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临死别遗物赠家人,至末路心系社稷事

诸葛亮传 若虚 5658 字 2024-10-18

赵直陡然生出恻然,可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很可笑,像诸葛亮这样骄傲的男人,是不需要别人对他同情的。他自负参透天机,对生死之事看得很淡,可在这个男人的死亡面前,所有的超脱竟然溃不成军。

“你怕不怕身后议论?”赵直问出这个问题,惹出了自己的眼泪。

诸葛亮展开了通透的笑:“担当身前,何惧身后,那些非议,由得他们吧。”他微仰起面,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年的历史屏障。

※※※

李福到五丈原的时候,是八月二十五日。

五丈原在他眼里像是蓄积了太多悲伤,白石河安静地在宽阔的河床中流淌,清澈的碧水分明如同哀愁的眼泪。浪花穿透坚硬的石块,水汽蒸熨飘浮于河岸,周围的山麓笼罩在浓浓的雾气中,山势连绵有多远,雾气便有多远。塬上塬下的水雾连成了水帘,秋风荡了又荡,扑到人们的脸颊上,仿佛只要你来到五丈原,便会哭泣。

阳光在层云间积压渗透,透明的光线背后隐隐的浮现几片阴翳,有风自朔北荒漠吹来,也许明天就要下雨了。

李福匆匆赶去中军帐,从堆放整齐的卷帙间迈步,径直走到里间。

潮热的中军帐内,费祎、姜维、杨仪和修远团团地围住诸葛亮,他竟清瘦得让人心疼,花白的头发仅用灰色帻巾略略一束,全都撒在瘦而宽的肩上。身子虚弱到了极致,每动一下都要人搀扶,膝盖上兀自放着一册文书,却没有力气翻动,唇边有淡淡的红色,难道是血吗?

“坐吧!”诸葛亮费力地对他一笑。

李福压抑着满心的酸楚,抹了一把眼泪,哀凄地斜歪着坐下。

诸葛亮就着修远的手饮了口水,喘息道:“我说的话,你们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费、姜、杨三人同时清晰地回答。

诸葛亮点点头:“好的……”

“卑职等现在就去筹备,不耽误丞相正事!”杨仪说,他脸上浮现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

“好的……”诸葛亮的回答越来越小声。

三人起身拜了拜,反身便要走,杨仪当先跨步走在了费祎前面,竭力地压抑着喜色,迅速地离开了诸葛亮的视线。

诸葛亮把目光送给李福:“孙德,自成都而来,车马劳顿了!”

李福谦卑地笑着一让,便道:“陛下遣福省侍丞相病情,咨以国家大事!”他所来是为咨问后事,可是明白的意思不能明白表达,总要拐两个弯。

诸葛亮淡淡地轻笑:“孙德来意,亮已自知,国家大事,实乃亮身后之事否?”

李福被说中心事,自己倒不好意思了,见诸葛亮重病中仍然思路清晰,他不免钦佩,一派唏嘘后,诚恳地说:“诚如丞相所言,福代天子咨询国事,丞相百年后,有何言嘱托?”

诸葛亮费力地指着摆放在床头文书最上面的一卷简牍:“拿过来!”修远捧了简牍递给李福。

“这是亮的遗表,烦孙德呈给陛下!并请呈告,臣一身系为官家,不余资财,望陛下不可恩荫子孙过重,不使内外有别,亲疏有分!国家体制切毋擅改,臣昔年所用之人不可轻黜,陛下当能纳之!”他说得很仔细,每说一句都会停一下,是在积蓄力气,也是为了让李福能听得清楚。

李福的眼泪随即流下,哽咽着接过遗表,虔诚地揣入怀里:“丞相还有何吩咐

?”

“请告诉陛下,臣有负陛下厚望,不能克复中原,还于旧都,愧对先帝托孤,愧对陛下圣恩,愧对江山社稷!”他连说几个“愧对”,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低声啜泣。

“望陛下毋以臣死为念,虚纳诤谏,宽容待士,臣当含笑九泉!”诸葛亮的眼底微微泛了一丝水波,他向内偏过头,把那湿润的忧伤按捺住。

李福一一答应,两只眼睛哭得肿了起来,大帐内弥漫着强烈的悲伤情绪,所有的人都在呜呜哭泣。

诸葛亮把头慢慢转向那些哭泣的人们:“还有一事,也请孙德进告陛下,亮死后当葬在定军山,山可为冢,仅以时服殓身!”

