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此身行作稽山土 (1)

宋时 一剑封喉 11470 字 2024-10-18

徐方旭一见孙向景落泪,竟是一时克制了些许,不似先前那般遍地打滚,又是喊道:“师弟!快杀了我!药瘾一过去,他又要出来了!快!”

孙向景知道徐方旭所说的“他”,便是他意识中原不属于他的一部分。眼看着徐方旭这般样子,孙向景一时跪倒在地,爬行几步,将徐方旭抱进自己怀中,任由着他的涕泪抹上了自己的衣襟,口中说道:“师兄,我这就救你!”

说完,孙向景一时泣不成声,却是举起了右手,用掌中一枚银针,运足了真气,狠狠朝着徐方旭的脖颈之上,当娘冈仁波齐山下,小沙弥用指甲刺出的伤口,徐方旭身上唯一的罩门刺去。

世间一切,有因有果,万难强求。

徐方旭一声痛呼,周身气劲一时四散。玄功被破,反噬自身,他一时间只觉得脖颈以下麻木一片,慢慢失去了知觉;眼前诸多景象灰灰蒙蒙,缓缓笼入黑雾之中。

孙向虽是景泪眼朦胧,却依旧认准了位置。他这一刺之下,洞穿了徐方旭脑中诸多血脉要害,令其生

机断绝,又不致受太多折磨痛苦。

孙向景仍抱了徐方旭在怀中,令他的头颅紧贴自己的胸膛。徐方旭此刻命在旦夕,只靠内力强撑,脸上却是一片轻松,似得了大解脱,大自在。他浑身上下的精气神意都从伤口涌出,返生邪术和曼陀罗草的毒性失了气血支撑,也不再作祟。

孙向景死死抱着徐方旭,感觉他的生命正一点一滴从自己手中消逝,一时心如刀绞,再不能感受周遭一丝一毫。只见他面无表情,五官七窍之中都有血液渗出,一张俊俏脸庞变作修罗一般,哀痛恐怖非常。

周遭种种一切都如烟云化去,金戈杀伐再不能入得五感而来。孙向景眼中迷离,缓缓开口,轻轻念了一句:“方出旭旭……”他怀中的徐方旭便露出笑容,艰难接到:“朋从尔丑。”

孙向景面上渐渐露出憧憬笑意,又念道:“动于向景……”徐方旭也就接到:“不足观听矣。”

眼前水雾只作烟云,四下时光寸寸倒转。

苏州城外那座山庄之中,少年徐方旭抱了孙向景坐在腿上,一句一句地教他背《太玄经》。

十二岁的徐方旭一副大哥哥模样,肉肉的脸上已经看得出几分清秀,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疼爱。八岁的孙向景还是个小肉团,胖乎乎一个,坐在师兄的腿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瞪大了看着他的脸庞。

徐方旭念一句“方出旭旭”,孙向景接一句“朋从尔丑”;徐方旭再念一句“动于向景”,孙向景咯咯笑着接一句“不足观听也”。

“华实芳若,用则臧若”;“风动雷兴,从其高崇”;“信周其诚,上亨于天”;“出险登丘,莫之代也”……两道童音你来我往,交替着念完了一部《太玄经》。

见孙向景这般聪慧乖巧,徐方旭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不住夸赞。

孙向景红着小脸,又往徐方旭怀里钻了钻,轻声说道:“师兄,我好喜欢你。”徐方旭点头,“嗯”了一声。孙向景又道:“师兄,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徐方旭低头看他,轻声说:“好。”

不远处那株梅花树下,师娘看着他们两人这般要好,不住掩口轻笑,眼中放光。长生老人在一旁饮酒,见状轻咳一声,满脸无奈。师娘顿时收敛,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轻声唱到:“人间情多,真爱难说,有缘无缘小心错过。一时欢笑,一时寂寞,一生相伴最难得……”

