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临死别遗物赠家人,至末路心系社稷事

诸葛亮传 若虚 5658 字 2024-10-18

左穿右出的针线来往如飞,仿佛编织出梦幻般的色彩,一切的场景都模糊了,他似乎听见了许多的声音在呼喊他,像天上落下的轻雪,揉在耳边,不冰凉,却很柔软。

是他的朋友,他的至交,他们捧着酒坛子,抱着书册子,抬着棋盘子,击着缶,唱着歌,欢畅的声音和着高天上的燕啼,清澈美好,又意气风发。

真是绝美的场景啊,生活像酿在窖里一坛酒,理想发着酵,欢乐勾着麴,这浪漫的、诗意的青春图画啊,那么让人留恋,让人永世难以忘怀。

只是一瞬间,那完美的图画被撕裂了,醇香的酒味没有了,朋友的欢歌消失了。阳光忽然退缩到了黑暗的背后,硝烟、鼓号、死亡充斥整个世界,他看见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万里山河被千万铁蹄践踏,碎成了烂泥一般。

高高的台层垒起来,衮服冠冕的皇帝站在上面,他在万千人群中向自己招手,熟悉的微笑仿佛被调得最明亮的色彩,他昂扬的声音被温暖的风荡起来,荡向渺远无垠的天空。

孔明,你等着,总有一日我会……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皇帝哪,于是便义无反顾地跟随他的声音奔跑而去,仿佛那是命定的信仰,从此千山万水,万水千山,再也不能舍弃。

可却在即将靠近的一刹,耳际“轰隆”一声巨响,滔滔长江自天坠落,高山崩塌了,河水泛滥了,白得像死人脸的长幡扎满了空荡荡的宫殿,挖心掏肺的哭声像冷风,一夜之间遍传千里。

熊熊火焰肆虐燃烧,是夷陵的大火么?火中奔跑着数不清的人,他们嚎哭着、惨叫着,被烧得面目扭曲,骨骼焦黑。“轰隆隆”,天空一阵惊雷爆裂,倾盆大雨呼啸而落。

雨,好大的雨,浇灭了肆虐的火焰。水漫上来,汹涌澎湃,像天上落下的洪水,湮没了沟壑深堑的谷底,也将他逐渐吞没了。

他在水底沉落,越坠越深,没有光,没有声音,黑暗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安静,他想,这也许就是最终的结果吧。

他从跌宕的梦里缓缓苏醒。

一滴冰冷的水珠掉下来,“啪”地滚在脸颊,他被这水滴激得微微一颤,脖颈艰难地向一边转动

,又一滴水珠滚在眉间,像融了的雪滑过他的眉毛。

他看见一张被悲痛扭曲得五官变了形的脸,嘴角瘪成了一条线,鼻翼一张一翕,使劲地忍着那压抑不住的痛哭,他从发干的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傻孩子,别哭……”

“先生……”修远跪在床边,双手把着硬邦邦的床沿,手指死死地摁了下去。

诸葛亮慈爱地笑了一下:“怎么总是哭鼻子,”他注视着修远,在心底慢慢地盘算着一个数字,“你今年有三十九了吧?”

“是。”

诸葛亮叹息着:“先生的修远也年近不惑了……”他从被底滑出一只手,干枯的手指碰了一下修远的胳膊,修远伸手握住了诸葛亮的手,很冰凉。他捂了很久,可总也捂不热,像是先生的身体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你跟在我身边有二十六年了。”诸葛亮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像寂静夜里开出的一朵花。

修远点点头:“是呢,二十六年,真快,”他叹口气,眼睛里闪出孩子气的笑,用充满憧憬的口吻说,“还想要下一个二十六年,再下一个,再下一个……”

诸葛亮听得好笑,可绽放一个完整的笑容太艰难,他不得已轻轻牵起唇角:“你要我活多少岁,才能满足你无数个二十六年?”

“那我不管,十个百个都行,便是让我把自己的寿命借给你,我也愿意!”修远说得斩钉截铁,亮晶晶的泪融化在他凄怆的笑容里。

诸葛亮注视着修远,心中涌动着繁复的感情。这珍贵的赤子之心啊,像干净得不惹尘埃的一泓水,可你将那赤诚的纯心毫无保留地献给我,我却带给你半生的辛苦竭蹶,让你成为我这一生又对不起的一个亲人。

修远狠狠地擤着鼻子,把眼泪也擤了回去,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身走到一面案前,双手一探案上的一个加了盖的瓷碗,不禁大松了一口气:“温热合适,正好!”他转过头说道,“先生,我刚来时去军厨那里端来一碗粥,你现在吃不?”

