压,大有山雨欲来之势。所有人正襟危坐,静观其变,谁也不敢再轻易发言了。

这时有人笑了。大家侧目,发现是刚才同样未发一言的勾月。勾月笑得隐蔽,只是两股气声,但在这个沉闷环境中却异常刺耳。她一改刚才的精神失常,款款站起身来,踮着脚一弹一弹地向前几步环视众人,最后面冲花姐,“这位领导,刚才这讨论太吵了,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热闹了半天我却一直没来得及插上话,现在听我说几句行不行?”

花姐给了一个同意的手势。

勾月歪嘴一笑,脸上的泪痕顺着面部轮廓反光刺眼,“刚才在楼下我还没来得及录口供,现在我冷静了,也理智了,能够仔细回忆起我下楼补妆后发生的事了。所以我能明确地告诉你们,凶手不可能是李出阳,因为那个时候,我和他在一起。”

“你和他在一起?你们当时在哪里?”大明满腹狐疑地问。

“当时我补了妆,来到二楼找陈松沅,本想让他陪我去看烟花,等我敲开了他卧室门后,他让我先在屋里等会儿,他洗个澡马上就出来。于是我就先来到露台上透气。露台上看不见楼前面的烟花,但我却看见了在那里抽烟的李出阳,我们就聊了起来。”

“接下来你们就一直在露台上聊天?一直聊到烟花结束,陈松沅过去找你?”二明不太相信。

“是啊,总共也没有多长时间,也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而已。”勾月脖子微拧,有点儿轻蔑地瞄着他。

“你们都聊什么了?”

大明问完好几秒才想起此刻应该把李出阳请出去,以免勾月回答后李出阳就此串供。但勾月仿佛早有准备,不等他开口已经一五一十快言快语起来:“当时就我们两个人,我觉得场面特私密,就想着抓紧时间问他几句心里话。我就问他:‘李出阳,现在没别人,你跟我说句实话,高中时咱俩好过一阵儿,那时候你是因为年少无知跟赶赶早恋的时髦呀,还是真喜欢我呀。’他特高冷地跟我说:‘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没意义,还显得幼稚。’我就说:‘这么多年了,本来给你写了这么多封信你也不回个只言片语,我已经不幼稚了,但偏偏就在要结婚的时候,就特迫切地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他就愣着不说话。我挺不高兴,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就觉得你特虚伪,我给你写信时没有半点儿的虚情假意,也知道那些信你都收到了,但你就是不理我。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在跟我赌气,后来我明白了,其实你从头到尾都在耍着我玩,你根本没把我当回

事。我算什么?无非就是你叛逆期时一个可有可无一厢情愿的追随者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俩骨子里都没变,所以我特别恨你。我这回叫你来聚会,就是要气你,就是要跟你示威,我一点儿都不否认。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现在多幸福,多满足。看见那天你喝酒时的狼狈,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她字字咬牙地说着,眼泪却又开始往下流,“后来他跟我说:‘勾月,我设想过好些个你再回到古城时咱俩碰面的情景,却唯独没有参加你和陈松沅的订婚宴这个假设。如果说你真想刺激我,那我告诉你,你做到了。’”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画面感丰富极了。孙小圣想,这倒真是合了勾月的初心。但一个懊悔的李出阳对于她来说,又代表着什么意义?

李出阳脸色极其难看,仿佛被揭露隐私一样不忍卒听。

“我就笑了笑,挺得意,也挺无奈。我当时想,是呀,我的目的达到了,都有点儿生无可恋的感觉了。就听李出阳又说:‘当初我不给你回信,是没想着你有一天会这么回来。我让孙小圣去接你,其实不全是因为我没空,实际上到那时候我还拿着架子呢。后来孙小圣跟我说你要结婚了我都没当回事,觉得根本不可能,哪个男人的脑子能跟你搭上筋敢义无反顾地收了你?只是想着哪天自己心情好了,把自己收拾得风风光光去见你,假模假式地制造一个重新开始的邂逅,那多自然多体面呀。但没想到,我错了。’”

勾月泣不成声,一屋子人听得很是入戏,王木一都别过头去揉眼睛了。靳杰见勾月哭得摇摇欲倒,赶紧上前把她扶回座位里。勾月这才倒顺了气,继续说:“这时候陈松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露台门口,听见李出阳说这些不由分说就要上来和李出阳干仗。两人就这么吵吵起来。”

“后来呢?”花姐问。

“后来我把他们拉开,把李出阳先轰出了露台。我看着他走进二楼走廊下了楼梯后,又去哄陈松沅,但陈松沅又凶我,还说让我先走,他要一个人静静,我就先下了楼。刚一出一楼大厅就看见院子里着火,李出阳正往花房方向跑。所以说李出阳根本不可能是伤害陈松沅的人,他离开露台时陈松沅还安然无恙呢。”

三队的人稍稍安定,听上去这是李出阳最有力的不在场佐证了。孙小圣心里向勾月三叩九拜:姑奶奶,还好您关键时刻没掉链子,真乃中国好前任啊。

刘洵听完却扑哧一笑,“那你倒跟我说说,你下楼时,在大厅都见到谁了?”

