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炼狱之花 徐小斌 5854 字 2024-10-18

像以往一样,在他们互相敬酒的时候我低头狂吃,万没想到,他们爱屋及乌,竟然来给我敬酒了,那个最大的官走到我面前,狂夸一通我年轻有为之类,然后说:“先干为敬!”一仰脖儿就把一杯酒喝了,把空杯亮给我看,我不知所措,金马在一旁挤眉弄眼,急得什么似的,我随手拿起面前的一杯哈密瓜汁,我说我不会喝酒,只好喝点儿果汁了。我看那个大官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周围的人脸色也变了,金马在一旁谄笑道:“百合的确不会喝酒,她是以果汁代酒,只要感情有,什么都是酒对吧?……”大官这才略略缓过来,周围人打着哈哈,总算是过了。我虽然没看金马,可也感觉到他一直在恶狠狠地瞪着我。

不出意料,回到宾馆金马就跟我翻了。为了防止他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那样啰嗦,还没等他说两句话我就把他关在了门外。我的理由很充分,我说我要洗洗睡了,明天再说吧。可怜金马一腔怒火无法发泄,活活地憋在了肚子里,估计他要是再跟我出两趟差,必得癌症无疑。

不过他并没有放过我。我刚刚睡着,床头的电话粗暴地响了起来,金马的声音在暗夜中格外刺耳,“喂,百合吗?赶快起来!书记刚才来电话请咱们去唱卡拉ok,你对人家那个态度人家还能这样,够有肚量的了,你还不找补一下?快点儿起来打扮一下,别黑着一张脸,让人家觉得你除了吃对什么都没兴趣!”

“你说对了金大编,我还就是除了吃对什么都没兴趣,起码对你们这些狗屁男人没兴趣!”

那边哑了一秒钟,然后

说:“百合啊百合,我看你是越学越坏了!那么乖巧伶俐的一个女孩,怎么变成这样子了?!告诉我,是不是跟曼陀罗学的?那可是个坏丫头,你这么单纯的人老跟她泡一起,可不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快点儿起来吧,别让人家等啊!”

“谁也没拦着你啊,你去呗。反正我不去,我睡得正香呢。”

“你!——百合!我——我求求你了,人家现在可能都去了,咱们还要求着人家给资料呢!你可不能把我的路堵死啊!……百合,百合……”

当他叫到第二十声的时候,我终于起床了。既然已经栽了面儿涎下脸来求我,我还真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他毕竟还是天仙子的哥哥啊。但是我一点儿没有打扮,连脸也没洗,套上一件毛线袍子就出去了,头发还乱蓬蓬的。

看到我这个样子,大官的脸色顿时又不对了,我装作没看见,金马拼了老命使劲造气氛,从来不唱歌的他竟然连续点了五首歌,每当音乐响起的时候他就捏着嗓子说:“这首歌我是献给xx的……”真让人起鸡皮疙瘩。然后他就玩命地让我唱,说实在的我觉得ktv包房里的音乐真是令人作呕,这样的音乐怎么能引起我唱歌的兴致呢?!要知道,海底的音乐是非常美的,每到春天,我们家族的女性是会在黎明时分浮出水面唱歌的,那时候,附近的渔民都会笑笑说:“海百合又在歌唱了。”那种美丽的声音足以把一万个强壮的渔民迷倒。

可现在,面对着这一群喝得面色紫胀的老男人,我怎么会把我熟知的海底音乐暴露出来呢?所以任凭他们说破大天,我也不为所动。

老男人们大概觉得无趣,终于不唱了,于是金马提议去吃消夜。大官的兴致又好起来,介绍说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夜宵店。金马立即说由我们来请。大概是因为晚餐过于丰盛而卡拉ok也不便宜,超过了应有的接待费,大官这次没有推辞。

金马一下子点了数十种菜数十种点心,大约他觉得我腰包里挎着的公款闲着也是闲着吧。我不吭声儿,反正他点了我就吃,这儿的消夜味道的确不错。大官可能想改善和我的关系,一个劲儿挑话头儿说话。他和蔼可亲地问我多大了,在公司工作几年了,是哪儿的人,家里是做什么的。他问一句金马就替我答一句,到后来他终于没的问了,消停了。吃的也差不多了,金马立即示意我结账。我一摸挎包,哟,公款锁在宾馆的保险柜里忘带出来了。

金马这一下气得非同小可,脸都黄了,又当着大官诸人的面,只好哆哆嗦嗦地掏出自己的钱夹子,一边眼睛还瞪着我,一边小声对服务生说:“开张发票,抬头写巨龙影视发展有限公司。”——万没想到,服务生傲岸地扬了扬下巴说:“对不起,发票没有了,过两天再来拿吧。”

