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山白骨 (2)

几了不成家不工作,成天在村里乱晃,最近还总是妄想着做买卖一夜暴富,四处搜刮启动资金。村里人他能借的都借了,但本就不多的钱基本被他挥霍一空,有的是投资不善折了本,有的是请客送礼打了漂,总之买卖没做成一件,债台倒是高高筑起。老村长年事已高管他不动,眼看着自己多年攒下的人品被他日渐败光,只能寄希望于家里唯一在大城市谋事的赖小民能够帮衬一把。

赖小民劝三叔跟他一起进京务工,赖夏生却对老村长的态度有着自己的解读,那就是让赖小民做自己的经济后盾。老村长因为赖夏生的事已经走投无路,赖小民只能甘当背锅侠,从此走上了漫无止境的替叔还债之路。于是叔侄二人便陷入这样的古怪模式:叔叔平时借钱,侄子年底还账。有了这个靠谱的侄子,叔叔借钱更如鱼得水了。有时候村里小青年耍钱赌牌,钱不够都是带着赖夏生借条去的。赖氏借条都快成村里的流通货币了。

这借条安全稳定又有利率可赚,只当是投资理财了,好多人家还当作宝贝呢。只有瓜婶,这个老村长多年来的忠实拥护者能够守住底线,不轻易向赖夏生放贷。这也是她当时坚决不给赖小民开门的原因。

谁也没想到那些借条也是绑在赖夏生身上的炸弹,导火索就攥在那个冤大头侄子赖小民的手里。这下好了,炸弹炸了,赖小民伏法了,乡亲们听了大大的一声惊雷,如梦初醒但为时已晚。

小院儿里的人不知不觉就散了。斜阳西照,地上半明半暗,明得很刺眼,暗得很冷清。一股微风吹过,好像把刚才的所有事都吹成传说了。

几个民警拷着赖小民和耿红英出了院门,没有人出来相送。李出阳冲白胖子耳语几句,走向了院外。

老民警望着李出阳,一脸的爱才若渴,“怎么了,还有事?”

李出阳走到低头不语的赖小民跟前,又看看边上头发被风吹乱的耿红英,“刚才你叫我别说了,恐怕不仅仅是让我别说案情,还有难言之隐吧?”

两人沉默。周围枯木与风沙四散作响,迎合出一片悲凉景象。

“我想,你是不想让我说出你们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父亲吧?”

赖小民夫妇和民警们皆是一震。李出阳继续说:“你爷爷为了弄丢赖小军的事对你爸爸赖秋生愧疚了二十年,你爸爸五年前出走后你爷爷的内心肯定就更加煎熬了。我想一定是因为他曾经太过内疚割腕自杀过吧?他手上戴的橄榄核并没有盘过,肯定是为了掩盖割腕自杀的疤痕才常年戴在手上吧?还有他的房间至今都不设煤气灶和天然气,也是你们为了怕他寻短见才故意由着他一直睡火炕吧?”

老民警眉头大展,“你是说……”

他却说不下去了。展开的眉头也定住不动了。

李出阳看着赖小民,“你们不让我说的原因,也是你们真正杀赖夏生的动机。你父亲三年前死在外地,你怕你爷爷得到消息后经不住打击,于是冒充你父亲的声音隔三岔五地给你爷爷打电话,化解了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矛盾,让老村长心里充满了安慰和希望。但是赖夏生无意间知道了这个秘密,他先是动了挖祖坟卖文物的念头被你阻止,恼羞成怒之后就用你冒充你爸爸的号码给老村长发了一条要回家探亲的短信,以此来要挟你,捅破你们维护了三年的谎言。正好这两天村里没有手机信号,我想你去丁惊宇家用座机打你邻居家电话,实际是想冒充你父亲的声音告诉你爷爷,他今年还是不回来了,让他不要空等了吧?很可惜,当时他出门去找你三叔了,没有接到你这个电话。”

赖小民眼泪已经淌了一脸了,“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当我拿着手机对我爷爷说:‘爸,我挺好的,别记挂我,您多注意身体’‘爸,以前是我不好,您多担待’‘爸,小军的事我不怪您了,我还有小民,我不亏’,听着我爷爷一天比一天苍老的声音,听着他笑听着他哭,我心里就跟过油似的难受。他这辈子不图什么,就是想解开跟我爸的心结!所以你说,赖夏生那个白眼狼是不是该死!他死了,我爷爷就能过一个安稳的晚年,我冒多大的风险都愿意!”