数百里外,杭州城中。十七岁的清平夫人已是人间绝色,正在清平坊中领着一众姑娘洗脸梳妆,教她们吹拉弹唱。十六岁的陈风崇小心藏在一家大户梁上,筹划着取人家的《暖景春意图》回去与师姐共赏。

某处密室,十五岁的周其成正被太玄教长老监视,苦练那《返生心法》,又是难受,又是嫉恨,脸上挂满了泪珠。

千里之外,东京开封。十七岁的莫之代在金殿上受了二十一岁的仁宗赵祯封赏,高声谢恩,发誓以性命为皇帝尽忠。

诸事未起,万法妙生。有常无常,一念即转。

弥勒教血火战场之中,徐方旭已是油尽灯枯。

孙向景看着他轻声说道:“师兄,我好喜欢你。”徐方旭点头,“嗯”了一声。孙向景又道:“师兄,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徐方旭竭力仰头看他,轻声说:“好。”

油尽灯枯之际,徐方旭强自撑起身来,眼中光华流转,探脸道孙向景耳边,断断续续说道:“我罪孽深重,必将堕入地狱,轮回猪狗。凡事种种,只是辜负了你……”说罢,抬手摸了摸孙向景的脸,随后气绝。

孙向景直勾勾看着怀里逐渐冷去的身体,再不能自持,放声哭喊,血泪横流。痛哭中,他一头青丝尽数转白,又自脱落,飞散无尽虚空之中。

鏖战已近尾声。众人只见孙向景抱着徐方旭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出,一步一步走远,再不回头。

远处,禁军的呐喊声遥遥传来。

四十四年后,辛饶弥沃神宮中。

苯教向景上师守着仁钦桑布上师的舍利,为他诵完了十三年一次的经文,全了功果。这三天三夜的诵经,既是为了仁钦桑布上师,称颂他的大德,愿他极乐成佛;也是为了那个再不能提起名字的人,祈他早日超度,免受生前罪孽折磨。

连日不断的法事耗尽了向景上师的体力。他缓缓起身,谢了周围几位一同行法的上师,沉默着回房休息。

恍惚之中,向景上师听得屋外有人呼唤。出门一看,原是长生老人携妻来访。时隔数十年,两人竟是丝毫未变,依旧往日模样。

三人相谈许久,向景上师领了师父师娘来到神宫后一处坟茔之前。长生老人老泪纵横,又是诵念超度,取了手上念珠放下;师娘在一旁也是低头垂泪,哽咽不能话语。

两人告辞,向景上师问起去处。长生老人只道在大理国寻一清净所在,避世不再外出;师娘犹自啰嗦,还将向景上师当作昔年怀中稚子一般叮嘱。

烟云既起,两人不再。向景上师一时情急,便从梦中惊醒。

唏嘘感叹,向景上师来到

梦中坟茔之前,只见一串晶莹圆润的紫檀念珠摆放。上师沉默良久,一时趺坐,脸上似悲似喜,鼻中两道玉箸滑落。

神宫中诸位上师只觉得圣山震荡,出外一看便见空中一道长虹高挂,再寻向景上师已是不得,当下高宣佛号。

一甲子后,金兵南下,北宋灭亡。

(本卷终)

(正文完)

番外

番外一 月牙湾(1)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

翻风适自乱,照水复成妍。归视窗间字,荧煌满眼前。

时值盛夏,矩州某处山林中亦是酷热难当。

因着地处两湖,又有几分靠近云贵,这一带自是多山多水,又是百木茂盛。寻常江浙富贵之处罕见非常的百年古树,在此处却是漫山遍野,随处可得。这些古树自数百上千年前便在这里生根繁衍,每一株都是高若参天,几人合围。加上这一带多风多雨,云雾笼罩,少见阳光,更叫山中大到千年古树,小到灌木野草,都是挺直了身子朝上生长,争夺一线天光,又是枝叶繁茂,遮得密林之中不见天日,难辨晨昏。

