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最后的部署

李出阳说:“我想了想,这里头有这么一回事……”他刚要继续说,看见孙小圣藏到背后的那张纸,问:“这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孙小圣木木一笑,略显尴尬。

“拿来我看看。”出阳觉得他没憋好屁。

“真没什么真没什么。”小圣边退边躲,眼看就出了厕所。

李出阳眼疾手快,嗖的一下把纸抢了过来,发现是一份自己的到案经过,连自己名字都被签好了。李出阳从头到尾看一遍,把纸杵到孙小圣的脸上:“这他妈的是你给我编的?”

“不是我呀!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写的!”小圣胡乱找着借口。

“不是你给我编的,他们怎么知道‘试刀创’这事!你还要点儿脸吗!还把字给我签上了。亏了我还帮你想这么多!”出阳把纸叠好放进兜里,出门就走。

“哎哎哎,你还没说为什么要让我请假呢!”

“滚蛋!”

不出出阳所料,晚上老薛召开整个三队的紧急会议,开始研究探讨怎么抓捕恶贯满盈的逯俨豪。根据王鹿羽供述,逯俨豪这次之所以亲自出山,是勾连上了最近省里一伙十分猖獗的毒贩。毒贩首领名叫郑腾,本来是古城隔壁市蓬吉的一个地痞流氓,后来不知怎么勾搭上当地一个拆迁公司,一来二去赚了点儿黑心钱,在蓬吉经营起了一家夜总会,近年来开始倒腾冰毒和海洛因。郑腾在圈里的名声越来越大,慢慢就与逯俨豪有了一些交集。由于郑腾是个极为谨慎敏感的人,再加上这笔买卖数额巨大,逯俨豪又是圈子里的老油条,所以必须亲自见到其真身才敢拿货。

逯俨豪大概下周一就驾车来到古城。这时其在古城的亲信一个死、一个被警方控制,这是将这两伙人一网打尽的绝佳时机。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逯俨豪到达古城首先要见的肯定是王鹿羽,相认后八成会带着王鹿羽一起交易。现在讨论问题的焦点是,怎么才能让王鹿羽服服帖帖地协助警方完成这次任务。

樊小超使劲皱眉,摇头晃脑:“我觉得有些难度。这个王鹿羽太会演戏了,做笔录时避重就轻自然而然,把他的退路全封死了才说一两句实话,又表现成一时大意绝非拒不交代。我觉得,即使他现在答应和警方合作,到时候肯定也会出现变数。”

孙小圣敲着桌面:“没错没错,这回你算是说对了。这人太能装了,哎哟你们可不知道,我们陪着柳星沉那两天,他装得那叫一个小白兔呀,就跟郭靖当年刚从草原上回来似的。要不然我们也不可能没注意他呀。”

老谢和老薛不说话,看着他们讨论。黑咪这时问道:“王鹿羽不是已经全撂了吗?跟他说清楚,配合完成任务立功赎罪,这个道理没谁不明白吧?”

樊小超发表悖论:“没那么简单。王鹿羽和以前咱们抓的一般的毒贩不一样。他是为了报仇。现在柳勋不但骗了他,而且安然无恙,你觉得他会心服口服地配合咱们抓捕吗?别回头刚一撒出去,扭脸就告诉逯俨豪咱们的计划,回头你后悔都来不及。”

灿灿也说:“对呀对呀,刚才他也说了,本来就没抱着继续活着的希望,反正自己什么都没了,最好的结果就是监狱里待一辈子。要不是他对柳星沉还有些感情,我估计当时他连柳星沉的下落都不会说出来。”

薛队看了眼李出阳,又看了眼孙小圣,最后把目光落在苏玉甫的身上。李出阳不说话是还在赌气,孙小圣不说话是没主意,苏玉甫不说话那就说明有想法。他问苏玉甫:“甫子,你怎么看?”

孙小圣想,得,又一个元芳闪亮登场。苏玉甫说:“我也和王鹿羽聊了聊,我觉得咱们不能用王鹿羽,不是因为太能装、他有仇恨或者一些咱们能想到的原因,而是一些咱们可能不知道的原因。”

“你把话说明白些。”急性子黑咪听不懂。

苏玉甫徐徐道来:“最最归根结底的原因,是这个人咱们实在太不了解。首先,他不是咱们的‘点子’,也不是咱们追控已久的老手,更不是被处罚多回和咱们打过无数交道的熟面孔。他是一个自以为肩负着为父报仇使命的小伙子。而且这么多年来他流离失所、混迹社会,他遇到过什么人,受到过什么影响,被什么事物刺激过,咱们都不知道。我觉得,这就是他这个人最危险的地方。”

