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股黑血包围了我们。
詹不再犹豫,他动作神速地打开那个戒指的暗盒,把所有的迷药都倒了出来,倒在了那股向我们漫延的黑血上——
黑血突然直立起来,化成了人形——正是那个科幻美女,她全身都是暗器和血,面目狰狞,她扑过来的时候姿势优美如同一只黑色的大蝴蝶,美丽而恐怖——且慢,这种样子我是见过的!曼珠沙华!是彼岸花——曼陀罗没有见过却画过的那幅画!——那是黄泉路上的花啊,难道我和詹的生命就要完结了吗?!
詹紧紧地护住了我,迷药的芳香与黑血的毒气同时散发开来,海和天再度动荡起来。我知道,詹已经准备与她同归于尽——如果海底的迷香无法战胜这片土地的毒素!
也许那种气味过于强烈,尽管我消耗掉了所有的能量,依然没能挺住。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苍穹上,一颗星灭了。然后又是一颗星。星星们一颗颗地暗淡下来,变黑了,就像手术室的灯一盏盏地变黑了,没有医生,看不见医生的病人是多么绝望!
只能看见整个的天都慢慢变黑了。雪白血红的曼珠沙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罩子,慢慢地向我压下来。
曼珠沙华的血滴在了我的脸上,是陈旧的血,有奇怪的酸味。
全黑了,如同一个巨大的环形屏幕;全黑了,我还有意识,我知道自己正在死去,正在进入另一个令无数人害怕的世界。
奇怪的是,我不怎么害怕。
没有什么詹,只有我自己。
是的,当死亡降临的时候,只有我自己。
其实我从来没想到还能回到这个世界。
这不是因为上帝的仁慈,而是由于:另一个世界也不接纳我,那个世界的统治者又把我给甩回来了——瞧,我可真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招人嫌的主儿。
可是我终于知道,死过一回的人,就
什么也不怕了。
我不是亡魂,我不过是死而复生而已。
我在海边。头上是炙热的阳光,岩石的尖坡被晒得滚烫,海湾的斜坡和闪闪发光的海螺贝壳,还有峭壁边人类的船只。黑色的血没有了,有的只是清洁的海滩。我跪拜、亲吻大地,远远的一个孩子穿过物种的迷宫,从遥远的岩洞入口处向我们走来,那里是一片含磷的茂密森林。湿草把我从污泥中洗净,我怔了很久,好像不记得自己此刻是谁,过去又是谁。我把脸贴在沙滩上,听见海底世界是一片狂喜的鼓声。
我很快恢复了真实而不是虚幻的记忆:
胜诉是必然的,老虎亲自赶来作证和阿豹的亲笔证词,致使这位化装成科幻美女的罂粟小姐彻底败北。
并没有录像的证明,自从詹向我坦白了他的过去,我就扔还了他的戒指,走出了他的后花园,再没回去。
法官的判决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了——这是终审判决。可当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穿一身lv以遮挡肥肉的铜牛,突然挑衅式地在法庭宣布:“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准备斥巨资投拍《珍珠传》,作为我们这个国家的年度巨献。我正式宣布,我们这部戏的女一号,经过激烈竞争,确定为我们美丽性感的粟儿小姐,今天的裁决,完全无损于我们粟儿小姐的形象,相反,还能为我们这部划时代的电影加分!”