好山好水好树林,一应飞禽走兽自是不缺,诸如白鹳黑鹤,金雕青鸾等飞鸟落满枝头,鸣叫不绝;又像林麝云豹,水獭金猴一类野兽更是隐匿各处,呼喊之声充耳不绝。有唐诗仙李太白曾云:“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便是说得这两湖川贵一带,长江水域之旁的山林盛景。

说起“猿声”,就不得不提到川贵一带层出不穷的灵猴种群。矩州不似渝州,没有那等“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艰难蜀道,一方山光风水秀丽之间更生出了诸多少见的灵物。其中最为著名的,除了娇小可爱的金丝猴一类,便是手脚粗长,体型壮硕,被山民敬为“山神”一属的长臂猿了。

日头正中,湿热气息升腾,山林中的长臂猿们却是一反常态,不似寻常往日休憩避暑,而是四散奔逃,口中“哦啦”呼喊不绝,长臂挥舞,挂上树枝,惊动无数生灵避让,热闹非凡。

一只体型硕大,毛色亮黑,眉须皆白的纪年老猿甩脱了一应族属,脖颈上套着一个青蓝布褡裢,正在无尽枝叶间穿梭,不时回头,“桀桀”怪笑,露出鄙夷神情,又是欢喜非常,恰如顽童恶作剧得逞一般。

而在它身后不远处,一道人影脚踏树枝,手持木棍,满脸怒红,正如猿猱一般地飞越而来,不住追赶,口中喊叫道:“死猴子!还我的包裹来!逮住了你,我非打断你的一双贼手不可!”

这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却是个十六七岁的朗逸少年。只见他剑眉星目,薄唇高鼻,皮肤黝黑,身形结实修长,身上穿着寻常汉人的粗布衣裳,腰间挎着一柄宝剑。这少年郎身形十分灵活,在密林之中,枝叶之上飞渡宛若平地,显然是有着不若的功夫在身。只是他此刻面含愤怒,又是叫骂,显然是气急,又是奔走辛苦,汗珠直落。

显而易见,这汉家少年郎是头一次进着古林之中,一时不察,被猿猱抢去了包裹。也是他身怀武功,竟能上树追赶,闹得猴群混乱不休,又是紧追着领头的猴王不放。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又是人身与那猿猱相对比,饶是这少年郎武功不弱,在这原始密林之中,却也不是山霸王一般的长臂猿的对手,虽是拼尽了全力,却还是被那猴王甩在了身后,一时难以追及。

少年郎自是气急万分,又是心中焦急,想到他此番前来矩州,乃是有着要紧的事情要办,万万耽误不得。如今行李被抢走,却是叫他万分为难,倒不是为衣食钱财之类,而是那褡裢之中,有着一件十分要紧的事物,却是万万不能有了闪失。

一人一猴你追我赶,已是过了半个时辰,更是穿过了大片密林。这少年郎年轻气盛,身子骨也是强硬,奈何内家修为不够,运功追赶半日,已是真气衰竭,显出了不支迹象,渐渐被那猴王拉开了距离。

密林中不比平地,追赶间有个几丈便难寻踪影,加上这猴王称霸山林多年,又怎会被一个人类小子赶上,眼见他气力不支,猴王更是手上连动,瞬间过了几棵参天古树,隐身在茂密枝叶之中,再不可见,只有窸窣声响和嘲弄吼叫传来。

少年郎见追丢了猴王,一时气急,又是身子疲累,无以为继,只得靠在大树之上,歇息片刻,缓缓精神,在想办法。

林中微风迎面而来,稍稍带走了些许湿热不适之感,少年郎微微喘息之际,忽闻得耳边隐约传来人声歌唱。他一时打起精神,又是侧耳倾听,终于从微风中听清了这若有若无的歌声,却是一道甜美女声,悠扬唱到:“橄榄好吃回味甜,打开青苔喝山泉……”

