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已经认定自己是装有不明大脑人工躯的这次航行里,他为恢复记忆狠命破坏脑后神经束,由此产生了第二个困惑。当他切开皮肉,捣进神经和血管中时,他发现治愈术竟然可以愈合脑部的伤痕。
那一次,他又说服自己,也许他这颗大脑本身就缺失了一部分,用人造成分替代了不太重要的,那刚好是被他治愈的地方。
但是两次例外早已引起拉法尔的怀疑,他不确信,但不影响他一直将之作为一种可能。
他和纽特法拉契并非本体与复制的关系,而是创造者……和被造物。
他才是那个“构造体”,本该用于管理人类在深空中的航程,确确实实由法拉契之手缔造而出的人工智慧。他的每一个部分、包括大脑都是人造的。
所以,我怎么自欺欺人了这么久。
从人类“降级”为人工躯时,拉法尔早已惊愕过了,再从人工躯自我认定为构造体,他也不过是把上次的怔忡重新拿出来走了个过场,这件事让他失落的程度还不如发现V对他皱了下眉头,所以那感觉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永远不会因为自己的本质而产生迷茫。
可是,总有人过不了心里这道关口。
威廉姆斯仿佛无法从这个惊世骇俗的事实里抽身,口中只剩下“这怎么可能呢”和“构造体不可能完成”两句话反复循环。
拉法尔却有些怜悯他们,这些自诩聪明绝顶的幸存者难道不曾想过,天生没有施法能力的法拉契怎么可能因为换了一副身体就变成堪比战争法师的存在?最高等的意识夺取都做不到这一点,更遑论直接的脑部改造。
他们被告知某个人是某个人的复制品,就对此毫不怀疑,从未思考。
“他一定在你身上留了秘密权限,否则……这说不通。”威廉姆斯不相信神匠会“无私”到这种地步,真的造出不偏不倚的标杆,所以他的揣测很快又变成,拉法尔这里绝对有可以绕开制裁的豁免权。
对此,被揣测的人只能深表遗憾。
“你不相信完全和人类无异的人工生命真的可以实现,又不相信跟你同为人类的法拉契禁得住责任重担。眼界制约了你的看法,依照那套理论,你该成为被淘汰的人了,一直幸运的胜利者。”
“幸运?”威廉姆斯不能接受这样的指摘,面沉似水地道,“你懂什么,你觉得光靠运气,我就能进入第四库,走到现在吗。”
他的态度已经完全变了,没有人能在忽然面对一个从身到心完全人造、力量还凌驾于全人类的“物件”还能保持风度。他不会承认这东西是神灵,他只会恐惧。
他们能接受身为人工躯的自己还是人类,可是一点人类的要素都不掺……那就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怪物。
怪物?
灰眸学者睁大眼睛,瞳孔也仿佛由此扩大了一点,他难以置信地喃喃:“你是那个法拉契身边的小怪物……你没有死。”
拉法尔不知他在说什么,也不在意,兀自继续刚刚那句对“幸运”的回应:“你现在活着站在这里,就是种幸运。你不曾出生在一个一睁眼就没有明天的家庭,有机会拥有可以获得知识的渠道,没有在脱颖而出前被战争收割。你靠着这一点点运气变得常人难以企及,把它完全归功于自己的奋进,确实大言不惭。”
如果那些在炮火下化为飞灰的人有机会和你互换命运,不会比你做得更差威廉姆斯从拉法尔满不在乎的表情里读出这句话。他怎么能?又怎么敢这样说?!
恍惚间,这名学者眼前浮现的却是某个金发碧眼的身影。
“我们只是比另外的那些人运气好些罢了。所以,有些事情不能只顾自己,要为无法出生的孩子,连生命最后一天都不能笑着度过的人们再多想一想,尽我们的力量。”
那个温柔的、可恨的嗓音。
你既然这么说了,为什么没赶上。为什么在星空把我们囚禁时,你没拿出最好的办法让我们有机会用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砰!
一声铳枪的鸣响令怔愣的威廉姆斯身体晃了晃,屏蔽痛觉神经的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尘不染的银白制服被轰出一个空洞,血和碎肉正从里面翻涌而出。
他的死亡追来了,从千余年前追到现在,告诉他们一个都别想逃掉。
终结降临前夕,威廉姆斯已经没有必要再做挣扎,贪婪的念头和憧憬的未来不是他需要拼命握住的了,他同样顾不上去看面前两人的神情,而是下意识把视线投向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他曾怀着去往新世界的希望满心欢喜求婚的那个人,他已不记得她的脸。
阿刻罗号部门分化,他因为觉得新奇就去了航海部。他做舰桥通讯员时很快乐吗,他“再一次”求婚、戴上这枚戒指时呢。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继承过去那个美好的梦。