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民同样不敢大声,“其实就是我爷爷供的那个祖先。原先是个老坟模样,还有块碑,后来就是因为怕被盗墓的盯上,好些年前就把碑拔了,改造得跟现今的坟头差不多。但没想到还是有人惦记着。”
李出阳低头看了看,摇头说:“不像是盗墓的。你看这坟头这么小,要是挖棺材的话,肯定是要动周围的土的。
但现在看来只有坟头上的土被人翻过了,根本露不全棺材,盗墓贼也不见得下得去。”
“那能是怎么回事?恶作剧?”小民盯着围观村民们瞄了一圈,想看看谁脸色发毛,然后直接揪出来。
李出阳有几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会儿白胖子为了回报老村长的一饭之恩已经开始疏散群众了。有几个看起来挺毛躁的小伙子不服管,问白胖子是干什么的。白胖子身手敏捷地一亮警官证,没想到正中那帮人下怀。
“有警察在,那就给破破案呗!不能白来一趟啊。你们那话叫什么——不能不作为啊。”其中一个毛头小子抻脖子大叫。
其他一众村民更愣着不走了。一个胖妇女还问边上的人带瓜子没。
白胖子看着来了兴致的群众,又看看一边没了方寸的赖家人,冲李出阳使眼色。李出阳迫于形势只能朝他点点头。
白胖子走到老村长面前,斟词酌句轻轻问道:“老爷子,您三儿子失踪得有十多个小时了吧?”
老村长看都不看他,没好气地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难道说是赖家老三自己刨了祖坟携宝潜逃?”有人在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吵吵。
老村长过去要跟那位拼命,白胖子赶紧拦住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你个熊胖子!”
出阳又是一阵汗颜。心想自己如果不是和他孙子长得像,保不齐也会被他骂成狗虎牙、猪虎牙。
白胖子也是个暴脾气,被这么一羞辱反倒四六不顾了,“我的意思是,现在有人作案后会采取这么一种毁尸灭迹的手法:把尸体藏进别人的墓里,这样短时间内是很难被人发现的,我们就遇到过……”
“闭上你那个嘴吧!”老村长吹胡子瞪眼,气得都浑身打战了。
人群倒是安静下来了。静得很理智,甚至很认可。
老村长怒视坟头发呆,赖春生抓耳挠腮,赖小民和耿红英也急得原地打转。不明真相的群众们开始各怀心事地献策了。
“要不扒开来看看?看看也放心。”
“别瞎说,还是先各处去找找夏生的好!找见了也就踏实了!”
“其实不用扒太深,大概翻翻土瞅瞅就行,看看被挖到了啥程度。”
“赖村长,您一句话,我们可以帮忙。”有张罗的就有响应的,大家都等着老村长发话。
老村长又是一跺脚,转身冲大家喊道:“不用!你们都走吧!这祖坟哪有说扒就扒的?我供了几十年的香,今天反而要把他老人家给刨了?”说着又推了一把白胖子,“你!立即在我眼前消失!再胡吣小心我收拾你!”【注:胡吣,方言,意为胡说。】
白胖子底盘稳,本来应是岿然不动,但还是照顾他情绪地后退一步,据理力争,“您听我说,我们刑侦支队真是遇到过这种案子,也是在郊区。嫌疑人这么抛尸是有理由有目的的,一旦真是这样,那发现得越晚就越不利于案件的侦破。”
“抛尸?抛的哪门子尸?你再乱咒我们家夏生,我就把你也埋了!”老村长也就是手无寸铁,但凡要是有根拐棍估计都会直接抡向白胖子。
赖春生和小民赶紧上去劝。白胖子找出阳求援,出阳摇摇头,“算了,他儿子失踪也不到二十四小时,他也没报案,咱们也履行告知义务了,不让看就不看了。别回头把他惹急了连村都出不去。”
“我再说一遍,谁再惦记着扒我们家坟,我就跟他拼老命!别一个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都各回各家吧!”老村长的手在空中乱戳,好像整个世界都归他管。
赖春生也去四处轰人,“都回去吧,散了啊!啊!”
大家正要作鸟兽散之时,忽然又听有人高叫:“哎哎哎,看那儿嘿!”