少年郎忽闻人声,喜出望外,暗想凭自己一人之力,只怕难以与林中猿猱抗衡;如今见了人迹,必能寻获村庄,届时请山中猎户出手,或能追回自己的包裹褡裢才是。更何况这歌中所唱言语,虽是难解其意,却又叫他心中生出了莫名熟稔感觉,倍觉亲近;再听那些“橄榄”、“山泉”言语,更是叫他顿觉口中干涸,如有火烧。

寻着歌声,这少年郎一鼓作气,依旧踩踏着繁茂枝叶,追寻过去。

脚下轻功飞腾,周身真气运转,加上有山泉橄榄的诱惑,这少年郎倒是跑得极快。秘密丛林之中,声音原本就传不了多远,不多时他便寻到了这歌声的源头,却是一处林中山泉汇聚而成的小湖,不过几丈大小,在矩州倒也常见。湖边坐着一位年轻姑娘,身着当地侗人的短褂花裙,正在湖边梳头,一边歌唱,不曾发现这少年郎的到来。

这少年郎修有不弱的武功,内家真气底子浑厚,五感通灵,比之寻常人要强上许多。现下两人一个在湖边梳头,一个在树上观望,虽是相隔数丈,倒也能看得清楚。这一看之下,却是叫这少年郎浑身一震,险些从树上摔了下去,又是一时僵在当场。

只见那姑娘十七八岁的光景,生的想天仙下凡一般,恰到好处的瓜子脸,柳叶弯眉樱桃口,水灵灵的大眼睛,真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真真是一想之美,完完全全满足了这少年郎对梦中情人的一切想象。加上这姑娘白皙细腻,不似寻常山民,倒是颇有几分江南一带闺中少女的滋润,又是一头秀发黑直长,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更令这少年郎惊奇的是,这姑娘身上有着一股莫名的熟稔感觉,从先前的歌声,到现在的相貌,无不叫他心中生出无尽好感,似乎早已与她相知相熟,又是一时难以自持。

家中的姆妈曾给他讲过牛郎织女的故事,说那牛郎就是得见仙女沐浴,才娶了一个千娇百媚的俏娇娘回家。眼下这姑娘虽不是在沐浴,可这湖边梳头一景,更是平添了几分含蓄文静,又是惹得这少年郎心绪荡漾,难以自持。

谁没有个十七,谁没有个十八,所谓“食色性也”,乃是人伦大道,更何况这少男少女之间懵懂暧昧的情愫,真真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一时之间,少年郎只觉得密林中似有无尽光芒亮起,花草泥土的香气一时变得清新,就连迎面吹来的微风,似乎都是清凉了许多,叫人心旷神怡。欢喜之下,他只觉得脑中充血,头晕目眩,一时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

少年郎一愣,只见先前那只猴王好死不死,正站在自己所处的这根树枝根处,呲牙咧嘴,桀桀怪笑,不住摇晃着树枝。这大树虽是数百年长成,却始终不过是凡物,一根树枝上承载一个少年已是极限,又哪里能受得住再来一只猴王?加上猴王挥舞长臂,不住摇晃之下,少年郎一时觉得大事不好,又是来不及反应,便听见树枝噼啪作响,眼见着其从根儿断裂开来。

“啊——”随着一声惨叫,林中又是不知惊起了多少鸟兽,一时喧嚣。

那姑娘正在梳头,不料想前面的树上传来惨叫,一时也是惊疑,随即变了脸色,直直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喊道:“什么人?快些出来!”

这少年郎从几丈高的树枝上摔下,原本已经摔得七荤八素,要不是有着深厚的内功底子,这一下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去。饶是内功深厚,这一下还是将他摔得不轻,一时只觉得周身上下,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更是颇有筋断骨折之感,不住呻吟。一时又是听见那姑娘喝问,声音之中已经有了些许怒气,少年郎也是不敢耽误,虽是觉得不好,还是硬着头皮,强撑着站起身来,走出树林,站在湖岸对面,朝着那姑娘喊话道:“姑娘莫要惊慌!我是外地来的旅人,被山中猴王抢了包裹,追逐之下,一时不察,失足落下。惊扰姑娘之处,还请海涵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