大家听着,都不说话。苏玉甫不说是不说,一说就直中要害、滔滔不绝。

“你们想想,他与逯俨豪勾搭上的目的肯定不是因为钱。

他不是个爱钱的人,瞅他那一身行头就看得出来。他是因为亲情和仇恨才和逯俨豪有了这次约定,这些都是人的情感上的东西。假使我们让他配合工作引逯俨豪出洞,他肯定就会偏执地认为咱们拿他的感情当筹码,他不仅报不了仇,连自己的亲叔叔也会害了。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买卖,他是绝对不会做的。当然,他如果答应做,如果我是领导我也不敢用。”苏玉甫说着看了老谢一眼,老谢在烟雾中会意地点点头。

黑咪若有所思:“确实,现在他是挺老实,回头答应你了,出了这个门就露出本来面目就完了。我有个同学就碰到过这样一个‘点子’,在老窝反了水,把那次执行任务的侦查员害的呀……”

老薛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行了行了,就事论事,也都别危言耸听。既然大家都觉得不能用王鹿羽当线人,那我们就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就太空泛了,也不是一时之智,大家都低头想着,半天都没人说话。李出阳慢悠悠地点上烟,靠在座位上边抽边看天花板。他听见老薛说:“既然都没人说话,那我就提一点,仅供参考,你们可以随便发表意见。”然后他看了眼谢队,谢队做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我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一个对咱们侦破相当有利的地方,就是二十年来,王鹿羽并没有和逯俨豪见过面,卢宣臣找到王鹿羽后,为了避免给警方留下证据,也没向逯俨豪发送过文字信息或者照片,就凭电话联系。现在王鹿羽在咱们的控制中,俩人的通讯信息咱们能基本了解,只要找一个人扮成王鹿羽去和逯俨豪接头,演好这出戏,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了。这个人,一定要了解王鹿羽,头脑要快,同时还不能有明显的警察特征,避免被反侦查常识丰富的逯俨豪发觉。”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老薛又进一步点明:“这个人,我推荐孙小圣。”

孙小圣噌地扭头看他,兴奋地指着自己鼻子:“我?我真的行吗?”他几乎笑出了声。这么一个重要角色落在自己身上,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薛队没理他,转着脸问其他人:“大家觉得行吗?”

黑咪最先在惊诧中回过神,笑着说:“我觉得可以。小圣虽然平时有些迷糊,但这次和李出阳把王鹿羽处置得很好。而且他要是当线人,肯定不会被人认出来。当然,咱们也要在外围控制好。”说着他又扭脸看小圣,“这回别说我们没给你机会啊,你要是不趁机立个大功都对不起我们三队。”

李出阳直直地看着黑咪,问:“既然是立功的好机会,你怎么不上?”

“什么意思?”

李出阳嘴角掠过一丝漫不经心的冷笑:“没什么意思,我是觉得你比孙小圣有头脑有意识,我推荐你去当这个线人。当然,你有一个比孙小圣还突出的优势,就是你看起来更不像个警察。浑身奶粉味儿,充其量也就让逯俨豪以为你是搞代购的。”

大伙全愣了,完全没想到李出阳竟然语出惊人地向黑咪开炮。黑咪气得鼻子都歪了:“李出阳,你药断了吧,没事跟这儿抽什么风!”

“我没有抽风,”出阳面不改色,“不管论资历还是论经验,三队里除了薛队,应该就是你了吧。别老拿你们家孩子说事,没事出来走两步也算你动了真格的。”

黑咪一拍桌子站起来:“李出阳,你……”他下一句跟不上了,扭头看老薛。老薛还没想好怎么劝,孙小圣一边儿挂不住了:“李出阳,你又犯病了吧,我去就我去,你扯人家干什么?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跟你搭帮这么久,我也是够了。你瞧你成天冷嘲热讽、不依不饶的劲儿!”

出阳说:“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当初卢蝙蝠是怎么跑了又淹死的?你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又敢揽这个大活儿,你活腻歪了,还想让大家伙儿给你陪葬?你当我们是玩真人cs呢,全军覆没了再交一次钱都能满血复活?”

孙小圣也一打挺站起来,咆哮道:“卢蝙蝠那次,明明是你先去抓小偷的!孰轻孰重你分不清,搞得他趁机逃窜,你干吗往我身上赖!”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这人又狂妄又自恋,太……太太太玛丽苏了!”黑咪一时口急,蹦出一个老谢和老薛都听不懂的词。

出阳不理黑咪,继续跟孙小圣辩论。他掏出之前孙小圣瞎编的到案经过扔到桌面上:“那这是什么?胡说八道不带眨眼的,踩着队友给自己邀功,可着古城市公安局恐怕只有你这么一号儿!”老薛把纸拿过来,看了一眼,明白了,叹气摇头。

“薛队,谢队,我觉得跟孙小圣搭档这么长时间,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三观不正的人是不适合参与这种任务的。捣乱出错不说,还成天自以为是争风吃醋,你们看看这事怎么办吧,胡编到案经过是违反规定的吧?没经我同意就给我签名是违法的吧?”