“我光顾着往出走,谁也没见到。”勾月格外仇视地瞥了刘洵一眼,小圣相信如果不是这么一个严肃场合,她肯定就直接在刘洵脚下撒泼打滚了。

刘洵重新站起来走到勾月面前,“勾月女士,我千不该万不该当着你的面讨论案情,这才给你了这么一个肆意制造假证词的机会。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的话里漏洞百出,实在不足让人为信。”

“我没说谎,你凭什么说我说谎!”勾月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一边的灿灿泰山压顶地按住。

“李出阳,她说的是真的吗?你可想好了再回答我。”刘洵口气冰冷,真有审问犯人的风范了。

“我们俩没在露台上见面。我也没跟她说过那些话。”李出阳终于开腔了。他声音沙哑,一听就是沉默太久,嗓子眼儿都钝了。

勾月喊了声李出阳的名字,刚要继续说什么就被刘洵的声音盖了过去:“王队,这是勾月女伴儿的笔录,您可以看一下。”

那女伴指的就是大海豹,花姐接过笔录皱眉看了看,又在小圣等人手中传看。笔录里记得很清楚,大海豹陪着勾月下楼补了补妆后只见勾月上了一次卫生间,然后两人共同出了一楼大厅。她根本没见到勾月去二层,也没看见陈松沅。

“我去卫生间时她在客厅等我,我出了卫生间直接上了二层,她根本没看见!”勾月恍了两秒神,脱口而出。

“那时间也对不上啊。再说了,你这个女伴儿也没有看见李出阳从二层下来。你别告诉我她当时也是和你一样心事重重,连二层下来一个大活人都注意不到。最关键的是,连李出阳本人都否认了,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刘洵话跟得飞快。

勾月词穷,眼睛鬼使神差地瞪向小圣,“孙小圣,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就干坐着看热闹!?”

孙小圣此刻脑子本来就不太跟得上节奏,此刻被勾月一激更是慌乱,只能把最后希望寄托于问题的焦点李出阳本人身上。他往前欠欠身子,难掩满脸的失望和焦虑问李出阳:“哎,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吱个声行不?”

花姐也尽力委婉地问:“李出阳,事发当时你到底在哪里?”

李出阳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了。

他慢慢走到刘洵面前,两道目光直插他双眼,“刘队和我一样,都是警校毕业,而且比我大一届,按理说我应该尊为师兄。在支队里,你又是二队的探长,我又应该叫一声领导。但是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和这两个称谓不相称,甚至连我这个小你一级的同门师弟都替你羞愧。你真是丢尽了我们警

校的脸,现在又把整个支队带得歪风邪气起来。”

说着说着他嘴角浮现出极寒的冷笑,“你在进屋之后铺垫了那么多,一会儿说自己有时候一意孤行爱走偏门,一会儿又说跟着花姐一同过来并非身怀背景,我替你做个总结吧。你这么说无非是两个原因,第一,心虚。第二,自黑。你说话这么没逻辑,我也懒得和你争辩,但我要你记住,我不是孙小圣,今天你这么冤枉我,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在座各位都听得汗毛耸立。刘洵冷笑如故,“我之前还说过一句话,我说我今天格外慎重、格外重视证据,你也应该提一提吧?纵你有再多的反侦查手段,有再多的人替你辩护,替你做假证,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也很理解你,本来一个大有前途的人,在冲动之下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也合乎情理。但事实就是事实,法律就是法律,这个时候如果你不配合我的工作,那我也会对你不客气。”

李出阳声调陡然抬高,“那你想怎样?”

刘洵说:“刚才赵哥说你身上有两样证据,我们只展示了一样。还有一样证据现在看来我们是不得不和盘托出了。那个关键性证物——凶手行刺用的刀具我们至今还没有找到,我们怕凶手顺着墙外面扔出去,连马路上都排查了一遍,仍旧是一无所获。所以我们怀疑它应该还在凶手的身上,他目前还没来得及处理掉。那么你现在敢让我搜搜身,看看是不是在你身上吗?”

李出阳面不改色,“说你水平低业务差不是没有道理。你来我们支队这么久,一向是这么想当然地破案的吧?说好听点儿你这是疑神疑鬼,说难听了,你就是脑袋里缺斤少两。你真是应该从哪儿来,赶紧回到哪儿去,省得把我们支队的招牌也砸了。”

刘洵有点儿挂不住,刚要反呛就听李出阳又冲花姐说:“王队,自始至终都只是二队勘查过露台的现场。他们的勘查结果和论断过程太匪夷所思了,我们三队完全不能认可。能不能也让我们去露台看一眼?”

花姐正是憋闷,听罢点点头说:“行吧,咱们大家都再去露台上面看一眼,注意观察,最好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刘洵还在原地僵立,李出阳和小圣已经带领三队众人走出会客室。刘洵耳旁尽是人影掠过的风声,这才反应过来,招呼自己队员跟紧李出阳,生怕他在途中毁掉身上的证据。不到一分钟,一大伙子人就跟早高峰等公共汽车似的挤在露台门口。

大家这才发现外面风雪弱了不少,雪片只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借着月光和灯光大家可以依稀辨出露台上有一片清扫过的痕迹。痕迹由正对门口的露台外檐延伸至他们脚下,呈现出一个轮廓潦草的梯形形状。看样子,应该就是行凶者端着扫把从外檐开始扫起,然后一步步倒退到门口,最后把扫把扔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顺着门口离开。现在那片清扫过的痕迹周围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痕迹也被薄雪覆盖,不再显得那样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