诸葛亮躺着有一会儿没有动,身体里逐渐地聚集着足够的力气,慢慢地把脸转向修远,笑意宽泛了一些:“好啊。”

听诸葛亮有了进食之意,修远不禁大为开怀,他将盖子揭开,从旁边的木盘里拈起一把银勺,一面搅着粥,一面端起瓷碗,轻手轻脚地坐到了床边,一手扶起诸葛亮,给他身后放了四个隐囊。

粥很清淡,只是白米加了些剁得细碎的甘草,却煮得很黏,轻舀起来,粥在勺子里微颤,亮晶晶的像颗粒圆润的珍珠。

那一小勺粥咽下去,费了很大力气才滑进胃里,甘草很甜,可吃在嘴里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是在嚼着黏乎乎的东西,吃了两口,便觉得胃里泛起恶心,他知道自己是吐不出的,不过就是习惯性地吃不下东西。

他推挡了一下:“放一下,有些累。”

第三勺粥刚刚舀起来,修远的手一抖,勺子翻了个,粥滑入碗里,他霎时红了眼睛:“先生,你是长期劳烦,以至阳气虚衰,阴寒内盛,脾胃弱到了极致,因此胃口不开。你现在要补胃,慢慢把这胃调养起来,第一要务就是多吃。”

诸葛亮忽地一笑,笑容在凹陷的双颊边一滑,因为无力,又很快地流到了下颌:“傻小子如今也会看病了?”

修远低头将眼睛在肩上擦了擦:“久病成良医,先生常年身体不好,不知不觉我也知了医理皮毛。”他说得伤心,想哭又怕诸葛亮担心,只好扯出一抹既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诸葛亮浩然一叹:“放心,我今天一定吃,只是想歇歇,好么?”

修远哽咽着唔唔作答,将瓷碗放回案上,重新盖好,折身返回诸葛亮身边,越看诸葛亮越觉得心如刀绞,呼一口气,也觉得是呼进了千百根毒针,针针皆扎在心口。

灯光一暗,似乎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仿佛细沙撒落,诸葛亮轻声道:“是元公么?”

赵直愕然:“你有千里眼不成?”他低头走入里帐,触目一见诸葛亮,登时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诸葛亮察觉出他的异样,他竟以为有趣:“我吓着你了?”

赵直镇定了一下,把脸转了过来:“有点吧。”

诸葛亮从容地说:“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元公,也会被诸葛亮吓住,我心甚快!”

“你什么时候能不刻薄!”赵直挖了他一眼,“诸葛丞相,你一日不刻薄一日不舒心么,积点口德吧!”

诸葛亮灿然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也很短暂:“元公来此,若是有事,可言之无妨。”

赵直坐正了身体,微微把声音放低了:“你让我去先锋营探口风,只怕难以服膺。那人心中芥蒂太深,恐有不测之难。”他的话说得隐晦,可意思却并不模糊。

诸葛亮没有说话,干枯的手指在被褥上轻轻一动,仿佛悄然弹拨的一个念头,却很快不动了。

赵直又道:“我只能让其在此非常时期按捺不动,至于身后事……”他摇了摇头。

“多谢,”诸葛亮露出很浅的笑,“身后之事

,亮已谋定。”

赵直看了诸葛亮半晌,这个衰弱得像根枯木的男人,他便是倒下了,胸中只要残存着一口气,他便不会停止思考。

“你不放心的事太多。”赵直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诸葛亮微微颔首:“是,很多不放心,不放心陛下,不放心社稷家国,皆因这不放心,便卸不下负担,一生到头,终究是个劳碌命。”

“你累么?”赵直问道。

“累。”诸葛亮诚实地说。

赵直咳了一声:“你纵算累,也不会让自己歇下,便是死到临头,依旧想着国家事,想着江山社稷。你这个人,对自己无情无义,对家国黎民却绝不亏欠。”

“难得听元公夸赞,诸葛亮多谢!”诸葛亮显出半个笑容,顷而,寂寂轻叹,“其实,我对很多人都无情无义。”

“都有谁?”

“那些死去的人。”诸葛亮神色凄然。

“马幼常算么?”赵直小心地吐出一个名字。

诸葛亮翕动着嘴唇:“算,”他吞吐了一会儿,“还有张君嗣……”

渐渐的,诸葛亮的声音像被水打湿了:“我的大姐二姐……每一个亲人……”他苍白的面颊浮起一丝悲酸的笑,“很想给江东的大哥写一封信,可惜没力气,也没时间了……”

他涩涩地转过脸,目光清泠如水:“就算有力气有时间,又能写什么呢,那就不写吧……来这世上走一遭,遗憾总要留下,我怎敢求全责备……”

“元公,我一生皆在求全责备,行至今日,才知那不可能……”他怆然地说,眸中宛然有雾,却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