一群人跟嗷嗷待哺的鸡鸭一般全朝某一方向伸脖子。出阳特意站上一个小土坡眺望,发现不远的山腰上,好像正有一股青烟冒出。那里不偏不倚地着火了。
“呀!是四六区!”听这术语,好像也是某一家的巡山管辖。村民们还真是专业,知道头一件事就是划分责任。
“我的天,那里是我们家的片!”小民一拍大腿,赶紧招呼耿红英赖春生一起过去看看。当然,屁股后头还尾随着一大帮中午饭吃到一半就满世界找新鲜事看的街坊们。
老村长调兵遣将,在路上命令几个看起来挺有精神头的村民去找灭火器和木铲,接着又找了个家里有车的人想办法运点儿水过来。其实那火看上去并不大,只见黑烟不见明火,形势还不算严峻。出阳和白胖子气喘吁吁地跟在人群后面,又是一通翻山越岭。果然,到达现场后,发现那里只剩下一片烧得焦黑的树叶子,并没有发生村民们担心的火势蔓延。
“这谁在我们家自留地下面烧树叶子啊?有没有规矩啊?”小民不满地把手上树杈子一摔,当众质问。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没人搭腔。
老村长眉头紧皱,谁也不理,宛如一尊荒野石雕。
出阳想起来了,这里就是早上小民要给他扒
白菜的地方。虽然看起来离田地还有一段距离,但估计也是赖家的领地,外族不容侵犯。可巧的是,这片区域这周正好也轮到赖家巡值,那么这片山地对于赖家就有着双重意义。此刻这里着火,多少有点儿上门打脸的意思了。
那么老赖家祖坟被刨,管片被烧,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兴许有,八成还很狗血。无非就是村里东家长西家短、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纠纷。李出阳真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想罢他站在人群最外边,欣赏起早冬这一片萧瑟山景来。
又是一声尖叫,伴随着尖叫声,一个人影在浓烟旁边倒下。那是一个要上去灭火的汉子,看样子是吓晕了,正被人往外抬。出阳和白胖子赶紧跑过去一看,一具烧得焦黑变形的尸体在灰烬中直插他们双目!白胖子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此刻在如此诡异的大背景下也是愣得倒退一步头脑空白。李出阳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赶紧让周围的人退避三舍。
人群乱作一团,有害怕的有担心的,有往前挤的也有往后跑的,白胖子焦头烂额地给李出阳充当人肉护盾,李出阳在中心现场却没了头绪。焚尸案和碎尸案一样,没有技术先期介入很难找到大的突破口。如果就是这么笼统地看上去,从骨盆大小分析只能看出是具男尸。男尸身上的衣服被烧得已经所剩无几,体表特征也无从分辨。出阳用木头棍子扒了扒,终于发现两条重要线索:男尸右手上戴了一块机械表,以及身下压了一个白酒瓶。
就是这块机械表,让赖家人当场崩溃。
简而言之,几乎可以断定死者就是失踪了十二个小时的赖家三儿子,赖夏生。
第4节
多数人先开始都这样猜测,赖家老三头天晚上喝酒喝多了,晕晕乎乎上了山,趴在荒草甸子上睡着了,然后烟头燎了草,死得倒霉而又合理。山上经常发生这种事,别说喝多了,就是烧麦秆子还有没算好风向把自己烧死的呢,不差他这一个。否则村委会也不会煞费苦心地动员大家伙轮番巡山。
但就赖家本身而言,事情就格外悲哀和吊诡了:先是出走多年的赖家大儿子放出风声要回家,紧接着赖家三儿子失踪,然后赖家祖坟被刨,最后是三儿子死在了自家菜地边。要说是有阴谋吧,显得挺神道;非说是巧合吧,又有些矫情。村民们从之前的叽叽喳喳变得屏声敛气起来,有人还联系了派出所,等着警察来看现场。
老村长号哭不已,几乎是被人架着下的山。赖小民和赖春生两对夫妇也受了极大刺激,抹着眼泪坐在院子里愣神。团团没人管了,自己坐在台阶上斜眼瞅着满院子家人和街坊,一会儿又去抓李出阳外套上的扣子了。
王月薇去抱她,“来,跟妈妈回屋去玩。”
小团团念念有词:“回屋去玩,回屋去玩。”
小孩子就是好,一出屋一进屋一天就过去了,再大的变故都打击不了她。对她来说,一个亲人死了,只不过是暂时出远门,偶尔会思念一下罢了。长大后就算知道真相,感情也跟不上趟了。出阳再瞅瞅满院子的愁苦大人,心里暗暗唏嘘。
当然,村民们的心情也从单纯的看热闹变得正经起来了。其中有一位村干部,拽着李出阳让帮着破破案。李出阳第一反应是先等派出所来勘查现场,村干部说已经让家里有座机的去报警了,但此处山路周折,派出所离着有几十里地呢,民警过来起码要一个多小时。现在老村长家遭了难,弄不好还是凶杀,当然要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说不定凶手现在已经跑路或者正准备跑路呢,主动出击还能创造效率,也省得这股子邪气儿继续在村里发酵。
李出阳想了想,问了问身边的赖小民:“昨天你最后一次见到你三叔是什么时候?”