警车带着赖小民夫妇走了。应赖小民要求,没有开警笛。车子开在乡间小路上,像是一匹沉默的快马,每一步都在告别沿途的景观。

白胖子出来了,跟李出阳说:“赖春生夫妇承认了,祖坟是他们刨的,前几天晚上他们听见赖小民和赖夏生吵架,赖夏生说不给他钱他就去刨祖坟,赖春生夫妇为了赶在他前头动手,专门趁着昨天出门去找赖夏生的工夫,大晚上上了山,但是刨了一会儿只挖出几根骨头,觉得瘆得慌就作罢了。但赖春生夫妇看起来挺老实的啊,一点儿也不像是赖夏生那种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人!我也真是服了你了,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出阳说:“你不觉得那个小女孩儿团团有点儿问题吗?看东西不怎么转眼珠,只对发光的东西感兴趣,说话大多数都是在重复。我猜那应该是儿童孤独症的早期反应,也就是咱们平常说的自闭症。”

白胖子一拍脑门儿,都不知道该怎么感叹好了,

“天哪!那赖春生和老村长知道吗?”

“赖春生夫妇不可能没发觉,也八成带她去医院检查过。但他们应该是一直瞒着老村长,怕他担心。这种病要是治疗起来时间长挑费高,他们才决定要去城里一边务工一边给孩子看病,所以经济压力一定很大。今天我去赖夏生房间时发现他柜子里有根折叠铁锹,想必是他死前准备盗墓用的。但那铁锹杆很干净,铁锹头上却全是灰土和磕碰痕迹。我就猜昨晚上赖春生夫妇借口出门找赖夏生实际是上山挖坟时肯定也需要工具,赖春生腿脚不便,王月薇又没什么力气,他们为了方便也只能选择用那根折叠铁锹。但是折叠铁锹拿出去仍旧会被人看见,于是赖春生干脆就把铁锹头拆了下来,抱在怀里掩人耳目,回来后又匆匆忙忙地把铁锹头安了回去,但王月薇生怕大晚上赖春生安得匆忙没弄牢固,所以一直怕团团把铁锹头碰下来。”

白胖子啧啧称奇,终于悟出一个真谛,“我说你们三队怎么每回破案都那么快呢,尤其是孙小圣那极品掌权后,就更不可思议了,闹了半天是有你这么一个外挂啊。”

本来是句恭维的话,却好像触到李出阳短板,他马上低调起来,“这事最好别跟花姐说……”

话音未落,花姐竟然驱车停在俩人面前。灰土升腾之际,花姐纵身下车。那阵势好像沙漠中凯旋了一只傲气的猛犸象。

然而花姐却延续不了这酷帅气质,马上冲两人开启牢骚模式,说是省厅的专案组将全盘接手赖家屯之前的中毒案,她在村大队猫了一天只做了一些交接工作,然后便是吃饭、开会、待命,比妇联干部还要百无聊赖。在傍晚接近天黑之际,她终于接到命令,自己这组人可以返城恢复正常工作了。

李出阳说:“那挺好!走喽!”说着招呼白胖子上车。

这会儿赖春生和王月薇追出来,拽着白胖子不撒手,“看见我爸了吗?这么一会儿找不到人了,别是出什么事!”

李出阳心里一紧,小声问白胖子:“刚才你询问他们俩的时候,没有当着老村长吧?”

“没有啊,你不是特地嘱咐我不要当着老村长问嘛。”

李出阳思忖两秒,冲赖春生夫妇说:“你们在家等着吧,我们去找找。别着急,他不会有事的。”

几人上了车,花姐坐在副驾驶问后面的李出阳,“什么情况啊?那老村长今早上我就瞅着不正常,瞧他拽着你不放那股神经兮兮的劲儿,不会是阿尔茨海默病吧?”

花姐把老年痴呆的学名说得一板一眼,自己都觉得让人费解,不等李出阳回答又飞快继续下一问题,“那咱们去哪儿找?”