他稍稍地立起了身体,微微露出了沉静的微笑,似乎看见了定军山的一脉水波,满地芳草,十二座山峰相连成蜿蜒长龙,登上高峰极目远眺,可以望得见,长安。

※※※

中军帐内安静下来了,像是被哀伤的水流包围着,没有问事官员的问话声,没有穿梭的脚步声,也没有哭泣和叹息。

诸葛亮定定地出了会儿神,他望着空荡荡的中军帐,目光缓缓地转向床边的一扎文书,“修远。”他发出了微弱的呼唤。

“先生,你说。”这些日子修远几乎浸泡在眼泪里,仿佛每个毛孔都流淌着苦涩哀愁的泪水。

诸葛亮喘息出碎裂的声音:“信……”

修远怔了须臾,这才意识到诸葛亮说的是搁在文书上的那袋信,他拈起绢带的两个角,捧过来给诸葛亮看:“先生,是这个么?”

诸葛亮点点头:“这里面有给瞻儿的信,你交给他,告诉他,勿存虚妄,勿生恶念,信中所书他此刻或是不能体会,将来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修远呜咽着答应,紧紧地捧着那绢带,只觉得是捧着一颗饱含泪水的心。

诸葛亮勉力地偏过身体,望向床帏边的羽扇,扇面上的金丝勾勒出的图谱清晰可辨,一针针细腻平整,细细地穿出了沉甸甸的一颗心。

这羽扇伴着他走过了二十七年,从一个隆中的白衣青年到后来的季汉丞相,每一次胜利的喜悦,每一次失败的痛苦,每一次欢乐,每一次飞扬,每一次悲伤,每一次委屈,它都与自己相依相伴,像个贴心的好朋友,须臾不离,忠心耿耿。

他记得,那年,在他离开隆中的夜晚,妻子把这柄羽扇递到自己面前,她说,这扇面上绣着伏羲八卦和二十八宿星空图,行兵布阵,治国安邦,总能用得上这些东西,仓促之间若是遗忘了,举起羽扇,心中便即了然。还有一层意思妻子没说,可是他知道,看见这羽扇,就像是看见她,看见他身后,那永远都在等待他的家。

二十七年间,这扇子破损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妻子修补完好,后来女儿大了,也帮着修补过,看这条线,就是果儿的针线活路。哦,对了,还有南欸,那个小字不是她缝的么,纤细得像她本人一样,与世无争,淡泊清雅。

他向羽扇一指:“修远,把扇柄上的玉麒麟卸下来!”

修远没问为什么,他啜泣着拿过羽扇,轻轻拆下扇柄上的白玉麒麟,麒麟摔断了头,只有个残缺的身子。

他把玉麒麟轻轻地交给诸葛亮,诸葛亮握了麒麟默思了一会儿,道:“这个送给南欸吧,虽然是不全的,但总还是玉,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至于果儿,我还给她自在,希望上天能多留她几年,她能真的快乐!”

他又看向修远:“修远,先生送你什么好呢?”

修远哭着拼命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先生能活着!”

诸葛亮祥和地一笑,眼里流露出父亲般的慈爱:“我也还给你自在,我若是不在了,便放了你回家,你妻室儿女日日翘首以盼,这些年难为你了。你回去吧,做一个普通人,若有困难,告诉夫人一声,她一定尽其余力!”

修远哭得发不出声音,“扑通”跪倒在床头:“先生,修远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不要哭……”诸葛亮颤巍巍地抬起手,轻抚上修远发抖的肩膀,可他力气不多,只拍了一下,就软软地滑了回去。

“不要哭,好好活着,知道么?”

“先生……”修远哪里能够止住悲音,双手拽着床沿,抠得指甲生疼。

诸葛亮再次举起手,终于抚上了他头:“不要哭,先生还有话要嘱托你,你听我说。”

“先生,你说……”修远抬起泪水纵横的脸,答应一声哭一声。

“告诉,告诉夫人……”诸葛亮的声音渐渐起了悲意,像是水面忽然溅开的涟漪,“她是我一生的知己,我的心意,她都能明白……我一生为国尽忠,却亏欠了家人,如今来不及弥补了……”他停了一刻,缓缓收住了哀音,“我虽身死,还要劳烦她照顾家人,果儿、瞻儿还得仰她照应……”他将手指滑向枕下,摩挲出薄薄的一张手绢,“这是昔年我们在隆中时她亲手所缝的手巾,上面有她绣的一首诗,她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修远颤抖着接过那轻

软的手绢,微暖的绢帕卧在掌心,像一片初生的叶子,其上绣着一行行娟秀清爽的字。

“好,先生,我都记下了。”

诸葛亮轻轻按住修远被泪水湿润的双手:“我死之后,把我留给他们的信带回成都,带回去,带给他们……”

修远悲戚地应诺着,他把身体深深地埋在先生的手上,说不出一句话,连哭声也被绝望的悲痛沉沉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