赖小民揉了揉眼睛说,昨天正好村头老赵家办喜事,赖夏生喝多了后回了家,然后一直在屋里躺着,好像整个下午都没出去。后来他就去自己发小家帮忙修热水器了,最终也没有看见赖夏生什么时候出的院子。
李出阳问:“你确定他整个下午都没有出院子?”
一边有个又黑又胖的汉子说:“哎呀,是的,当时我们来他们家玩麻将,就在小民两口子房间里玩的,我正好坐在面对窗户的位置,没有看见夏生从他房间里出来过。”
“那就对了,当时我还在车库里帮他修车呢,我媳妇陪他们打牌,我们谁也没见他出屋。后来修完车我就去找他们打麻将了,一直打到晚上五点多,我发小丁惊宇找我来去帮他家里修热水器,麻将局就散了,我就去了丁惊宇家。”小民说。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在丁惊宇家,晚饭也是在他家吃了,吃完后又跟他家看了场足球比赛,大概不到十点的时候吧,我爷爷来丁家找到我,说三叔不见了,让我开车带他到周围去找找。我们一直找到今天清晨5点也没见人。”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五点前赖夏生还是在家的。李出阳转向村干部,“麻烦您帮我去村子里找找,有没有人在昨晚五点之后见到过赖夏生。”
村干部离开后,李出阳又去问了问老村长和赖春生夫妇昨天下午的
去向。老村长说,他昨天中午带着喝得醉醺醺的夏生从老赵家回来后,亲自把他送进屋,然后自己也去睡了个午觉。这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他起床后看见院子里没人,隔着玻璃发现小民夫妇和两三个街坊聚在他们房里玩麻将。本来平时他最讨厌家里组牌局,但因为小民好容易回来一趟也不好扫孙子的兴,于是眼不见心不烦地出了门,上村大队找人下棋去了。等他六点多回家吃饭时,发现小民和夏生都不在家,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叔侄两人一块儿出去办什么事。没想到等到晚上九点多二人还是不见踪影,便先给丁家打电话找到了小民,又让他赶紧回来开车带自己去周围找找夏生。毕竟整个家里只有夏生和小民有驾照。
耿红英的回忆和老村长以及小民差不多。她在昨天午后先陪着街坊在自己房里打牌,中间又去车库帮着小民打了打下手,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牌桌边度过。这有牌友们可以作证。牌局散了后,她就跟婶子王月薇一起准备了晚饭,六点多时去叫夏生吃饭时,他已经不在屋里了。
“你跟着去找赖夏生了吗?”出阳问。
耿红英摇头,“没有,我没去,小民开车带着爷爷去找了,二叔跟二婶也分头去找了,我在家看着团团睡觉。”
赖春生和王月薇的说法基本上也是如此:整个下午没人见到赖夏生出房间,也没人进到赖夏生房间里。结果显而易见,赖夏生一定是昨晚五点钟之后出的门。因为那个时候牌局已经散了,耿红英在和王月薇搞晚饭,赖春生在自己屋里看电视,老村长在村大队,赖小民去了丁惊宇家,这个时候赖夏生要是离开院子的话,是没人注意得到的。
李出阳挨个房间串了串,先从东边一溜偏房串起,由外至里分别是车库、赖夏生房间和赖春生房间。车库就是老村长以前住的屋,所谓的改造就是改了个大门,里面除了靠内着侧放着一些汽车用品的破柜子之外没有任何摆设。赖夏生的房间就比较复杂了,此人虽说也三十大几,但屋里青春期屌丝气息浓烈,满墙贴的是大美妞和汽车海报,窗口有台一看就不干正经事儿的电脑,床上被子未叠,脏衣服扔得满坑满谷。床对面有只衣柜,里面乱出了新高度,一团一团的衣服相互包裹,跟个大绣球似的在隔板上散发怨念。除了衣服还有很多少儿不宜的玩意儿:打鸟用的钢珠枪、限制级光盘、印着各种插画的小黄书,等等。王月薇在出阳身后捂脸叹气,“我们平时都不敢让团团进他房间,怕受影响。”
出阳发现柜子里还有根柱状物,像定海神针一样直挺挺地竖在最里面,出阳吓一跳,以为是什么更大尺度的东西,后来掏出来才发现是根折叠铁锹。铁锹把儿还很新,但锹头却布满灰土,边沿还有剐蹭的痕迹。
“哟,这铁锹头咋还接了个双节棍?”王月薇往前伸脖子,好像没看出折叠原理。
出阳刚要说什么,小团团竟然大变活人地出现在自己腿边,开始抢那铁锹头。王月薇气坏了,一巴掌扇过去,“作死啦?回头拽掉了!”