“就按咱们进村时的村西小路走吧。”

很快他们开到藤蔓山脚下,李出阳让花姐和白胖子在车上等候,自己沿着羊肠山路一溜烟跑了上去。

不远处就是赖家祖坟。夕阳已经沉了一半,在山腰投下巨大的阴影。四周光秃秃的树木山石像浮雕一样静默无声。老村长坐在那座上午刚刚被人发现刨动了的祖坟前面,整个人正慢慢被山影吞噬。

李出阳在他身边坐下。

老村长抬抬眼皮,精神了一瞬间,转眼又颓了,“是你。你来了。”

李出阳笑笑,和他一起面冲着空洞的山坳,“怎么,您又把我认成小军了?”

老村长叹了口气,好像一辈子的心事都堵在嗓子眼儿了。

李出阳说:“您还记得我在您家院里说的那句话吗?我说我走访了那么多人,只有三个人对我说了实话。那些没说实话的,应该也包括一个老人吧?”

老村长一愣,扭脸看他,整个人半梦半醒。

“那个老人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对他来说本来是很遥远的,直到他的长孙出生,他才发现它的可怕。”

老村长的沉默已经成为常态了,但他的注意力却史无前例地在李出阳脸上集中起来。

李出阳不再刻意停顿,“他的家族有自闭症病史,只有他知道,自己的祖辈有人患过这个病,终身难愈。他也知道这个病的早期症状,就在他孙子六岁的时候,种种常人难以发觉的异常让他感到这个孩子遗传了这个家族病,他痛不欲生。他知道,这个病一旦患上,将是家人一生的负担和痛苦。”

远处传来两声不知是什么鸟类的鸣叫,回声荡漾,撞人耳畔。

“于是他就杀了他。就在这里。他为了怕被人发现,就把那具幼小的尸体藏进了祖坟里。一藏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那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老人的儿子一直耿耿于怀,直到妻子离世后负气出走。老人觉得亏欠儿女,就对他的二儿子和小儿子格外呵护,甚至把小儿子溺爱成了村里的混世魔王。但他没有想到小儿子贪财到了想挖祖坟的地步,无意间被二儿子听见,于是二儿子夫妇决定先发制人,反而在小儿子之前动了手。于是他们就挖出了老人孙子的那具尸骨。他们以为挖错了,便罢了手。这就是为什么这座坟头只被挖了一半的原因。也是老人为什么极力阻拦村民们要检查坟里面状况的原因。”

周围安静得可怕。

老村长说:“我早就该死了。”

李出阳说:“早上我刚到你们家的时候,赖春生夫妇都特别好奇地看着我,问我这问我那,想知道我是不是你们家失散多年的孙子赖小军,只有您第一眼看见我是一脸惊恐。虽然之后您的态度很热情,但却没有问我任何关于我真实身份的问题。因为您知道,您的赖小军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老村长说:“人的岁数一大,有时候就真分不清过去和现在了。有时候我就觉得,小军要是没死会怎样。会有我想得那么不堪吗?不一定。不管他活得多累,多不体面,多让人受罪,但他起码还在。人在呢,就是这世界上最好听的话。所以你说我看见你怎么能不会想起他?你们太像了,让我这把老骨头都犯了迷糊。我多想再听听他咧着嘴跟我聊聊天,就像你这样坐在我身边,哪怕他说不出一句整话,哪怕只是叫我一声,叫我一声……”

“爷爷。”李出阳自然而然地接上。

老村长呆住。

“爷爷。我不怪您。”李出阳眼泪哗就流了出来。

老村长泪眼模糊,去摸李出阳的头发,“别哭,笑笑,爷爷最喜欢看你那对虎牙了。”

李出阳破涕为笑。老村长恍如隔世地呓语:“等我一下再带我走行吗?我觉得今晚秋生就会回来了,他不会骗我。我想看着他像从前一样,走着这条小路进村。他一定会走这条路,因为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他小时候我带着他从这里过来过去,走过那条早就干了的河,走过麦子地,走过沟沟坎坎,去赶集,去上学,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他每次都走得意气风发,他说他会在我没之前,好好孝顺我。我们五年没见了,我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李出阳说:“好的,我在山下等您。”

李出阳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回望老村长的背影,那背影孤独落寞,好像一张老照片,多年前就被早早定格了。

白胖子和花姐看着李出阳红着眼圈开门上车,都挺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还哭了?”

李出阳说:“没怎么。开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