孙小圣说:“一码归一码,这事跟抓捕逯俨豪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这你都胡编乱造,还有什么你不敢造假的?你早就知道卢蝙蝠和逯俨豪有关系,为什么不说出来?要是当时说出来,稍加分析,我可能早就怀疑上王鹿羽了,何至于

还等到他把柳星沉掳走?我差点儿摔死也就算了,你还把功劳全揽自己身上了,你简直极品得无以复加。”说着出阳又面冲大家,“我跟你们先打好招呼,如果孙小圣去当线人,这个任务我就退出。我被他害得坐了那么长时间禁闭,不想再有下一次。”

孙小圣没了话,瞪仇人一样瞪着李出阳。黑咪翻着白眼坐下,其余的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老谢刚要说一些调停的话,孙小圣推开椅子就往门外走。老薛喊道:“你给我回来!”

小圣充耳不闻,使劲摔门,留下一股青烟。

散了会,老薛权衡半天,先去找李出阳。李出阳去了讯问室,老薛追过去,见李出阳正在看王鹿羽的笔录,吩咐苏玉甫和樊小超:“你们先把王鹿羽带出去吧。”

苏玉甫和樊小超会意,闻到一股火药味儿,带着王鹿羽匆匆退去。李出阳跟着也要出门,老薛叫住他,问他:“你是怎么回事,不就是让孙小圣当一回线人吗,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还有,你跟黑咪较什么劲,说得还那么难听。”

李出阳坐在椅子上,说:“别说得那么轻巧。和他搭档这么久的是我,只有我有发言权。”

老薛说:“任何人都有说话的权利。”

出阳冷笑道:“任何人?当我们俩一个头破血流一个歪着脖子在大雨里追着卢宣臣时,任何人在哪里?当我们俩坐着车轱辘在下水井里摸索着找尸体时。任何人在哪里?当我们俩爬着十几米高的灯架子,一步一趔趄步步都有掉下去的危险时,任何人又在哪里?”

老薛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出阳,你……”

李出阳毫不留情地打断:“薛队长,别怪我挑理,情绪都是相互的。你倒是说说,柳勋当时没有死,是用假死来引王鹿羽出现。明明这个任务是让我和孙小圣参加,为什么连这点儿信息都不透露给我们。我们是不是三队的人,是不是你的手下?案子再机密,如果不知道这些核心内容,死了不就是分分钟的事吗?!”

老薛说:“你想得太过简单。当时我们并没有掌握王鹿羽的犯罪证据,线索也少得可怜,省厅又一边督办一边强调严格保密。当年的卧底不能再死了,多一个人知道,对你们对卧底,都是一分危险。”

“更可笑的是当时还拿帮助我们出禁闭作为借口。你们可真是煞费苦心。当初联合整个三队的人骗我入局,自己人之间搞这种小动作,觉得特别有意思?”出阳越说越气,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

“李出阳,我劝你心理别太阴暗。这里都是你的领导和战友,没有人要害你!”老薛点烟的手停了下来。

“领导和战友,”出阳冷冷一笑,“我的战友为了邀功买好,隐藏信息,篡改事实;我的领导为了升官得道,搞了这么一出不顾下属死活的尔虞我诈的把戏!”

薛队想都没想,反手抽了李出阳一个耳光。

李出阳万万没想到老薛会动手打人,也来不及捂脸颊,腾地站起身来。站起来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往外迈两步,被老薛一把拽了回来:“你说我不顾你们死活,那我倒要问问,当初我让你们盯着柳星沉,只让你们在楼下守着,谁让你们擅自住进她家了?我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你们自己在意了吗?你再想想你在柳星沉家窗户边看到的对面的望远镜,你猜得到那其实是我派过去的人在盯着柳家,一旦出现了什么情况随时准备赶过去支援你们吗?怕你们俩出差池,你们守着柳星沉多少天,我们就在对面盯了多少天!你现在说我光顾升官得道,好,那我给你一个机会。这间屋子有监控,你大可以去局里告我。领导打民警,最低也要记大过。你现在就可以去告我,我给你这个解恨的机会!”

李出阳没说话,继续往出走,手都要碰到门把了,又听老薛说:“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这么反对孙小圣担此重任,恐怕还有个人恩怨吧?”

李出阳回过头,索性承认:“对,我和他都是个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