小团团不撒手,“拽掉、拽掉!”
王月薇赶紧让耿红英把小团团抱出去,抱歉地冲出阳说:“这孩子,脾气和他爷爷一样,贼倔,不好哄。我们今年打算也不让老爷子哄了,现在正准备带她去上幼儿园呢。”
两人说着就进了赖春生夫妇的房间。出阳眼尖,发现一进门的写字台上有张古城某家幼儿园的入学通知,出阳拿起来问:“嗬,这幼儿园我知道,虽然不错,但是离这儿挺远的呢。”
王月薇苦着脸往床上一坐,长吁短叹说:“那有啥办法,花钱找人也得上啊。我们两口子也准备年后到市里去租房住,总要给孩子一个好的前程啊。这村里的幼儿园根本没法上,成天就是老师拽着在院儿里跳大绳,那能有啥出息。”
出阳挺理解。村里再好,自家条件再得天独厚,也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如果不让孩子从小打开眼界,那她一辈子也只能跑在奔小康的路上了。
三个房间逛完,李出阳心里基本有了个数。这一排三间瓦房相邻而各自独立,互相不连通,每间的门窗都朝西。这样的角度,对于西侧的两间大玻璃房,也就是饭厅和赖小民夫妇的房间来说,动态的确暴露得一览无余。看来赖夏生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房间是可以认定的。
那个满世界去找目击者的村干部也是业务能手,为了立竿见影,竟然直接奔向了村头广播室。于是出阳等人在赖家大院里就听到了这么一席如雷贯耳响彻天际又别提多闹心的广播:
“注意啦注意啦,城里来的小李警官,为了调查赖家小三儿不明不白死在山上的事,特地让我悬赏问问大家,有没有在昨晚五点之后见到他的……”
李出阳心里骂街:悬你妹的赏啊,你给钱啊!
不可否认的是悬赏还就是奏效,很快就有人上门了。
第5节
来者是个谢顶男子,姓名出阳没记住,姑且就先叫他秃子吧。秃子一看就是财迷,咧出一口黄牙问李出阳奖金是多少。
李出阳跟逗狗似的说:“那得看看你说的值多少了。”
秃子兴奋极了,像特务头子交换情报一样贴在出阳耳边絮絮叨叨。他说他家就住在村西头,离藤蔓山很近。昨晚他喝了点儿小酒后出门准备去哥们儿家敲敲扑克,沿着大路走了没多久就见到迎面而来的赖夏生。
他们还发生了简短的对话。秃子问赖夏生:“这么晚了干吗去?”赖夏生答:“闷得慌,去篮球场拍拍篮球。”
他们就擦肩而过了。
当时时间是六点出头,因为秃子出门前媳妇特地嘱咐他,现在是六点,敲两个小时,八点一定要回家。秃子对媳妇只言片语铭记于心,所以对这个时间很有印象。
篮球场就在秃子家不远的地方,他一出门就能路过。那儿原来是块没主儿的土地,后来好几家抢着要在那儿起新房,有人还为了搞到批示给老村长送礼,结果老村长牛脾气一犯,直接搞了个球场,谁也没舌头说三道四了。这福利来得太突然,天气好时村民们全往那儿跑,打球的打球跳舞的跳舞,别提多滋润了。不过现在天冷下来,到了晚上那里基本上就人迹罕至了。
出阳让白胖子去查昨晚上都有谁在篮球场打球。白胖子刚出门,迎面就碰上了村干部,旁边还跟着个嘴里叽里呱啦的大妈。大妈气场强烈,刚一进门就把赖小民和赖春生等人引出来了。
据村干部介绍,这大妈住村东头,人称瓜婶,想必是村里的种瓜户,守寡多年,家里有个三十多岁的儿子,小名瓜子儿,跟夏生一样不成家不立业,不过近来迷途知返,开始倒腾点儿小买卖,准备攒钱娶媳妇了。
可能因为瓜婶是老辈人,小民还专门把老村长扶了出来。瓜婶一看就是平时紧紧团结在老村长身边的人,对他又嘘问又安慰,俩人老泪纵横了好半天。
瓜婶也是目击者之一。她本来不愿来,被村干部软硬兼施押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