铜牛的话不幸言中。
当天,ab两城所有的传媒便争先恐后地报道了关于粟儿竞演女一号成功的消息,那个官司不过成为了一碟微不足道的佐料,甚至,有几家颇有影响的传媒说,这个官司不过是铜牛老板为了炒作自己的电影的一场预谋而已,还有一家大媒体说,这是铜牛与那个倒霉的女作家天仙子的共谋。
官司之后不久,粟儿一行开赴摩里岛,其气派与当年的戴安娜王妃、摩纳哥皇后完全可以打个平手。铜牛亲自率队表示对粟儿的力挺,浩浩荡荡的队伍刚一出关,小骡和番石榴便敲锣打鼓地前来迎接,小骡照例堆着一脸媚笑,带着千年媳妇终于熬成婆的侥幸与狂喜,推着行李车,两条小短腿儿倒腾得飞快,勉强能够追得上番石榴那迈着模特儿步的长腿。粟儿走在最后,梳s头,穿绣金狸香云纱旗袍,瞪着一对科幻片中美丽而无灵魂的眼睛,似乎还有受尽委屈之后深藏的无辜。几个专业型男做了碎催,跑前跑后地围着她转,张罗。她却没有看见一样,直线式地追随铜牛那肥胖的后背,出了海关。自然,在走路的时候,她没有忘记在目不斜视的同时,有意扭出髋骨和腰部的弧线。
番石榴悄悄撅着嘴,对自己女二号的角色表示不满,这是一个始终吃女一号醋吃了五十年的无魅力女人,周围的男人无一不围着女一号转,连自己的丈夫也不过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而已。可是为了争这一个角色,我们的番石榴倒贴着卖了多少次身?酋长、阿豹、小骡……但是番石榴忘了,在这个时代,光舍得一切还是远远不够的,要学会讨价还价与人交换,要学会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要学会阴谋阳谋一起玩,用阳谋掩盖阴谋,阴阳结合刚柔相济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必要时还要韬光养晦卧薪尝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来到b城这几年,我可是真的长学问了,瞧我连用的这十来个成语,原先是最被我瞧不上的陈词滥调,可现在我恨不能把这本羊皮书中描述的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供在神龛上,给它烧香磕头——且慢,那也没用,那些东西好则好矣,但还是有一定规则,b城坏就坏在没有规则可循,如果你讲规则,那你就完了,不但会被同行耻笑还会很快被软封杀,你的话筒莫名其妙地发不出声音的时候你才知道自己的话语权已然丧失了,你只好重新适应被雪藏的生活,等你好不容易适应了之后,这个时代已经将你遗忘,英明的大众再也不会接受你的名字。你过去被热捧的一切主张都在人民大众那里找不到任何历史的痕迹。你最好得失忆症。如果你不幸有很好的记忆力那你就必须准备速效救心硝酸甘油什么的,以免你的心脏承受不住突然的打击。当然,即使你学会了承受,然后自我宽慰地学习古人的急流勇退,装出本来就很淡泊很蔑视名利的样子,每逢到书店便买上一堆如何保持健康长命百岁的书,然后每天敲百会敲合谷敲胆经做瑜伽跳街舞做八段锦打太极拳,但是这一切都无法阻挡你心中那隐隐的痛——为什么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被誉为托尔斯泰二世,而你,却活生生地被冷藏到老到死?!——这一段话其实很适合天仙子的心思——她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在开研讨会的时候b城所有顶级的评论家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把那个科幻美人捧到天上——他们是明明知道她在剽窃!因为他们比b城所有的人都更了解天仙子的创作,天仙子的每一个句式每一个用词他们都是熟知的,难道他们仅仅就为那几千块美金就出卖良心吗?恐怕还不尽然——这里还有两相比较的结论:天仙子美虽美矣但显得正气浩然,首先浩然正气便被b城的文人骚客所鄙视,何况天仙子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骄傲,这便更不能容忍了!大家都是蝼蚁你凭什么长出翅膀?!蝼蚁们当然要群起而攻之,要咬掉那翅膀置之死地而后快,高贵与骄傲
是b城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神仙也得扬她一脸土才舒服,何况只是个女作家而已!在b城的男人眼里,这样的女人怎么能比得过粟儿那一身腥臊味呢?!那种腥臊多么亲切触手可及,都变成亲戚老乡乡里乡亲的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话呢?你骄傲吗?你不是骨子里看不起我们吗?我们就偏不买你的账!我们就要捧红又美丽又腥臊又和我们乡里乡亲的亲戚粟儿姑娘!我们就是要孤立你天仙子,雪藏你,直至你什么也写不出来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最好早点儿得帕金森综合征,让我们这些当年被你蔑视的人也看看你颤颤巍巍的丑态!
