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炼狱之花 徐小斌 5514 字 2024-10-18

小骡还真是有点儿大智若愚的意思,自从敲定阿哲演男一号之后,一切都顺风顺水,莫里亚可以当摩里岛半个家,这是每个摩里岛人都心知肚明的。

小骡给了科幻珍珠眼一个够长的特写镜头,然后喊了一声停——夹板一打,一条就过了,围观的人们都鼓起掌来——真是一个美好的开头啊!铜牛在一旁笑着,抖动着脸上的肥肉——美好的开头应当有一个美好的结尾才对。

我当时就站在现场,站在人群里,严密地蒙着面纱和长袍。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我很快便意识到自己错了。

有一个人,其实一直在注意着我,确切地说,他在监视着我。

这时,他粗壮的手指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从那手指的力度我已经判断出来——他是谁。

莫里亚酋长对我的态度大变,他十分严厉地警告我,我必须离开。并且限定在三日之内。假如我不走,将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被永远

驱逐出境。

我直视着他,不语。也许被我的目光看毛了,他接着说:“公主殿下,您一定在想,我们的詹国王的态度。对不起,我要直率地告诉您,由于您上次的鲁莽与无知,已经触犯了我们摩里岛的法律,谁也救不了您。包括詹。由于您的过失,詹的王位几乎不保,是我在元老院做了大量工作,力排众议,才挽狂澜于既倒。现在我代表摩里岛王室向您宣布一个在您看来是残酷的决定:詹,不会见你了。他的婚戒,将会戴在另一个好女孩的手上。”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飞速成长的,我现在变得似乎比人类还要狡猾和无情,“亲爱的酋长先生,这倒激起我的好奇心了,请原谅我的好奇——那么谁将是这位幸运的新娘呢?”

莫里亚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说:“亲爱的海百合公主,这似乎并不是您该关心的事,您似乎更应当关心自己的处境。”

“如果我不走呢?”

“我说过了,我们会采取强硬的措施。”

“您真健忘。您似乎很清楚我负着怎样的使命。”

他突然狂笑起来,“我就知道您在黔驴技穷的时候会说这个话,但是很遗憾,您在违反人类规则的同时也背叛了海洋世界,现在您的世界似乎并不欢迎您,不信,您可以看一看海王星的态度。”

我们同时仰起脸,海王星正当空。我手上没有戒指,我的戒指已经在上次与詹相遇的时候交给了他。当时我们谈定,再一次相遇,便是我们订婚的日子。那时他会亲手把那枚神奇的戒指戴在我的手上。然而,后来一切都变味了,詹向我坦白了他的过去。而且,就在他坦白的时候,那朵可怕的花瓣就指向了他所说的那个时段,一切都在我的面前重演了——那么纯洁美好的詹,竟变成了镜头中一个贪欲的、昏聩的男人,就像是a片中那些种马似的男人,不停地做着同一个让人恶心的动作。

是的,可以说是那三个妖女诱惑了他,他被那些恶毒的迷药所惑,昏昏然不知今夕何夕,可是我想起来仍然要吐,但是同时又似乎能听到詹那几近绝望的声音,“小百合,请你原谅我……要知道,正是因为这个,我才对人类的女性绝望,转而向大海求婚的啊!……小百合!小百合!……”

詹的呼叫就在耳边,但是我无法把现实版的他与镜头中类似a片男优的他合二为一。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为什么要向我坦白?一切本来都是很美好的啊!

英明的所罗门王的后代,为什么愚蠢若此?!

一切纷繁矛盾无法解决的难题搅乱了我原本单纯的心。我的心在痛,羊皮书里动不动说人若失恋,心便会流血,我就是这样,我知道我的心在流血。为詹。也为天仙子,为曼陀罗。为番石榴……甚至为老虎阿豹小骡,大家都在挣扎,连那个似乎无往而不胜的罂粟,不也是以忍受整容术巨大的痛苦、牺牲个人名誉、把灵魂出卖给撒旦为代价,才侥幸赢得一个角色吗?

这一切,太可悲了。

逃掉吧,远远地离开这一切,回到深海世界,继续过我那平静而安逸的生活,但是,我深知,我的人类面具已经深深地长在了皮肉上,成为了我肌体的一部分,再也摘不下来了。

海王星默默与我对视,无言以对。看到莫里亚幸灾乐祸的眼神,我突然开了口,“啊索米亚啊,你是多么美丽,每到曼陀罗花开的时候你就会来到这里……”

我听见我的歌声穿透了云朵,穿过了所有华丽和残破的墙,砸在那些茂盛和枯萎的树上,那些树纷纷倒下,一片狼藉,孔雀石的山峦在向我深深鞠躬致敬,在悬崖的碎石下,群鸟投入海湾半透明的水中,海獭在摩里岛海岬的浪中打滚,不时露出鳍状的手,像是在向我欢呼,水气弥漫的谷底托起珊瑚的艳红,而高大壮硕的莫里亚酋长,竟然在我面前慢慢地熔化!!

不,我不埋怨。我爱我的命运。假如我能挽回时间,我一样会选择为正义而战。哪怕像羊皮书里提到的那个什么普罗米修斯,为人类取火,不惜接受宙斯的惩罚,被吊在山崖上被鹰啄伤肝脏。

我继续唱,天空慢慢暗淡,当最后一缕光线从天幕上消失,我才发现自己变成了唯一的发光体,哦,不,是那朵月亮花正在映照着我,我变成了她的反光。

我努力含着就要喷涌而出的泪水,向那神奇的花朵走去。然后,我在一片张扬的枝桠背后看到了那一束深情到了辛辣的目光。

詹在这儿。我们的再度相逢十分平静。许久许久,我们一直沉默。但是不听话的泪水一直在流。我听见詹加入了我的歌声。合唱中又不断加入了许多新的声音——那是随他而来的众鸟、众兽、众鱼、众花,后来星星和月亮也加入了我们的合唱,这一片天籁之音中,詹单膝跪下,郑重地为我戴上了戒指,戒指发出奇异的光芒,与海王星的光对接,成为耀眼的光的集束。

很久之后,我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为我放弃了摩里岛的王位。”

他深深地看着我,“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我已经是平民了。上天,入地

,随你回到海洋世界,或者就留在人类世界,一切听你调遣。只要你原谅我,只要……我们能在一起。”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那本羊皮书中所有的人类语言都过于苍白,无法表达我此时此地的真实感受。——我和詹在所有方面都是一致的,除了一点,那就是:对待恶,究竟应当以恶制恶,还是大悲悯式的观照。这一点上,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詹只是温和地说:“百合,你还太年轻,假以时日,你会同意我的说法的。”瞧,他和我妈妈当年的口气一模一样。

我们的泪水,从我们本来以为已经枯萎了的心底深处淌出来的泪水,使刚才破碎的一切复活。我亲眼看见树的残枝、墙的断垣、崖的碎石重新拼接,比原来更鲜活,更生动。

尽管如此,海洋和天空的大门始终没有向我们打开,过去与未来都消失了,我们的一切变成了无始无终的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