——金马再也无法克制,终于爆发了,“你!过两天是什么意思?!过两天是过几天?!我们后天就走了!哪个有空再为这张发票跑一趟?!”“对不起先生,”那位服务生大概是见得多了,根本就没把金马的咆哮放在眼里,“我们现在没有发票这是事实,至于你是不是能为这张发票跑一趟,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服务生的镇定令金马愈加恼羞成怒,他把桌子一拍冲了过去,立即被大官和几个随从拉住了,我心中暗笑,因为我知道大官们如果不拉住他他也是做不出什么来的,没准儿更丢脸,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他未必是那几个服务生的对手。

金马恨极——他这趟差事算砸在我手里了!——他还真做得出来,为了那一张发票,他决定再多留几天,我可没耐心等他了,我还惦记着脚心呢,再说若再和大官那些人多相处两天,不是他们疯了就得是我疯了,赶紧走吧,还落个全须全尾儿。

我从车站直奔医院。

我突然发现我惦念脚心的程度要超过任何人。从羊皮书中我知道,对脚心那样牵肠挂肚的担忧和思念属于血浓于水,到底我和脚心是有血缘关系的,就是不一样啊。

但是脚心不在医院。

大夫说,两天前,有人把他接走了。我像金马为发票那样为脚心发狂了,我拽住大夫不松手直至大夫说出了全部的详情——我判断一定是曼陀罗派人把他绑架了,一定是!

我冲到曼陀罗家,铁将军把门。我用我的戒指划开了玻璃,跳进去的时候扎破了手指,我就那么鲜血淋淋地冲了进去。

曼陀罗家变化好大:俨然是一派阿拉伯式的装修风格,装饰和味道中都渗透了一种淫靡的香气。找到那间小仓库,已经不存在了,彻底的装修已经把那两面非承重墙打掉,小仓库已经化作了客厅的一部分。再翻冰箱,却是依然如故:只有一包冷冻咖喱饭和冷冻意酱面。

我不死心,依然到处翻找,每个隔扇每一个柜子都打开了,在一个装着巨大钟表的柜子面前我站住了——那个柜子是紧锁着的,上面有一个椭圆形的密码盘——我的古老的戒指在现代的密码盘面前无能为力了。

身后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你在干什么?入室盗窃?要不要我打报警电话?”

我猛然回身,曼陀罗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她愈加瘦了

,瘦得如同一根芦苇,但眼睛里似乎又有了神,除了左边那力图被头发盖住的青记,她简直有一种冥间的美。

“该打报警电话的是我,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他是谁?谁是他?”

“别装蒜,赶快把他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一丝痛苦的神情划过她的眼神,但很快,她便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态度,“对不起,我看你是精神出问题了,请你出去,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的出手如此凌厉,对,我们水族的后代出手,要比动作最快的人类还要快上五又十分之三秒。那一巴掌是我来到人类世界后最最痛快的一巴掌,我居然把她扇得宛如陀螺一般转了四个圈儿,然后倒在地上。她捂着脸,咬住牙没有哭,眼神里带着一种恶狠狠的表情,她就那么看着我,黑而长的睫毛像黑寡妇的扇子似的那么恐怖。

就这样,我们不知对峙了多久,她慢慢坐起来,拍了两下巴掌。她拍巴掌的姿势,很像羊皮书中介绍阿拉伯贵妇呼唤奴隶的那种姿势。果然,“奴隶”被她唤来了,那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们慢慢逼向我。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那天去医院绑架脚心的便是他们了。

架子上的那个罗马钟盘,时针一分一秒地逝去,那种声音恰似放大了的耳语,有一种末日将临的感觉。就在按照海底时间计算已经超过七分钟的时候,我突然说出了一番我本来并不想说的话。我说:“曼陀罗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就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我不知道我当时说话的表情,我的表情也许只能从曼陀罗的脸上折射出来,那是一种恐惧的光,我继续说:“你还记得摩里岛的那个晚上吗?你与恶魔的交易失败让你消失生命变成木乃伊,是我用自己的全部财产抵押才换回了你的生命,你忘了吗?!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恶魔,我真是多余做了这件事!告诉你曼陀罗,你必须在三天之内把他给我送来,不然你别后悔!”

曼陀罗脸上的惊愕一点点闪烁着,在我拔脚要走的瞬间,她突然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脚,“百合,别走,我求你了别走!百合你不懂,你不懂我需要他,没有他我就活不成了,我也需要你,别离开我好吗百合?别离开我啊……”

“没有他活不成?应当说是没有他的皮你就活不成吧?”

她示意那两个壮汉退下,“——那如果我说我已经帮你找到了戒指的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