——瞧,b城男人的心理我看得多么清楚,何况天仙子!我怀疑她其实早就看透了一切。自打曼陀罗去世之后她一直延续着她搜集灯泡的癖好,再也不写一个字。我临来摩里岛之前去看了她,意外的是她很镇定。她家里被各种各样的灯泡所占据,小到如同蚊蝇,大至只能拆开才能占据整整一间房……不能不承认,有些灯泡美得匪夷所思,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是的曼陀罗给她留了一笔钱,勉强够她度日,可是我悄悄咨询精神病专家的结果,是这种奇怪的癖好是典型的强迫症,精神病中的一种,我暗暗为她担心,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依然用搜集来的各式灯泡来搭建她的建筑——那座建筑——曼陀罗的灵柩居然成了b城最美的建筑——以至于那些本来坚决要阻止她的行为的警方竟与要死要活非得拆掉她的建筑的老年秧歌队起了一点儿冲突,警方竟然在无意间保护了这座建筑,以至于后来由于一个偶然事件的发生,警方获得了最高当局的表彰。
你现在一定明白了,我也来到了摩里岛,与粟儿女士和铜牛先生同乘一架客机,只不过我略略做了一点化装——化装成了一位伊斯兰中年妇女,一路上我严谨地蒙着黑色的长袍和面纱,只露出两只警惕的眼睛。
看来他们事先已经与詹沟通过了,因为他们来到此地,就住在了索罗瀑布附近的一家超五星级hotel。开拍那天人山人海,好像整个摩里岛的人都来了似的。导演竟然变成了小骡!——小骡终于在屡屡受挫之后出头了!真是可喜可贺!小骡煞有介事地大张着那一对圆圆的大鼻孔,对着屏幕叫了一声,“开拍!”
只见两台摄像机的机位牢牢对准了饰演珍珠的粟儿。不得不承认粟儿是个天才演员——这第一场戏便是珍珠与第一个恋人阿哲相遇,当时珍珠要被卖到马尼拉做妓女而被当厨子的阿哲相救。阿哲从抽屉里发现了一丝不挂五花大绑的珍珠,亲手为珍珠解下了绑绳,珍珠生平第一次获得人的待遇,忍不住热泪盈眶。
本段戏在铜牛先生的坚持下,珍珠由一丝不挂变成了可以享受比基尼,其实此举令我们的导演与女一号内心深处都有一丝隐隐的不悦:在导演就不必说了,小骡做导演是在此前铜牛来摩里岛考察后决定的。在卡西诺,小骡以当年陪伴老虎的十倍精神,通宵达旦地陪伴铜牛先生,并且砸锅卖铁地掏腰包以补赌资,以此终于换取了导演的头衔,正想享受一下意淫美女的乐趣,但是好好的一段裸戏就这么被遮蔽了。在粟儿,自然更是如此,她正想向全世界的观众展示一下自己那性感不让玛丽莲·梦露的胴体,谁知被这个老家伙活活封杀了。
我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一定在心里发誓:她一定要有自己的钱,自己的公司,一定要做控制者而不是被控制者——一句话,她要做女王而非王后!而在她通往女王的阶梯上,她其实还需要阿豹——尽管阿豹为了他那该死的女儿做了大不利于她的证据!
当时男一号阿哲的手刚刚碰上珍珠的胳膊,珍珠的科幻型大眼睛里就浮现出了一层泪水,阿哲是小骡在摩里岛土著里面挑的,长相实在不敢恭维。小骡在摩里岛挑演员继承了阿豹的传统:对那些成百上千前来报名的少男少女只问一句话:“你们家是干什么的?”
小骡智者千虑,万没想到这个毫不起眼甚至有点儿对眼的阿哲竟是莫里亚酋长的独生子!为了扫平在摩里岛拍摄的一切障碍,小骡立即敲定:男一号就是阿哲!阿哲是男一号的不二人选,有如粟儿是当仁不让的女一号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